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想搬家

  自從那次顧衍之回請之後,兩個人的見面變得越來越頻繁。

  起初還有「還東西」這個正當理由——還大衣的時候,顧衍之順理成章地又請她吃了一頓飯;吃完飯送她回家,在樓下站了二十分鐘聊天,聊到夜風把兩個人的頭髮都吹亂了。

  後來,不知道從哪天開始,連「還東西」這個藉口都不需要了。

  他們偶爾一起吃飯。不是那種提前三天預約的、精心安排的晚餐,而是「今天剛好有空,一起吃個飯吧」的隨意。顧衍之會發一個餐廳的定位過來,沒有多餘的話,江念就知道幾點、在哪裡、穿什麼風格的衣服——她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摸清了他的習慣。他喜歡安靜的餐廳,喜歡靠窗的位置,喜歡點菜的時候先問她喜歡吃什麼,然後在她說完之後再加兩道他覺得她會喜歡但不好意思點的菜。那些菜往往比她自己點的更合她的口味,她不知道這是一種巧合,還是他把她的口味記在了心裡。

  他們偶爾在周末的下午去河邊散步。青城有一條河穿城而過,河邊的步道修得很漂亮,春天的時候兩排櫻花樹開得鋪天蓋地,風一吹,花瓣像雪一樣落下來。顧衍之走在她的左邊,靠馬路的那一側,步子不快不慢,剛好和她的步頻一致。他們不說話的時候也不覺得尷尬,風吹過樹梢的聲音、河水流動的聲音、遠處傳來的城市的聲音,填滿了那些沉默的間隙。有時候江念會偷偷地偏過頭看他一眼,看到他微微眯著眼睛看著前方的河面,表情是她在會議室里從未見過的鬆弛。

  偶爾顧衍之會開車來接她,沒有特別的目的地。他問她「想去哪裡」,她說「隨便」,他就真的隨便開。車在城市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穿行,從主幹道拐進小馬路,從小馬路拐進巷子,又從巷子拐出來,像一枚沒有目的地的、在城市的血管里緩緩流動的細胞。

  江念坐在副駕駛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風吹得她的頭髮微微飄動。她看著窗外不斷變換的街景——老城區的梧桐樹,新城區的玻璃幕牆,學校門口放學的小學生,菜市場裡討價還價的主婦——覺得這座城市忽然變得好看了起來。她在這裡生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覺得它這麼好看過。或者,不是城市變好看了,是坐在她左邊的那個人,讓她看世界的角度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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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次他們在車裡坐著聽完了整張專輯。

  那是一個周末的晚上,他們吃完火鍋出來,身上帶著火鍋店特有的那種濃郁的、香辣的味道。江念說不想馬上回家,顧衍之就把車開到了河邊一個安靜的路段,熄了火,搖下車窗。初秋的夜風從車窗灌進來,帶著河水的潮氣和遠處燒烤攤的煙火味。車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顧衍之打開音響,一張爵士專輯緩緩地流動出來,鋼琴、低音提琴、鼓,不急不躁的,像這個夜晚本身。

  江念知道,自己正在往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墜下去。但她不想掙扎。理智早就在某個她記不清的時刻繳械投降了。是因為有些事情比感情更具體、更瑣碎、更不容忽視——比如家太遠了。

  江念的家在青城的老城區,從家裡到畫廊,每天通勤要將近一個半小時,遇上堵車更是沒譜。以前她還能忍,因為回家有父親做的熱飯熱菜。可現在,她隔三差五就和顧衍之在外面待到很晚,回家的時候父親要麼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要麼還亮著燈等她,桌上留著用保鮮膜封好的菜。

  有一次她回來得特別晚,快十二點了。推開門,客廳的燈還亮著,父親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電視裡放著一檔深夜重播的養生節目。他看到她進門,站起來說了一句「餓不餓?給你留了湯」,語氣平淡得像她只是去樓下取了個快遞。江念看著桌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排骨湯,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光,排骨燉得骨肉分離,一看就是燉了至少三個小時。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燙的,正好入口的溫度,說明他在她回來之前十分鐘左右剛剛熱過。

  那一刻她的愧疚感達到了頂峰。

  更重要的是,她漸漸覺得,有些事情不太方便讓父親知道得那麼清楚。比如今晚和誰出去,比如為什麼回來得這麼晚,比如她臉上那個怎麼都消不下去的笑容到底是為了誰。

  於是,在一個周末的晚飯後,江念鼓起勇氣開了口。

  「爸,我想搬家。」

  江父正在洗碗的手頓了一下,水龍頭嘩嘩地響著,他關小了水流,側過頭來看她。

  「搬去哪兒?」

  「畫廊附近找一找吧,那邊附近有很多樓盤,離公司也很近,」江念的語氣儘量顯得隨意,像在說一件權衡利弊之後做出的理性決定,「現在每天通勤太久了,來回快三個小時,早上要起好早,晚上到家都八點多了。搬過去的話,能多出好多時間。」

  她說得合情合理。江父沉默了一會兒,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瀝水架,關了水龍頭,慢騰騰地擦著手。

  「那地方,一個人住?」他問。

  「嗯,一個人。但是方薇說陪我找房子,幫我一起看。」

  江父把抹布疊好搭在水槽邊,轉過身靠著灶台,看了女兒好一會兒。江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心虛地低下頭,假裝在整理餐桌上的調料瓶。

  江父沒有追問,也沒有拆穿。

  他當然知道女兒最近的變化。那些晚歸的夜晚,那些在玄關換鞋時哼著歌的早晨,那條被她小心掛在衣架上反覆整理衣領的男士大衣,還有她接電話時跑到陽台上去、把聲音壓得很低的背影——他是一個父親,但他不瞎。

  女兒長大了。她在走向一個他不完全了解的世界,走向一個他看不透的人。他能攔住嗎?攔不住。就像春天的河水要漫過堤岸,就像秋天的葉子要離開枝頭,這是自然的事。

  「行,」江父終於開口,聲音里有一層薄薄的沙啞,但被他藏得很好,「搬吧。」

  江念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驚喜,隨即又被愧疚壓了下去。

  「爸……」

  「閨女大了,總要出去的,」江父走過去,像她小時候那樣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爸爸不能拴你一輩子。」

  江念鼻子一酸,差點掉眼淚。她上前一步抱住了父親的胳膊,把臉貼在他肩膀上,悶悶地說:「我會經常回來的。每周都回來吃飯。」

  「那可說好了,」江父拍了拍她的手背,「每周回來,爸給你燉排骨。」

  「嗯。」

  江父頓了頓,又說:「找房子的事,爸陪你去看吧。」

  江念從他肩膀上抬起頭,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不用了爸,我跟方薇約好了。最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最近因為工作和……別的,都好久沒好好跟方薇待著了。正好借著找房子的機會,跟她多待待。」

  方薇。江父當然記得這個孩子——青城大學方教授的女兒,和江念從小一起長大,兩個人好得像親姐妹。方薇後來走了她父親的路,也在大學裡當老師,雖然她自己總說「是被我爸安排的」,但江念知道,方薇其實很適合那份工作。她有耐心,又細心,學生們都喜歡她。最重要的是,方薇有寒暑假,自由得很,隔三差五就能約出來見面。

  只是最近,江念確實冷落了這個閨蜜。

  「行,你們去,」江父點了點頭,「方薇那孩子靠譜,有她陪你,爸放心。」

  於是找房搬家的事就這麼定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