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不需要理由

  車子駛入主路,車內放著很輕的音樂,是某首爵士樂,鋼琴聲像流水一樣淌過。江念悄悄鬆了口氣,覺得這次的氣氛比上次輕鬆了一些——也許是已經有過一次共處的經驗,也許是因為今天沒有宿醉,她的大腦是清醒的。

  清醒到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和她之間不到一臂的距離。

  餐廳確實不大,但勝在溫馨。暖黃色的燈光,原木色的桌椅,牆上掛著幾幅小畫,空氣里瀰漫著食物溫暖的香氣。顧衍之推開玻璃門走進去的時候,店裡的老闆娘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後面的江念,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念念來啦,」老闆娘熟稔地招呼,「今天帶朋友來啊?」

  江念耳朵一紅,「嗯」了一聲,沒多解釋。老闆娘笑著把他們領到靠窗的位置,遞上菜單,又特意多拿了一壺熱茶。

  兩人面對面坐下。江念翻開菜單,感覺有點不真實——她幻想了很多次怎麼開口約他,沒想到真的坐在這裡了。

  「你常來?」顧衍之接過菜單,隨口問道。


  「不會,」顧衍之的目光落在菜單上,嘴角有一個極淺的弧度,「你喜歡的就好。」

  江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低下頭假裝看菜單,睫毛撲閃了好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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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點完菜,等待的間隙里,兩個人之間忽然安靜了幾秒。不是尷尬的那種安靜,而是像兩個人在慢慢調整呼吸的節奏,尋找一個舒適的頻道。

  江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鼓起勇氣開口:「顧總——」

  「顧衍之。」他打斷了她,語氣不重,但很認真。

  江念一愣。

  「不是說了,不在公司的時候,叫名字。」

  江念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那個名字在喉嚨里卡了一下,終於磕磕絆絆地跑了出來:「……顧……衍之。」

  三個字,叫得像小學生背課文,生硬又緊張。

  顧衍之看著她窘迫的樣子,眼底浮起一層淡淡的笑意,沒有糾正,也沒有調侃,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江念覺得自己的臉大概已經紅成了煮熟的蝦。她趕緊換了個話題:「那個……您……你那天晚上,想說什麼?」

  顧衍之微微側頭,表示沒聽懂。

  「就是下雪之前,」江念的聲音越來越小,「你說『想找我,不需要』——不需要什麼?」

  她問出口就後悔了。這個問題太明顯了,簡直是在逼他說什麼。她正想擺手說「當我沒問」,顧衍之卻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不需要理由。」

  江念怔住了。

  「想找我,」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安靜而坦蕩,「不需要找理由。任何時候都可以。」

  江念忘了眨眼,也忘了呼吸。

  那雙深邃的眼睛就這樣看著她,沒有閃躲,沒有曖昧的試探,只是簡簡單單地、清清楚楚地把這句話放在了她面前。

  像在雪地里放了一杯溫水。不燙,但足以融化什麼。

  菜端上來了,熱氣騰騰地擺了一桌。老闆娘還特意送了一碟小菜,沖江念眨了眨眼。江念機械地拿起筷子,腦子裡還嗡嗡地迴響著「任何時候都可以」這六個字。

  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嘗不出什麼味道。

  顧衍之倒是吃得很自然,偶爾問她一句「辣不辣」「要不要再加點什麼」,語氣平常得像他們每周都一起吃飯似的。

  吃到一半,江念的心情終於慢慢平復下來。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低頭喝湯,側臉被暖黃色的燈光映得很柔和,睫毛垂下來,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陰影。

  她想,這個人怎麼會是這樣子的呢。明明看起來清清冷冷的,說的每句話卻都像在往人心口上遞暖寶寶。

  「顧……」她頓了頓,鼓起勇氣又叫了一遍,「顧衍之。」

  他抬起頭看她。

  「謝謝你的圍巾,」江念認真地說,「還有早餐,還有今天……請我吃飯。」

  顧衍之放下湯匙,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好像是我在吃你請的飯。」

  江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她緊張了一整晚,這是她今晚第一次真正笑出來。笑容從嘴角蔓延到眼睛,眉眼彎彎的,像月牙落在湖面上。

  顧衍之看著她笑,目光停了一瞬,然後也笑了。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若有似無的弧度,而是一個真真切切的、眼底有光的笑。

  那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他們聊了很多——聊畫展上的趣事,聊江念學畫的經歷,聊顧衍之偶爾會去的一個安靜的湖邊。顧衍之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而且他很會聽——江念說什麼他都認真聽著,偶爾追問一兩句,讓江念覺得自己說的話好像真的很有意思。

  結帳的時候,老闆娘笑眯眯地接過江念的卡,又看了顧衍之一眼,湊到江念耳邊小聲說了一句:「這個不錯。」

  江念差點被口水嗆到。

  走出餐廳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路燈亮著,夜風比來時更涼了一些,吹得江念的圍巾飄了起來。她縮了縮脖子,還沒來得及把手插進口袋,一件帶著體溫和松木香的大衣已經落在了她肩上。

  「不用——」

  「穿著,」顧衍之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不重,但不容拒絕,「你穿得太少了。」

  江念抬頭看他。他只穿著那件黑色的圓領毛衣,站在路燈下,身形清瘦頎長,夜風吹動他的衣角。她想把大衣還回去,但他已經轉身朝停車的方向走了。

  她裹緊了大衣,小跑著跟上去。

  大衣很長,下擺幾乎到她的小腿。她跑起來的時候衣角翻飛,像一隻笨拙的企鵝。

  顧衍之走得不快,剛好讓她能跟上。他沒有回頭,但江念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幅比來時小了一些。

  到了車邊,他照例拉開副駕駛的門,等她坐進去,才關上門回到駕駛座。車子發動,暖氣慢慢湧上來,江念把大衣從肩上拿下來,小心地疊好,放在腿上。

  「你的大衣……」

  「先放你那兒,」顧衍之發動了車子,目視前方,「下次還。」

  江念抱著那件大衣,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松木香包圍了。她低下頭,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下次。

  他說下次。

  車子停在樓下。江念解開安全帶,把大衣抱在懷裡,猶豫了一下,轉過頭看著顧衍之。

  「那……我上去了。」

  「嗯。」

  江念推開車門,下了車,走出兩步,忽然又折返回來,彎腰湊到降下的車窗邊。

  「顧衍之,」這一次,她的聲音穩了很多,雖然臉頰還是紅的,「今天的飯,是我請的。下次……你請我。」

  說完她也沒等他回答,抱著大衣轉身就跑,跑得比那天雪夜裡還快,差點在單元門口絆了一跤。

  顧衍之坐在車裡,看著她手忙腳亂地刷卡、推門、消失在門洞裡。

  過了好幾秒,他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低很低,被車廂里的暖氣裹著,散在安靜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