第35章 上班方便

  方薇接到江念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里和其他資深教師一起批改期末論文。

  校園裡瀰漫著一種特有的緊張而慵懶的氣息——圖書館一座難求,自習室的燈亮到深夜,而老師們則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對著一摞摞論文和試卷,用紅筆在一行行字跡間划過,給出一個又一個分數。

  方薇的辦公桌靠窗,桌上攤著一本《中國現代文學史》、一疊還沒批完的論文、一個印著「青城大學」的馬克杯,杯子裡泡著枸杞菊花茶,茶已經涼了,枸杞沉在杯底,漲得鼓鼓的。

  這樣的擺設,讓一個年輕貌美、剛入職不久的女老師,卻總讓人產生一種錯覺——仿佛她已經在講台上站了很多年。

  就是在那一刻,手機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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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屏幕上跳出來的名字讓她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念念」。她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念出來的語氣和平時不太一樣,帶著一種只有面對親近的人才會有的、不自覺的柔軟。她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舉到耳邊,頭往後一仰,椅子的彈簧發出一聲熟悉的吱呀。

  「喂,念念,怎麼了?」

  江念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種方薇很少聽到的、幾乎是雀躍的興奮。那種興奮不是「我中獎了」那種激烈的、喊叫式的興奮,而是一種更內斂的、但同樣洶湧的、像是一壺水在壺嘴裡咕嘟咕嘟冒著泡的那種興奮。她說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句子和句子之間的停頓幾乎消失了,像一條擰到最大的水龍頭,嘩啦啦地往外沖。她從「爸,我想搬家」說到「我跟爸攤牌了」說到「我爸答應了」說到「我要開始看房子了」說到「畫廊附近那幾個樓盤」說到「通勤時間能省一個半小時」,一路說下去,沒有給方薇任何插嘴的機會。

  等江念終於說完了——其實是說得有點喘不上氣了,停下來換了口氣——方薇在那頭沉默了兩秒鐘。

  那兩秒鐘的沉默里,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彎起一個不大不小的弧度,然後她用那種意味深長的語氣,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悠悠地說:「終於捨得從你爸那兒搬出來了?」

  停頓。

  「是為了上班方便——」

  又一個停頓。這個停頓比上一個更長,長到江念在電話那頭已經開始緊張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機,指節微微泛白。

  「還是為了別的什麼方便啊?」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很慢,像貓科動物在撲向獵物之前壓低了身體,尾巴尖輕輕一甩,然後穩穩地、精準地、不偏不倚地,踩中了江念最心虛的那個點。

  「方薇!」江念在電話這頭臉紅了。

  即使隔著手機,方薇都能想像出她現在的樣子——耳朵一定紅透了,從耳垂到耳尖,像煮熟的蝦。臉上肯定也是一片緋紅,說不定還用那隻沒拿手機的手捂住了半邊臉,眼睛睜得大大的,睫毛撲閃撲閃的,嘴唇微微嘟起來,一副又心虛又委屈又拿她沒辦法的樣子。從小到大,每次方薇戳穿江念的小心思,江念都是這個反應,二十多年了,從來沒變過。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方薇笑夠了,聲音收回來,但語氣里還殘留著笑意,像雨後的空氣,濕漉漉的,帶著一種清新的甜。「周末我陪你看房,你想看哪片?我提前做做功課。」

  江念在電話那頭穩了穩心神,深呼吸了一下,然後報出了幾個樓盤的名字。都是畫廊附近那些走路十分鐘以內能到的,她每天晚上下班路過的時候都會多看幾眼,在心裡默默比較——這個小區的大門看起來挺氣派的,安保應該不錯;那個樓的外觀太舊了,樓道燈是聲控的,晚上會不會太暗;還有一個是新樓盤,她上次路過的時候看到售樓處的橫幅還沒撤,應該還有空房。這些念頭在她腦子裡轉了不知道多少圈,已經轉得滾瓜爛熟了,現在一股腦地倒給方薇,像倒一袋攢了很久的硬幣,叮叮噹噹的,雖然面額不大,但數量可觀。

  方薇握著筆,一字不漏地記下來。字跡比平時更潦草,因為江念說得太快了,她得加快速度才能跟上。寫到第二個樓盤的時候,鉛筆芯斷了一下,她用小刀片重新削了削,繼續寫。邊寫邊說:「行,這幾個我都記下來了。周末我先去踩個點,看看周邊環境——離地鐵站多遠、有沒有超市、晚上安不安全——你先別急著請假,等我踩完了給你消息。」

  她說話的方式就是這樣,乾脆利落,像切菜一樣,一刀下去,不拖泥帶水。做什麼事都要有計劃,有步驟,有預案,這是方薇的風格,也是江念最依賴她的地方。江念是那種想一出是一出的人,腦子裡有了念頭就往前沖,沖一半才發現忘帶了裝備。而方薇總是那個在後面幫她撿裝備的人,一邊撿一邊罵「你怎麼又忘了」,罵完又把裝備遞給她,還多塞一瓶水。

  掛了電話之後,方薇沒有馬上放下手機。她盯著屏幕上「念念」這個名字看了幾秒鐘,嘴角還掛著剛才那個笑,但眼底的笑意已經慢慢沉下去了,換成了另一種更柔軟的、帶著一點點心疼的東西。她知道江念搬家是為了什麼。不只是為了上班方便,不只是為了省那一個半小時的通勤時間——雖然這些理由都是真的,但都不是全部。真正的理由是那個名字,那個方薇從江念嘴裡聽到過無數次、但每次聽到都覺得陌生的名字。

  顧衍之。

  方薇沒見過他。她對顧衍之的全部了解都來自江念的描述,而那些描述總是支離破碎的——今天說一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毛衣」,明天說一句「他今天開車送我回家了」,後天又說一句「他今天在車裡聽完了一整張專輯」——每一句都是碎片,單獨看毫無意義,拼在一起卻構成了一幅讓方薇越來越不安的畫面。她不是反對江念談戀愛,不是反對任何人,她只是一個旁觀者,而旁觀者往往能看到當局者看不到的東西。

  比如,當局者只看到了「他穿了黑色毛衣」,而旁觀者看到了「她連他穿什麼顏色的毛衣都記得」。

  當局者只看到了「他開車送我回家」,而旁觀者看到了「她花了多大的篇幅來描寫那短短的一段路程」。

  當局者只看到了「他在車裡聽完了一整張專輯」,而旁觀者看到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那種光她在任何人眼裡都沒有見過」。

  方薇把手機扣在桌上,拿起紅筆,重新低下頭批改論文。但她的目光落在論文上,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她在想著周末的事——先去那幾個樓盤看看,拍照,記下優缺點,然後約江念出來,把房子的事聊完,再把那個「別的什麼方便」好好聊一聊。

  她不是一個喜歡打聽朋友隱私的人,但江念不一樣。江念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之一,親近到方薇覺得有些話如果她不說,就沒有人會說了。而有些話她現在不說,以後可能就沒機會說了——不是來不及,是等到江念已經一頭扎進去了,再說什麼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