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把人安全送回去

  晚餐的氣氛在陸沉舟敬完第一杯酒之後就徹底熱絡了起來。同事們難得聚得這麼齊,又剛打完一場漂亮的硬仗,緊繃了好幾天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酒過三巡,桌上的空瓶換了一輪又一輪,大家的話也多了起來,從畫展趣事聊到生活日常,笑聲此起彼伏,連包間裡那束白玫瑰都被晃得掉了兩片花瓣。

  江念本就不太會喝酒,但架不住同事們輪番來敬——蘇青帶頭起鬨說「念念這次功勞最大,必須多喝一杯」,連那位平時話不多的前輩也端著酒杯過來,認真地說了一句「講得確實好」。江念不好意思拒絕,一杯接一杯地抿著紅酒,起初只覺得臉頰發燙,後來連耳根都燒了起來,眼前的燈光也變得毛茸茸的,像蒙了一層柔光濾鏡。她暗自想:完了,好像喝多了。

  到了晚餐尾聲,大部分人都已經面帶酡紅,說話的聲調都比平時高了幾度。陸沉舟掃了一眼滿桌的醉態,面色如常地吩咐助理安排車輛,把畫廊的同事們分批送回酒店。助理利落地清點人數,開始調度。一個、兩個、三個……同事們互相攙扶著走出包間,有人還在嚷嚷著「再喝一杯」,被旁邊的人笑著拖走了。

  輪到江念的時候,她正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渙散,手裡還攥著一張擦嘴的紙巾無意識地折來折去。陸沉舟的目光已經落在了這邊。他微微側頭,看了身旁的顧衍之一眼,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語氣隨意卻不容置疑:「顧衍之,你送她。」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閒時看書選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超愜意 】

  顧衍之還沒來得及回應,陸沉舟已經從他身邊走過。在經過的那一瞬,陸沉舟微微偏頭,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把人安全地送回去。」

  話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用明說的分量。顧衍之沒有回頭,只是極輕地點了一下頭,表示聽見了。

  江念迷迷糊糊地站在原地,只覺得身邊忽然來了一個人。空氣里飄來一股很淡的松木香,乾淨又清冽,不是她平時熟悉的蘇青身上的花果味。她努力仰起頭,視線里映入一張清俊的臉——顧衍之正低頭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無奈,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

  「走吧,」顧衍之輕聲說,「我送你回去。」

  他本打算開車——整晚滴酒未沾,正是為此。可兩人剛走出餐廳大門,夜風裹著深秋的涼意撲面而來,江念被風一吹,反而更迷糊了。顧衍之剛拉開副駕駛的車門,江念卻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一把抓住車門邊緣,固執地說:「我不要坐車……我要軋馬路。」

  顧衍之的動作頓了一下,看著她的模樣——臉頰紅撲撲的,眼睛因為酒意泛著一層水光,明明站都站不太穩,卻偏要擺出一副認真的表情。他沉默了兩秒,把車門輕輕關上了。

  「好。」他應得很輕,像在哄一個任性的孩子。

  夜風又起,吹得江念縮了一下脖子。顧衍之的視線落在她裸露的脖頸上,眉心幾不可見地動了動。他轉身回到車邊,從后座取出一條菸灰色的羊絨圍巾,走回來,雙手撐開圍巾,仔細地繞過江念的脖子,在後面輕輕系了一個結。他的手指偶爾擦過她頸側的皮膚,帶著乾燥而溫暖的觸感。圍巾很長,在他手裡繞了兩圈還余出一截,最後妥帖地垂在她胸前,把半張臉都埋進了柔軟的絨布里。

  「別著涼了。」他說。

  江念被圍巾裹著,整個人暖融融的,酒勁似乎被這股暖意又催上來幾分。她悶悶地「嗯」了一聲,乖乖跟在他身邊,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前走。餐廳離江念住的酒店確實不遠,步行大概二十分鐘的路程。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高一矮,偶爾交疊在一起。

  走了大約五分鐘,江念的酒勁徹底上了頭。她忽然停下來,顧衍之也跟著停下,側頭看她。她仰起臉,那雙被酒意氤氳的眼睛直直地望著他,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還有幾分撒嬌般的軟糯:

  「顧總,你知道我前幾天布展不順利嗎?有一點點小委屈……」她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極小的縫隙,強調道,「就一點點。」

  顧衍之沒說話,安靜地聽。

  「那個時候……我特別想給你發消息,」江念的聲音低下去,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什麼,「想跟你傾訴一下。但是我找不到理由……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我還能找藉口,名正言順地打擾你。可是傾訴這種話……真的說不出口。你那麼忙,哪裡有時間理我啊。」

