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工作的樣子

  展廳里的人比江念預期的要多。

  剛吃過午飯不久。

  蘇青走過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遞給她一杯,低聲說:「今天下午預約了一個團,一個是白城大學美術系的學生,二十幾個人,帶隊的是他們的系主任劉教授。」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需要你協助講解一下。」

  江念接過咖啡,喝了一口,燙的,舌尖被燙了一下,她嘶了一聲。伸出手給蘇青筆了一個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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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念把咖啡放到一邊的桌子上,從口袋裡掏出那疊她準備了很久的講解稿。稿子已經被她翻得起了毛邊,頁角捲曲著,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紅色的、藍色的、鉛筆的、原子筆的,各種顏色層層疊疊地摞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畫。她其實已經不需要看稿子了,每一個展廳、每一幅畫、每一個她想講給觀眾聽的點,都已經爛熟於心,像刻在骨頭上的字,想忘都忘不掉。但她還是帶著,像一個護身符,一張安全網,一個「萬一卡殼了還能救一下」的保險。

  二點十五分,白城大學美術系的學生到了。

  二十幾個人湧進展廳,嘰嘰喳喳的,像一群剛放出籠的麻雀。他們大都穿著深色的衣服,背著各式各樣的帆布包,有的戴著棒球帽,有的耳朵上掛著耳機線,有的手裡還拿著沒吃完的早餐。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的文件袋。他走進展廳的時候,目光快速掃了一圈牆面上的作品,然後落在了展廳中央那面巨大的、傾斜七十二度的鏡子上,停了兩秒鐘,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

  江念迎上去,做了自我介紹。劉教授握著她的手,力道不大,但很穩,像是那種閱人無數之後依然保持著對年輕人真誠熱情的老派人。「江老師,辛苦你了,」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這些孩子大三了,下半年就要開始做畢業創作,帶他們來看看好的策展是怎麼做的,比在教室里聽我講十節課都管用。」

  江念被那句「江老師」叫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微微發燙。她說了句「您太客氣了」,然後轉身帶著這群學生走到展廳的入口處——一面空白的、沒有任何作品的牆面前。這是她故意設計的起點,從「無」開始,從「空白」開始,從「什麼都沒有」開始。

  她站在那面白牆前面,面對著二十幾張年輕的臉,深吸了一口氣。

  心跳得有點快。她已經在心裡已經默默講過無數遍講過。但是站在劉教授前面,她的心跳還是會加速,像第一次登台一樣。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在乎。她在乎那些人能不能聽懂,在乎他們會不會覺得無聊,在乎她精心準備的那些東西能不能真的傳遞到他們心裡去。

  「各位同學好,」她開口了,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自然而然的溫柔,「歡迎大家來到這個展覽。」

  她停了一下,目光從二十幾張年輕的臉上緩緩掃過。這些臉有些還在吃早餐,有些在低頭看手機,有些在互相小聲聊天,但更多的在看著她——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有那種「我倒要聽聽你能說出什麼來」的審視。江念沒有被這些目光嚇退,她反而是被它們點燃了,像是在黑暗中點燃了一根火柴,小小的火苗,但足夠亮,足夠暖。

  「在看這些畫之前,我想先請各位看一看你們自己。」

  她側過身,伸出手,指向展廳中央那面鏡子。鏡子在燈光的照射下泛著柔和的光,映出對面牆上的一幅畫,也映出站在鏡子前的每一個人——那些正在吃早餐的、低頭看手機的、小聲聊天的、抬頭看著她的,所有人的影像都被那面傾斜七十二度的鏡子收納了進去,像一張巨大的、會呼吸的、不斷在變化的照片。

  學生們轉過頭去看那面鏡子,展廳里安靜了一瞬。那種安靜不是尷尬的、讓人不知所措的安靜,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之後的、短暫的、需要消化的停頓。

  江念走到鏡子前面,在定位線上站定。鏡中的她看起來比平時更清晰——不是更好看,是更清晰,每一個細節都被那面鏡子誠實地、不加修飾地呈現出來,像一個被放大鏡聚焦了的、無處遁形的自己。

  「我們通常認為看畫是一個單向的行為,」她轉過身,面對著學生,一隻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另一隻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小小的弧線,從畫指向觀眾,又從觀眾指向畫,「『我』在看『它』,『主體』在看『客體』。但在這個展覽里,我想做的事情其實很簡單——就是想把這個『單向』變成『雙向』。」

