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想追上去問清楚,但展廳里的人太多了。
一波又一波的嘉賓堵在門口,畫廊的合作方、白城本地文化系統的領導、幾個剛從外地飛過來的收藏家,每個人都想跟他說幾句話,握個手,合個影,遞一張名片,約一個時間。陸沉舟被這些人圍在中間,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嘴裡說著恰到好處的客套話,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往展廳入口的方向飄——顧衍之的背影早就消失在了白城深秋的陽光里,什麼都沒留下,連一個回頭的鏡頭都沒有。
陸沉舟在心裡罵了一句。
整整一天,他的腦子裡都在轉那幾個字——「我們很熟。」顧衍之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冷得像冰碴子,但表情……陸沉舟在藝術圈混了這麼多年,最擅長的就是讀人的表情。顧衍之說「我們很熟」的時候,嘴角那個弧度,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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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藏得很好,好到如果不是陸沉舟跟他從小一起長大,根本不可能發現。但陸沉舟發現了。那四個字底下壓著的東西,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幅畫都要複雜,都要濃烈,都要讓人想一探究竟。
展會第一天結束,送走最後一位嘉賓,陸沉舟站在展廳門口,掏出手機給顧衍之發了條消息:「晚上一起吃飯。」不是說「有空嗎」或「方便嗎」,是陳述句。他們之間不需要問那些。顧衍之回了一個字:「嗯。」
陸沉舟看著那個「嗯」字,嘴角抽了一下。又是「嗯」。他每次跟江念發消息是不是也回「嗯」?陸沉舟想到這裡,忽然笑了——不是被逗笑的,是那種「一個人發現了一件很有趣的事,而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笑。他想,如果顧衍之知道他在想什麼,大概會直接把他的微信拉黑。
吃飯的地方在白城一條僻靜的巷子裡,一家做本地菜的私房菜館,沒有招牌,沒有門牌號,只有一盞暖黃色的燈掛在門口,像一個在等人回家的、耐心的、不著急的月亮。陸沉舟提前訂了包間,不大,但很安靜,木質桌椅,灰藍色牆面,桌上擺著一束新鮮的小雛菊,白色的,小小的,擠在一起,像一群在說什麼悄悄話的孩子。
顧衍之到的時候,陸沉舟已經喝了一壺茶。
「來了?」陸沉舟放下茶杯,看著顧衍之走進來,脫下大衣搭在椅背上,坐下來,動作行雲流水,一點都不像是來赴朋友的約,更像是來參加董事會。
「嗯。」
陸沉舟看著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忽然覺得很好笑。這個人,在展廳里跟他說「我們很熟」的時候,眼角那個弧度明明不是這樣的。現在那張臉又變回了出廠設置——冷,硬,沒有任何多餘的信息。陸沉舟知道,他得自己撬。
「吃什麼?我讓他們上幾個招牌菜,白城的江鮮不錯,你在青城吃不到這麼新鮮的。」陸沉舟也不急,先吃飯,酒過三巡再說。在藝術圈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他太知道怎麼對付那些不會主動開口的人了——不急,不催,不給壓力,讓對方在自己的節奏里待夠了,自己就會走出來。
菜一道一道地上。清蒸白魚,油燜春筍,蟹粉豆腐,還有一鍋老母雞湯,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香氣濃得整個包間都是。陸沉舟給顧衍之盛了一碗湯,推到他面前。顧衍之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沒有說話。
陸沉舟也不說話。他夾了一塊春筍,慢慢地嚼著,目光在顧衍之的臉上掃來掃去,像在看一幅需要仔細研究的畫。畫面上什麼都沒有——沒有表情,沒有情緒,沒有任何線索。但陸沉舟知道,這幅畫的底下還有一層。就像那些老油畫,表面上看是一幅風景,X光一照,底下還有一幅肖像。顧衍之就是這樣。他的表面是風景——冷峻的,疏離的,讓人不敢靠近的。但底下有一幅肖像,那幅肖像里畫著一個他不知道該怎麼成為、但一直在努力成為的人。
「今天展會挺成功的。」陸沉舟先開了個話頭,語氣隨意,像是在聊天氣,「你那幅畫看了嗎?」
「看了。」
「感覺怎麼樣?」
「不錯。」
陸沉舟差點被春筍噎住。「不錯」就完了?他畫廊辦了這麼多展覽,被那些收藏家、評論家、同行用各種專業的、玄學的、雲裡霧裡的詞彙誇過,但從來沒有一個人用「不錯」來評價他的展覽。他看了顧衍之一眼,確認這個人不是在故意氣他,是真的覺得「不錯」就是一個足夠好的評價了。陸沉舟嘆了口氣,算了,他跟顧衍之認識了這麼多年,不該對他在語言表達方面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期待。
第二壺茶上來的時候,陸沉舟終於忍不住了。
「那個江念,」他把茶杯放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擺出了一個「我要認真聽」的姿態,「你們怎麼認識的?」
顧衍之正在夾一塊白魚,筷子停在半空中,頓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陸沉舟一直在盯著他的手,根本不會注意到。然後他把魚夾起來,放進嘴裡,慢慢地嚼,嚼了很久,久到陸沉舟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顧衍之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茶杯,端在手裡,沒有喝。他看著杯中的茶湯,那茶是今年的新龍井,顏色嫩綠透亮,幾片茶葉在杯底舒展開來,像一些正在慢慢打開的、捲曲的、沉睡已久的秘密。
「送報告。」他說。
「什麼?」
「她是江教授的女兒,替江教授送項目報告來顧氏。」顧衍之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運過來的,運得很慢,很小心,怕在路上磕了碰了。「我第一次見她,是在青城大學。」
陸沉舟愣了一下。青城大學?江念不是在畫廊工作的嗎?怎麼又跑到大學裡去了?陸沉舟完全懵掉。
更早?早到什麼程度?