  她說完,像是終於把憋了很久的話倒了出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夜風把她的碎發吹到臉側,她也沒去撥,就那麼可憐巴巴地看著顧衍之。

  顧衍之停下了腳步。路燈從他頭頂斜斜地照下來,在他眼底落了一片柔和的陰影。他深深地望著她,那雙一向沉靜的眼睛裡此刻像是藏著什麼被壓抑了很久的東西,慢慢地、不可抑制地浮上來。

  他開口,聲音低沉而鄭重,一字一句像是從胸腔里碾過再輕輕吐出來的:

  「想找我,不需要——」

  話音未落,江念忽然「啊」了一聲,仰起頭望向天空。顧衍之的話被打斷,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昏黃的路燈下,細碎的雪花正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一片、兩片、無數片,安靜地旋轉著墜入人間。

  「顧總!下雪了!」江念驚喜地叫出聲來,酒意讓她反應比平時誇張許多,她伸出雙手去接那些雪花,掌心落了幾片,瞬間就化了,只留下一點涼絲絲的濕意。她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像個小孩子一樣喊道:「這可是今年的初雪啊!」

  顧衍之看著她,嘴邊那句未說完的話輕輕咽了回去。他垂了垂眼,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沒有打斷她的快樂。

  江念忽然轉身,朝前跑了幾步,腳下的步子有些踉蹌,但跑得很歡快。她回過頭,圍巾的一端被風吹得飄起來,路燈和雪花在她身後織成一幅朦朧的畫。她朝顧衍之招手,聲音清脆地穿過夜色:

  「快來呀!跟上我!」

  顧衍之看著那個跌跌撞撞卻又興高采烈的背影,唇邊的弧度終於變成了一個真真切切的笑。他邁開長腿,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始終保持著幾步的距離——既不會讓她覺得孤單,又能在她萬一絆倒時及時伸手。

  就這樣,一個跑,一個跟,笑聲和腳步聲散落在初雪的夜裡。酒店不遠處的霓虹燈已經在視野里亮了起來。

  到了酒店門口,江念的酒意被這一路的風雪吹散了一些,但腦袋還是昏沉沉的。兩人進了電梯,她靠在電梯壁上,偷偷從鏡面的反光里看顧衍之的側臉,看了一眼又趕緊移開目光,心臟跳得比電梯上升得還快。

  走到房間門口,江念掏出房卡,笨拙地刷了兩下才刷開。她推開門,轉身準備道謝,顧衍之卻先開了口,語氣溫和而仔細:

  「床頭記得放一瓶水。喝了酒夜裡容易渴,醒來喝口水會舒服很多。」

  江念乖乖地點頭,像一個被老師叮囑的學生,嘴裡含糊地應著:「嗯嗯,記住了。」

  她扶著門框,猶豫著要不要說「晚安」。剛準備關門,一隻修長的手卻忽然伸過來,穩穩地抵住了門板。江念一愣,抬頭看他。

  顧衍之站在門外的燈光里,面容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中,那雙深邃的眼睛直直地望進她的眼底。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篤定:

  「明天,坐我的車回青城。」

  江念的大腦像是短路了一樣,她望著那雙眼睛——太深了,像藏著一整片夜空,看一眼就讓人沉下去。她忘了回答,也忘了眨眼,就那麼呆呆地站著,臉頰上的緋紅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顧衍之見她沒有反應,也不急,耐心地又說了一遍,語速放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明天,坐我的車回青城。」

  江念這回終於回過神來,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一樣,動作僵硬又機械,活像一個被按了開關的機器人。

  顧衍之的眼底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退後半步,聲音放得更輕了:「快去休息吧。」

  他鬆開門板,手指修長地從門邊收回,然後輕輕一帶,房門在他面前合攏。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一排柔和的壁燈無聲地亮著。

  門內,江念靠在門板上,雙手捂住自己滾燙的臉頰。她感覺自己整張臉都快燒起來了,從裡到外都熱得發燙,分不清是酒精的作用還是別的什麼。她踉踉蹌蹌地撲到床上,把臉埋進鬆軟的枕頭裡,兩條腿蹬了幾下,然後就開始傻笑——先是悶在枕頭裡的「哧哧」聲,後來乾脆翻過身,望著天花板,笑出了聲。

  她想起顧衍之看她的那個眼神,想起他說「想找我,不需要——」時沒有說完的後半句,想起他給她圍圍巾時指尖的溫度,想起他在雪地里跟在身後的腳步。

  江念翻了個身,把被子拽過來蒙住頭,在被窩裡又傻笑了好一陣。

  她想:完了。

  徹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