  她走下定位線,走到最近的一幅畫前面。那是一幅巨大的、幾乎是真人等高的油畫,畫面上是一個女人的背影,站在一扇半開的窗戶前面,窗外是模糊的、幾乎看不出形狀的風景。女人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往外看,又像是在往裡退,那種姿態介於「即將離開」和「剛剛回來」之間,曖昧得讓人心裡發緊。

  「大家請看這幅畫,」江念站在畫的右側,側身讓出畫面前最好的觀賞位置,「這位策展人跟我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到現在。她說,『真正好的肖像畫,不是畫出了這個人長什麼樣,而是畫出了這個人看向世界的目光。』」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舉起了手。江念朝他點了點頭。

  「可是這幅畫裡畫的是背影啊,」男生說,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眉頭微微皺著,「連臉都看不到,怎麼看出她看向世界的目光?」

  江念笑了。那個笑容不是「我知道答案」的得意,而是「你問了一個好問題」的開心。她的眼睛彎了起來,嘴角的弧度剛好比平時大了一點點,整個人因為這個提問而變得更加生動、更加明亮。

  「問得特別好,」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真誠的、不加掩飾的讚許,「這就是這幅畫最有趣的地方。畫家畫的是一個背影,但我們作為觀者,站在畫的這個位置——」她往旁邊走了兩步,站在了畫的正面偏左的位置,「我們的視線其實是和畫中女人的視線方向一致的。我們站在她身後,看向她看向的方向。」

  她又走了兩步,走到畫的右側,偏頭看了看畫中女人的背影,又轉回來看著學生們。「換句話說,我們不是在『看』她,我們是在『成為』她。我們在用她的眼睛看世界,或者說,畫家在逼我們用別人的視角去看。」

  她拿起隨身帶的雷射筆,按了一下,一個紅色的光點落在窗戶外面那片模糊的風景上。光點在那些幾乎看不出形狀的色塊上緩緩移動,像一隻在尋找方向的、微小的螢火蟲。

  「問題是,她看到了什麼?」江念環顧四周,目光從每一個學生的臉上掠過,「窗外那片風景被處理得非常模糊,幾乎無法辨認出任何具體的物象。是城市?是田野?是大海?還是什麼都沒有?畫家沒有給出答案,也許是因為他覺得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看』這個動作本身——那種探出身子、伸長脖子、努力想要看清楚什麼的姿態,比看到什麼更重要。」

  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生舉起了手,在江念示意之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所以這個展覽的核心是想說,看畫這個行為本身,就是在和畫中人產生一種共情?或者說,一種連接?」

  江念看著她,點了點頭,眼睛裡的光更亮了。「對,也不全對。『共情』這個詞可能太溫柔了,我更願意用『對視』這個詞。不是你在看它,是它在看你,你們在互相看。你在觀察畫中人的時候,畫中人也在觀察你。你在理解她的時候,她也在理解你。這種相互的、平等的、雙向的關係,就是我們在這個展覽里想要營造的體驗。」

  她走回鏡子前面,在定位線上再次站定。這一次她沒有讓學生們看畫,而是讓他們看她,看鏡中的她。

  「現在請大家站到我身後這條線的後面,每個人找一個位置,讓自己能在鏡中完整地看到自己的身體。」

  學生們開始移動。二十幾個人在展廳里散開,各自尋找自己的位置。有的人站得近,有的人站得遠,有的人偏左,有的人偏右,像二十幾顆圍著太陽轉的行星,各自在各自的軌道上運行。那個戴眼鏡的男生站得最近,幾乎要碰到鏡子了,鏡中只映出他的肩膀以上的部分,下巴被截斷了,看起來有些滑稽。劉教授站在最後面,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安靜地看著這一切,嘴角掛著一個不明顯的、欣賞的、老師看到好學生時的微笑。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江念帶著這群學生走遍了整個展廳。

  她在每一幅畫前面都停留了足夠長的時間,不趕,不急,像在和老朋友聊天,而不是在做一場單向的、灌輸式的講解。她不只講畫本身,還講畫家的生平和創作背景,講這幅畫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什麼心境下畫出來的。

  她沉浸式工作的樣子,好美,渾身散發著光芒,也將嘈雜的環境拋之腦後,完全沒有注意到展廳入口的方向多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