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今晚的飯很好吃

  車子最終停在了一棟獨立的小樓前。樓不高,兩層,外牆是清水混凝土,爬牆虎的枯藤沿著牆壁攀上去,在窗戶邊留下錯落的線條。門口掛著一塊不顯眼的木牌,上面刻著兩個字:拾間。

  「這是……」江念轉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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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家私房菜,」顧衍之熄了火,「老闆是我朋友,菜不錯,也安靜。」

  江念跟著他下車,走向那扇木門。門是推拉式的,很重,顧衍之先一步推開,側身讓她進去。

  裡面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得多。沒有大堂,只有幾個獨立的包間,沿著一條鋪了青石板的長廊分布。燈光是暖黃色的,亮度不高,剛好夠看清腳下的路。空氣里有淡淡的檀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桂花味——不知是香薰還是秋天最後的餘韻。

  長廊的盡頭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一個小小的庭院,有竹子和石塊,角落裡有一盞石燈,燈里的光透出來,把幾竿瘦竹的影子投在糊了宣紙的隔扇上。

  江念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喜歡?」顧衍之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嗯,這裡好安靜,像另一個世界。」

  顧衍之沒有接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滿意。

  包間不大,剛好容下一張方桌、兩把椅子。桌上已經擺好了餐具——粗陶的碗碟,手感溫潤,每一件的釉色都不完全相同,看得出來是手工燒制的。牆上掛著一幅小畫,水墨的,畫的是幾枝殘荷,筆意疏淡,很配這個空間。

  兩人面對面坐下。沒有菜單,顧衍之只說了一句「跟老闆說過了,按兩個人的量上」,穿著棉麻衣衫的服務員便安靜地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你不問我點了什麼?」顧衍之看著江念。

  江念想了想,搖搖頭:「你說好吃,就一定好吃。」

  這話說得有點直白了,她說完就後悔了,低頭假裝研究桌上那隻粗陶杯子的紋理。

  顧衍之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低,低到幾乎只是氣息的變化,但江念聽見了。她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比平時更柔軟了一些,像冰面下涌動的暗流,隱隱約約,卻讓人移不開眼。

  服務員先端上一壺茶。不是普通的茶,茶湯是淡琥珀色的,入口有一股清甜的棗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暖融融地從喉嚨滑下去。

  「紅棗老白茶,」顧衍之說,「冬天喝這個暖胃。」

  江念捧著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著,覺得從指尖一直暖到心口。

  菜一道一道地上。沒有花哨的擺盤,但每一道都精緻得像是可以入畫。第一道是桂花糯米藕,藕孔里塞滿了糯米,澆了透明的桂花糖漿,甜而不膩,糯而不爛。江念咬了一口,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小小的「嗯」——那種吃到好吃的東西時不由自主的感嘆。

  她抬起頭,發現顧衍之正看著她。

  「好吃?」他問。

  「好吃!」江念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顧衍之把那碟糯米藕往她那邊推了推,沒有說話,但那個動作里有一種不動聲色的寵溺。

  後面的菜一道比一道驚喜。松茸燉雞,湯清得能看見碗底的紋路,鮮味卻濃得讓人想嘆氣;蟹粉豆腐,豆腐嫩得用舌尖一抿就化,蟹粉的鮮和豆腐的淡配得剛剛好;還有一道清炒時蔬,看著最簡單,火候卻妙到毫巔,菜葉脆生生的,帶著鍋氣又帶著清甜。

  每一道菜的分量都不大,但一道道吃下來,剛剛好。

  江念吃著吃著,漸漸放鬆了下來。她開始主動說些有的沒的——說她小時候挑食只吃白米飯,她媽為此操碎了心;說她大學的時候跟室友去探店,吃到好吃的能開心一整天;說她最近在畫的一組稿子,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出來。

  顧衍之聽著,偶爾插一兩句。他的插話從來不會打斷她,而是在她說完之後,用一兩句精準的回應讓她覺得被認真聽了。

  「畫畫的事,不用急,」他說,「有時候放一放,反而會有新的想法。」

  江念點了點頭,心裡想:這個人真的好會說話。不是那種油滑的會說話,而是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篩選的,不多不少,剛好熨帖。氣氛有些微妙的變化。

  吃到差不多的時候,服務員端上來兩份甜品。江念的那份是杏仁豆腐,盛在一隻青瓷小碗裡,潔白如雪,上面點了一點桂花醬。顧衍之的那份是一碗紅豆沙,黑紅色的,冒著微微的熱氣。

  江念舀了一勺杏仁豆腐送進嘴裡,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甜的?」

  顧衍之正低頭攪動那碗紅豆沙,聞言沒有抬頭,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上次吃飯,你把桂花糯米藕吃了大半。」

  江念愣住。

  她回想了一下——那天她請客,點了桂花糯米藕,她確實多吃了幾塊,但也沒到「大半」的程度吧?這個人……注意到了?而且記到現在?

