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之回到駕駛座，系好安全帶，發動了車子。引擎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一頭溫馴的獸。
他沒有立刻開出去，而是側過身，從后座拿了一個紙袋遞給她。
「還沒吃早飯吧。」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念接過紙袋，打開一看——一杯溫熱的豆漿，一個三明治，還有一小盒水果。不是酒店自助餐那種流水線式的打包，而是用油紙仔細包好的，水果也是切好的，裝在透明的盒子裡，草莓和藍莓整整齊齊地碼著。
「這是……」她抬起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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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早餐店買的，」顧衍之目視前方，開始倒車，語氣隨意得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知道你愛吃什麼，隨便買了點。」
江念捧著那個紙袋，感覺掌心暖融融的，那股暖意順著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裡。她想起昨晚在餐桌上說「我晚上吃得很少」，顧衍之那時候已經到了，應該沒有聽見。但他大概注意到她幾乎沒怎麼動筷子——這個人，連這種細節都記在心裡嗎？
「謝謝顧總。」她小聲說，聲音有點悶。
顧衍之沒應聲，只是輕輕把車駛出了酒店門廊，匯入了清晨的城市道路。
江念低頭咬著三明治，嚼了兩口，忽然想起什麼，又抬頭問了一句：「顧總吃過了嗎？」
「吃過了。」
江念點了點頭，安靜地吃著。車裡只剩下暖風輕輕吹拂的聲音和輪胎碾過路面的細響。她吃完三明治，喝了幾口豆漿，又不好意思繼續吃那盒水果，就把紙袋小心地收好，放在腳邊。
車子駛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樓群變成了空曠的田野和遠山，昨夜的雪在城市裡幾乎化盡了，但郊外的樹梢和屋頂上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白色。天空灰濛濛的，偶爾有一縷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在遠處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斑。
車廂里安靜了很久，但並不讓人覺得尷尬。那種安靜像是冬日午後陽光下的房間，有一種讓人安心的質感。江念靠著座椅，原本繃著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她的目光偷偷地往右邊瞟了一眼——顧衍之正專注地開著車，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擋杆上。他的側臉線條分明，鼻樑很高，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陰影。
江念趕緊把目光收回來，假裝看窗外的風景。
「頭疼嗎？」顧衍之忽然開口。
江念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宿醉的事。「還好，有一點點，不嚴重。」
「手套箱裡有解酒藥，需要的話可以吃。」
江念心頭一暖，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不用了，真的還好。」她頓了頓，又說，「顧總，您昨晚沒喝嗎？」
「沒有，開車。」
江念想起陸沉舟指定他送自己的時候，他二話沒說就答應了。也許他早就打算好了不開車，但陸沉舟的安排似乎正合他意——或者，合了兩個人的意？她不敢再往下想，怕自己想多了。
車子在高速上行駛了大約一個小時，窗外的雪色漸漸濃了起來，看來青城方向前一夜的雪更大。路邊偶爾能看到被雪壓彎的枯草，遠處的山脊上覆著一層完整的白。
江念原本還想找點話題聊，但暖氣烘得人昏昏欲睡，加上昨晚沒睡好，眼皮越來越沉。她的頭一點一點地往下低，最後靠在了車窗玻璃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很輕，很穩，只是短暫的一瞬。
江念的意識在夢境和現實之間漂浮了一下，沒有完全醒來，只是覺得那觸感很舒服，像是一個被調到了體溫的軟枕。她下意識地蹭了蹭，就徹底沉入了夢鄉。
顧衍之收回了手，目光在她安靜的睡臉上停留了兩秒。她睡著的時候眉頭是舒展的，睫毛微微翹著，呼吸均勻而輕柔。車裡的暖氣讓她的臉頰泛著淡淡的粉色，像一顆熟透的水蜜桃。
他收回視線，目視前方，把車速放得更穩了一些。空調的風向也悄悄調了調，避開了她那一側。
車子駛入青城的時候，江念自己醒了。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一件深色的大衣。大衣很沉，帶著熟悉的松木香，還殘留著人體的溫度。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轉頭看向顧衍之——他只穿著那件黑色的高領毛衣，袖子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
「到了青城，你家的地址發我。」顧衍之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江念慌忙坐直了身體，把自己家的地址發給了顧衍之，然後又把那件大衣從肩上拿下來，手指攥著衣料，感覺自己的臉又燙了起來。「顧總，這……我不冷的，您怎麼把大衣……」
「你睡著了，怕你著涼。」顧衍之的語氣依舊平淡，好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車子駛過青城熟悉的街道，最後緩緩停在了江念的加樓下。顧衍之掛好擋，熄了火，車廂里忽然安靜了下來。
江念解開了安全帶，卻沒有立刻下車。她猶豫了一下，把手裡的大衣小心地疊好，放在副駕駛座位上，然後抬起頭看他。
「顧總，」她鼓起了勇氣，「昨晚……謝謝您送我回酒店。還有今天的早餐，還有大衣……都謝謝您。」
顧衍之轉過頭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映著窗外的天光，還有她的影子。
「不用謝。」他說，停了一瞬，又補了一句，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以後，不用叫顧總。」
江念愣住了。
「不在公司的時候，」他補充道，語氣隨意，但目光卻沒有移開，「叫名字就好。」
江念感覺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緊接著又猛烈地撞起來，像有一隻小鹿在胸腔里橫衝直撞。她張了張嘴，那個名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卻怎麼也沒能發出聲音。
顧衍之看著她窘迫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催促。
「……那，我先上去了。」江念最終還是沒叫出來，匆匆低下頭，去推車門。
她推開車門下了車，寒風迎面撲來，吹散了臉上的熱氣。她從後備箱裡拖出行李箱，站在路邊，朝車裡的顧衍之微微鞠了一躬，然後拖著箱子快步走向單元門。
正好碰他江父推門而出，越過江念看到了顧衍之的車駛出小區，顧總的車江父很熟悉，問道「顧總送你回來的？」
江念點點「睡過頭了，沒趕上公司的車，正好顧總也回青城，就把我帶回來了。」
「快回去休息吧。」江父囑咐著女兒。
江念飛奔似的跑上了樓。
她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暴露了自己臉上那個怎麼都壓不下去的笑容。
她想：那條圍巾，還沒還給他。
……是不是意味著，還有下一次見面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