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展會相遇

  顧衍之走進來的時候,沒有驚動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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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帶趙謙,身邊沒有任何人陪同,簡單隨意的穿搭,整個人像一柄收進鞘里的刀——鋒芒全藏起來了,但那種「這個人不簡單」的氣場是藏不住的。他進門的時候,門口負責簽到的小姑娘多看了他兩眼,他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簽到,徑直走了進去。

  他沒有去找陸沉舟。

  他甚至沒有在入口處停留,目光越過人群,越過那些掛在牆上的畫,越過那面巨大的鏡子,直接落在了展廳深處某個小小的、忙碌的身影上。

  江念。

  她正彎著腰給一個小朋友拍照,頭髮從肩上滑落下來,擋住了半張臉。她伸手把頭髮別到耳後,露出側臉——她在笑,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那種笑不是對著鏡頭的職業假笑,是發自內心的、因為看到小朋友被鏡子裡的自己逗樂了而跟著一起笑出來的笑。

  顧衍之站在那兒,看了幾秒鐘,然後開始往裡走。

  他沒有刻意放輕腳步,但展廳里的人都在看畫、看鏡子、聽講解,沒有人注意到他。他穿過人群,走過一幅又一幅畫,目光始終沒有從江念身上移開。

  他看到她在為一位老先生講解一幅城市風景畫,老先生問了一個問題,她歪著頭想了想,然後用很簡單的語言解釋了一個聽起來很複雜的藝術概念。老先生恍然大悟地點點頭,握著她的手說「小姑娘講得真好」,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耳尖微微泛紅。

  他看到她在互動區域為一位年輕女孩拍照片,女孩拿到照片後驚喜地說「這是我今天拍得最好看的一張」,她笑著說「那是因為你本來就好看」,女孩被她誇得臉都紅了。

  他看到她在桌子後面偷偷喝了一口水,大概是嗓子實在幹得受不了了,但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子,因為下一個人已經站到了定位線上。

  她的臉上沒有一絲不耐煩。

  沒有一絲。

  顧衍之見過很多人工作。他見過銷售在被客戶拒絕了十次之後依然堆著笑臉打電話,見過投資經理在連續熬了三個通宵之後還在對著PPT微笑,見過無數人在各種場合里扮演「敬業」這兩個字。但江念不一樣。她臉上的那種神情,不是敬業,不是專業,不是「應該這麼做」——是熱愛。

  是那種做著自己真正喜歡的事情時,才會有的、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光。

  顧衍之忽然覺得嗓子有點干。

  他站在距離互動區域大約十步遠的地方,沒有再往前走。他就那樣看著江念忙碌的身影,看著她在人群里穿梭,看著她為每一個人耐心地講解、拍照、遞筆、微笑。展廳里的聲音——人聲、腳步聲、相機的咔嚓聲——都像退潮一樣漸漸遠了,只剩下她一個人的畫面,清晰得像高解析度列印出來的照片。

  他終於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會來白城。

  不是什麼「給陸沉舟捧場」,不是什麼「正好有空」,不是什麼「順便看看」。他來這裡的原因只有一個,從始至終只有一個。

  他想看她。

  想看她做著她熱愛的事情時的樣子。想看她眼睛裡那種光。想看她在自己的世界裡閃閃發光的時候,會不會在某個瞬間,忽然想起他。

  江念送走了面前的一位參觀者,轉過身來,準備去迎接下一個人。

  然後她看到了顧衍之。

  他就站在十步開外的地方,深灰色的大衣,黑色的高領毛衣,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姿態鬆弛得不像來參加商務活動,倒像是隨便出門散個步走到了這裡。但他的眼睛不是散步時的眼睛——那雙眼睛正定定地看著她,目光沉沉的,像深水底下暗涌的流。

  江念愣了一下。

  那一瞬間,她的腦子裡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周圍的聲音、光線、空氣,全部凝固了。她看到顧衍之朝她的方向走過來,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展廳的地面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她的心跳卻像擂鼓一樣響了起來。

  咚。咚。咚。

  她幾乎是本能地迎了上去。腳步有些快,快到她覺得自己看起來一定很蠢,但她控制不住。她走到他面前,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專業、禮貌、得體,像一個稱職的策展人對待任何一位參觀者那樣。

  「顧總,」她說,聲音比她預想的要輕一些,「是對哪幅畫不理解呢?我可以幫您解答一下。」

  顧衍之看著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針織衫,頭髮放下來了,化了淡妝,嘴唇是淡淡的豆沙色。她的眼睛亮亮的,不是因為化了妝,是因為她剛才一直在做自己喜歡的事,那種光還沒退下去。她站在他面前,微微仰著臉,像是在等待他的問題,又像是在等待別的什麼。

  顧衍之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抬起手,隨意地往旁邊一指,指了一幅畫。他甚至沒有看清那幅畫畫的是什麼。他的目光從始至終沒有離開過她的臉。

  「這幅。」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

  江念順著他的手看過去,然後微微頓了一下。她認得那幅畫,當然認得,每一幅畫她都認得。那幅畫畫的是一個站在窗前的女人的背影,窗外是夜晚的城市,萬家燈火,但女人的姿態是安靜的、孤獨的、又在等待著什麼的。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顧衍之,開始講解。

  「這幅畫叫《等》,」她的聲音比剛才給其他參觀者講解時輕了一些,語速也慢了一些,不知道是因為嗓子累了,還是因為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畫的是一個女人站在窗前看夜景。藝術家說,她畫的不是『等誰』,而是『等』這個狀態本身——等待的時候,時間是被拉長的,每一秒都變得很重,但同時又很輕,因為你知道等待一定會結束,只是不知道在什麼時候。」

  她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因為她發現顧衍之根本沒有在看畫。

  他一直在看她。

  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眉毛,從她的眉毛移到她的鼻樑,從她的鼻樑移到她的嘴唇,然後回到她的眼睛。那種注視不是審視,不是打量,不是任何一個「顧總」對「策展人」應該有的目光。那是一種沉淪——像一個人慢慢滑進深水裡,不掙扎,不呼救,甚至不想被拉上來。

  江念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她看著顧衍之的眼睛,那雙一向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融化了邊緣,露出底下她從沒見過的東西。那東西太燙了,燙得她不敢多看,卻又捨不得移開。

  「顧總……」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您有在聽嗎?」

  顧衍之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她的嘴唇,又抬起來,重新看進她的眼睛裡。

  「在聽。」他說,聲音低得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振動。

  展廳里的聲音忽然又回來了——人聲、腳步聲、相機的咔嚓聲,像潮水一樣重新湧上來,把那個只有兩個人的瞬間衝散了。有人在叫江念的名字,是互動區域那邊來了新的參觀者。

  江念猛地回過神來,臉頰燙得像著了火。她後退了半步,低下頭,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個專業的、得體的、職業的微笑。

  「顧總,您先隨便看看,」她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但耳尖還是紅的,「我那邊還有參觀者,一會兒再來給您做詳細的介紹。」

  她轉身走了。

  走了三步的時候,她差點絆了一下。不是被什麼東西絆的,是她的腿在發軟。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顧衍之還在看她——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太強烈了,像一束追光燈打在她背上,無處可逃。

  她沒有回頭。

  而在她身後,顧衍之站在原地,手還插在大衣口袋裡,目光還追著她的背影。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剛才隨手指的那幅畫,他到現在都不知道畫的是什麼。

  但那不重要。

  他來這裡,本來就不是為了看畫。

  展廳深處,陸沉舟正端著一杯香檳跟一個投資人聊天,餘光掃過這一幕,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晃了晃手裡的杯子,金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淚。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