顧衍之沉默了很久。久到包間裡只剩牆上的鐘在走。秒針一下一下地跳,跳了一圈又一圈。那壺龍井涼了,服務員進來換了一次熱水,又出去了。雞湯上面那層金黃色的油凝成了一層薄薄的膜,用勺子一碰就碎。
「她大學的時候。青城大學。」顧衍之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藏在心裡很久、久到落滿了灰、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但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像昨天才發生的事。「我剛進入顧氏,跟隨考察團去學校考察,正好碰到江念學校的寫生活動,」
包間裡安靜了幾秒。陸沉舟看著顧衍之的側臉——那張他從十三歲看到現在的側臉,線條冷硬,眉骨很深,眼窩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但此刻那張臉上的表情,是陸沉舟從未見過的柔軟。
顧衍之講完了。他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龍井,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的表情也是涼的,但陸沉舟現在看他的時候,能看到那層涼意底下的東西了。不是熱的,是燙的。燙到陸沉舟覺得自己坐在旁邊都有點被灼到了。不是那種「別人談戀愛」的灼,是那種「看到你最好的朋友終於也擁有了那種讓他坐立不安、茶飯不思、從一個極端理性的人變成一個會在展廳里站一下午、只為了看一個人給觀眾拍照」的灼。那種灼不燙皮膚,它燙心。
陸沉舟沉默了很久,然後端起茶杯,朝顧衍之舉了一下。
「敬你。」他說。
顧衍之看了他一眼。
「長情。」陸沉舟的嘴角彎起來,那笑容里沒有調侃,沒有打趣,沒有他平時那副玩世不恭的調子。是認真的,是鄭重的,是一個人在認真地對另一個人說「我佩服你」。
在那個不會被任何人注意到的角落裡。在那個他以為不會有人找到他的地方。在那個他其實一直在等有人來的地方。他等了很多年。
顧衍之看著陸沉舟舉起的茶杯,沒有碰,拿起自己的杯子,在空中頓了一下,然後放下。
「不是長情。」他說,聲音很低,低到陸沉舟差點沒聽到,「是不會。」
陸沉舟愣了一下。不會。不是長情,是不會。不會忘記,不會放下,不會在那些漫長的、孤獨的、一個人的夜晚裡,把那個人從心裡移出去。不是因為長情,是因為移不出去。她就在那裡,在那個很深很深的地方,在那個他自己都進不去、別人更進不來的地方,安安靜靜地待著。
陸沉舟端起自己的茶杯,把裡面已經涼透了的茶一飲而盡。
「下次吃飯,」陸沉舟端起酒杯,朝顧衍之的方向舉了一下,「叫上她。」
顧衍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我考慮考慮」,沒有「再說吧」,沒有任何一種陸沉舟熟悉的、顧衍之式的、模稜兩可的、不給出任何承諾的回應。那一眼裡有一個字,一個字就夠了,不需要說出來。
好。
白城的夜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灌進來,涼的,但顧衍之覺得自己的臉是燙的。不是因為酒,是因為那些被他說出來的、沉在水底很久的東西,在接觸到空氣的那一刻,忽然膨脹了,變大了,變重了,把他的胸腔塞得滿滿的。滿到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被吹得太鼓的氣球,再吹一口氣就會炸開。
他推開門,走進白城的夜色里。那輛邁巴赫安靜地停在停車場,深灰色的車身在路燈下泛著一層冷冷的光。他按下車鑰匙,車燈閃了兩下。他拉開車門,坐進去,沒有立刻發動引擎。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白城。這座城市他來過很多次,但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他在離開的時候,覺得這座城市是亮的。不是因為路燈,不是因為星光,不是因為這城市本身有任何變化。是因為她在這裡。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