  她的臉頰又開始發燙了,低下頭專心對付那碗杏仁豆腐,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甜品吃完,飯局接近尾聲。服務員送來一壺新的熱茶,兩個人就著茶又坐了一會兒。包間裡的燈光很柔,照在兩個人身上,像隔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走出「拾間」的時候,夜風比來時更涼了。顧衍之照例把大衣脫下來要給她披上,江念這次伸手攔住了。

  「不用了,我今天穿得厚,」她認真地拉了拉自己的豆沙粉大衣領子,沖他笑了笑,「而且你說過,讓我穿暖和的。我聽話了。」

  顧衍之看了她一眼,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他收回了大衣,但嘴角那個弧度比平時大了那麼一點點。

  「嗯,聽話了。」他說。

  江念覺得這句話里好像有別的意思,但她不敢深想,怕自己臉上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紅又燒上來。

  車停在樓下。江念解開安全帶,抱著包,轉過頭看著他。

  「今晚的飯很好吃,」她說,語氣認真,「謝謝顧……衍之。」

  這一次,她說「顧衍之」三個字的時候,比上一次穩了很多,雖然聲音還是小小的,但不再磕巴了。

  顧衍之「嗯」了一聲,看著她。

  江念猶豫了一下,又問了一句:「那個……你的大衣,上次那件,還在我那裡。什麼時候還你?」

  顧衍之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指尖輕輕點了一下,像是在想什麼。過了兩秒,他說:「不急。下次吧。」

  下次。

  又是下次。

  江念覺得自己好像掉進了一個溫柔的循環——每一次見面結束,他都會留一個「下次」。還圍巾引出一次吃飯,還大衣又引出下一次。她不確定這是故意的,還是只是巧合,但她確定的是,她很喜歡這樣。

  「那……下次見。」江念推開車門,下了車。

  她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折返回來,彎腰湊到車窗邊。

  「顧衍之,」她的眼睛在路燈下亮得像兩顆星星,「今晚的甜品很好吃,下次……我還想吃。」

  說完她轉身就跑,比上一次還快,大衣下擺被風吹起來,像一隻撲稜稜飛走的小鳥。

  顧衍之坐在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單元門裡。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輕輕呼出一口氣。車廂里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氣——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乾淨的、柔軟的,像她這個人。

  過了好一會兒,他睜開眼,拿起手機,打開那個備註為「江念」的聊天框。

  他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刪了。再打,再刪。最後,他只發了簡簡單單的兩個字:

  「晚安。」

  「晚安。」

  後面跟著一個月亮的表情。

  顧衍之看著那個表情,嘴角彎了一下,放下了手機。

  車子駛離江念家,匯入夜色。青城初冬的夜風卷著落葉在馬路上打旋,路燈一盞一盞地向後退去。車裡很安靜,只有暖風的聲音,和那股快要散盡的、屬於她的、乾淨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想起她今晚說的那些話——挑食、探店、畫稿遇到瓶頸。每一樣都是很小的事,但從她嘴裡說出來,就變成了有顏色有溫度的東西。

  他想起她說「下次我還想吃」的時候,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來。顧衍之望著前方的紅燈,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這一次,笑聲沒有再收回。

  他好像終於承認了什麼。

  江念換好睡衣,靠在床頭,抱著手機把那句「晚安」看了不下二十遍。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快樂的笑。

  床頭柜上,疊得整整齊齊的深色大衣安靜地躺在那裡。

  她伸手摸了摸大衣的袖子,柔軟的羊絨貼著她的指尖,像一個人的目光,沉默而溫熱。

  窗外月色很好。

  她想:下次,下次又是什麼時候呢?

  想著想著,就帶著笑容,慢慢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