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還圍巾

  回到青城之後,那條菸灰色的羊絨圍巾就一直在江念的衣帽架上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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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出門、進門,都能看見它。它安安靜靜地垂在那裡,不聲不響,卻像一個沉默的提醒——提醒她那個雪夜,提醒他那句被打斷的「想找我,不需要——」,提醒她下車前那句「以後不用叫顧總」。

  這句話比圍巾本身更讓她輾轉反側。「顧總」是一個安全的距離,是一道職業的防火牆,是她用了一年多的時間精心維護的、將「江念」和「顧衍之」之間那條模糊的邊界固定住的錨點。他讓她不要叫「顧總」,就像親手拔掉了那道籬笆,告訴她:你過來,這裡沒有牆,沒有門,沒有你需要跨越的任何障礙。

  那你讓我叫你什麼?江念在心裡問過無數遍。顧衍之?衍之?還是……她不敢想第三個選項。

  每次想到這些,她的耳朵就會不自覺地發燙。從耳垂開始,沿著耳廓一路蔓延到耳尖,像有人在她耳朵後面點了一把小火,不疼,但燙得讓人心慌。有時候是在出門前,她對著鏡子整理頭髮,餘光掃到那條圍巾,耳朵就開始燒了。有時候是晚上回來,推開門的第一眼,圍巾在玄關的燈光下泛著溫柔的灰色光澤,她的耳朵又燒了。

  她不是沒想過主動聯繫他。想過。很多次。洗澡的時候想過,吹頭髮的時候想過,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想過。她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微信對話框點開了無數次,每一次都在輸入欄里打幾個字,然後刪掉,然後退出,然後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床頭柜上,閉上眼睛,深呼吸,告訴自己「睡覺」。

  但「主動聯繫他」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種下去就拔不掉了。它在每一個安靜的角落裡悄悄發芽,在她不注意的時候長出了枝葉,在她試圖忽視它的時候開出了花。

  聯繫了說什麼?

  「顧總,圍巾還您」——然後呢?送到他公司前台就走?那也太刻意了。約個地方見?那更是司馬昭之心。

  她在「馬上還」和「再等等」之間反覆橫跳了三天。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馬上還」占據上風——今天必須把這件事了結,不能再拖了,一條圍巾而已,還了就還了,不要賦予它太多意義。到了中午,「再等等」開始反撲——急什麼?又沒有人催你,他又不差這一條圍巾,你搞得這麼緊張反而顯得心裡有鬼。到了晚上,兩種念頭打成平手,她就在這種拉鋸戰中抱著手機睡過去,第二天醒來,重新開始新一輪的拉扯。

  第三天晚上,江念坐在沙發上,終於決定不再逃避了。

  當天晚上,江念坐在沙發上,抱著手機,盯著顧衍之的微信頭像看了整整十五分鐘。

  他們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很久以前。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打字。

  打了一行,刪掉。又打一行,又刪掉。

  反覆了七八次之後,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要想太多,一口氣打出來,手指一抖就按了發送——

  她睜開眼,手指飛快地打了一行字,在理智來得及阻止她之前,手指一抖就按了發送——

  「顧總,您的圍巾還在我這裡,想找時間還給您。不知道您什麼時候方便?順便請您吃個飯,表示感謝。」

  發出去的瞬間,她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了沙發上,像做賊一樣心虛。

  心跳快得像在擂鼓。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手腕上、在脖子上、在太陽穴上同時跳動,每一下都又重又急,像是在開一場只有她一個人能聽到的演唱會。她把靠枕捂在胸口,試圖用物理的方式讓心跳慢下來,但靠枕沒有這個功能。它只是一個柔軟的、無辜的、被江念用來發泄情緒的抱枕。

  不到一分鐘,手機震了。

  她翻過手機,看見屏幕上短短一行字:

  「明天晚上。我來接你。」

  江念盯著這幾個字,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然後慢慢地、不可抑制地笑了起來。她抱著手機倒在沙發上,把臉埋進靠枕里,發出一聲悶悶的、快樂的小尖叫。

  他沒有客氣地說「不用了」。沒有說「讓助理來取」。沒有說「小事一樁不必客氣」。

  他說——明天晚上。我來接你。

  江念不可抑制地笑了起來。

  一開始只是嘴角微微上揚,然後笑意蔓延到眼睛,眼睛彎成了月牙形,再然後,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樣倒在了沙發上,把臉埋進靠枕里,發出一聲悶悶的、快樂的小尖叫。

  不是大聲的尖叫,是一種被壓住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笑意的、像小動物一樣的叫聲。她趴在沙發上,雙腿在身後翹起來,腳趾蜷縮著,整個人蜷成了一個快樂的、滾燙的、心跳過速的小糰子。靠枕被她抱在懷裡,臉埋在裡面,嘴巴對著靠枕的布料無聲地笑著,笑到眼睛都濕了。

  第二天傍晚,江念換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太正式,像去面試。第二套太隨意,像下樓取快遞。第三套——一條米白色的針織連衣裙,外面搭一件霧霾藍的大衣,她對著鏡子看了很久,覺得可以了,又覺得哪裡不對,最後從抽屜里翻出那支淡色唇釉,認認真真地塗了一層。

  六點整,手機響了。

  「我到了。」


  樓下停著一輛深色的車,不是上次那輛轎車,是一輛SUV,但顏色和氣質如出一轍——低調、乾淨、不動聲色。

  顧衍之靠在車門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裡面是黑色的圓領毛衣,露出一截鎖骨。暮色四合,路燈剛亮起來,橘色的光落在他肩上,像是給這個人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

  他看見江念出來,站直了身體,目光從她的臉上滑到那條圍巾上,又回到她的臉上。

  「等很久了嗎?」江念走過去,把圍巾遞給他,「這個……還您。」

  顧衍之接過圍巾,沒有立刻收起來,而是隨手搭在了臂彎上,好像那根本不重要似的。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側身看著她:「上車吧。想吃什麼?」

  江念坐進車裡,心跳還沒平復,隨口說了一個她常去的餐廳,說完就後悔了——那家店很小,環境一般,請顧衍之去那種地方好像不太合適。她剛要改口,顧衍之已經點了頭,說了一聲「好」,語氣里沒有任何猶豫或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