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舟是什麼時候開始注意江念的?
也許是因為他的好兄弟顧衍之多看了幾眼的人。
顧衍之這個人,三十年來對誰都不冷不熱,忽然有一天,他的目光開始不自覺地追著一個人跑。陸沉舟不是瞎子,他看得見。但他沒有問。他不問,是因為他知道顧衍之這種人,有些東西只能等他願意說,不能催,不能逼,不能替他說破。
所以他多看了江念一眼。替兄弟看的。
陸沉舟靠在柱子旁,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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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不錯。」他轉頭對蘇青說。語氣淡淡的,不像是誇人,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論證的事實。
陸沉舟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但他記住了那份不需要任何人監督的自覺,記住了那種在年輕策展人身上很少見到的、不急不躁的篤定。有想法,專業,認真——這三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分量不輕。
他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是想起什麼,回頭補了一句:「那個在鏡子前拍照的構思,也是她想的吧?」
蘇青點頭。
陸沉舟沉默片刻,目光落向展廳一側——顧衍之正站在那面鏡子附近,手裡捏著展覽手冊,目光落向互動區域的方向。那個姿態陸沉舟太熟悉了。從顧衍之走進展廳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一直在江念的身上。
陸沉舟走了過去。
「怎麼樣?」他在顧衍之身邊站定,雙手插在褲兜里,語氣是那種老友之間才有的、不需要客套的隨意,「這次畫展辦得很不錯吧?尤其是那個在鏡子前拍照的環節,大獲好評。剛才好幾個藝術評論人和收藏家都來跟我說,這個互動設計有意思,既參與進去了,又不搶畫作的風頭。」他頓了頓,目光從鏡子那邊收回來,落在顧衍之的側臉上,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你知道這個是誰的構思嗎?」
顧衍之沒有接話。他的目光還落在互動區域的方向,落在那個此刻正在給一位老先生遞筆的身影上。
陸沉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又看回來,語氣從隨意變成了那種故意的、帶著打趣意味的輕佻:「就是一直在給觀眾拍照的那位——我畫廊新招聘的員工,叫江念。還是很有天賦的,從進來到現在你就一直盯著人家看。」他的聲音壓低了半度,像是在說一個只有兩個人之間才能聽的秘密,「顧總,是有什麼想法嗎?要不要我幫你介紹一下?」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時候,陸沉舟的嘴角已經彎到了一個他自己都覺得過分的弧度。他在等顧衍之的反應——也許是一個白眼,也許是一句「無聊」,也許是沉默。任何一種他都預判過。
但顧衍之沒有給他任何一種。
「不用。」顧衍之的聲音不大,但很冷,冷到像一把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刀,「我們很熟。」
說完,他轉身向展廳外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大衣的下擺在腳步的帶動下微微揚起又落下,像一面正在降下的、沉默的旗。
這回輪到陸沉舟愣住了。
他的笑容僵在嘴角,眉毛挑起來,整個人保持著一個「我是不是聽錯了」的姿勢,在原地站了整整兩秒。那兩秒里,他的人生經驗——那些在藝術圈摸爬滾打多年練就的、對人際關係敏銳到近乎本能的判斷力——正在高速運轉,試圖消化顧衍之剛才說的那四個字。
我們很熟。
一個基本不跟女人打交道、手機通訊錄里異性聯繫人一隻手就能數完、被整個青城社交圈公認「最難接近的男人」,他說他和一個入職不到半年的畫廊員工「很熟」。不是「認識」,不是「見過」,不是「有工作往來」。是很熟。陸沉舟從業這麼多年,聽到過無數次「很熟」,但這是他第一次覺得這兩個字有鬼。
「什麼時候的事?」陸沉舟追了上去,步伐比平時快了不少,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急促的聲響,「我怎麼不清楚?」
顧衍之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燈光下被拉得很長,像一個正在遠離的、拒絕回答任何問題的、沉默的句號。
但陸沉舟不是那麼容易被打發的人。他加快腳步,幾乎是和顧衍之並肩走在走廊里。他的好奇心已經被徹底勾起來了——不是那種八卦的、獵奇的、看熱鬧的好奇,是那種「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經歷了這麼大的事,我竟然不知道」的好奇。這裡面有被排除在外的失落,有「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的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為他高興的、終於看到他身上多了一點人味兒的那種——說不上是欣慰,但接近了。
「顧衍之,你把話說清楚。」陸沉舟的聲音裡帶上了那種只有在極親近的人面前才會露出來的、不講道理的、賴皮似的語氣,「什麼叫你們很熟?你什麼時候跟一個女性的關係到了很熟的份上?」
顧衍之已經走到了展廳門口。白城深秋的陽光從門外湧進來,在他的輪廓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他停了一步,側過臉,看了陸沉舟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有「你別管」的警告,有「你遲早會知道」的默認,還有一個很淡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但陸沉舟跟了他這麼多年一眼就認出來的——得意。不是那種張揚的、炫耀的、需要說出口的得意。是那種你藏了很久的東西終於不用藏了、可以在最好的朋友面前承認了、但又不想表現得太明顯的、彆扭的、可愛的、不像顧衍之的得意。
陸沉舟站在展廳門口,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臉上帶著一個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很複雜的笑。那笑里有「這個混蛋」,有「我怎麼不知道」,有「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還有——一個人在確認了自己的朋友終於也擁有了某種他一直擁有、而他的朋友從未擁有過的東西時,才會有的那種安心的、釋然的、替他高興的笑。
「這傢伙。」陸沉舟搖了搖頭,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居然談戀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