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展會開幕

  隔一天,畫展如期開幕。

  白城深秋的陽光透過展廳高處的天窗斜斜地落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像被誰隨手撒了一把碎金。那些光斑的形狀隨著時間緩慢地移動——早晨的時候在展廳的西側,靠近入口的地方,圓形的,橢圓形的,還有一些被天窗的金屬框架切成了不規則的幾何形。到了上午十點,它們已經移到了展廳中央,落在那面巨大的鏡子前的地面上,把那條她用美紋紙反覆貼了七次的定位線照得發白。再過幾個小時,它們會繼續向東移動,爬過那面鏡子,爬上展廳東側的牆面,然後在傍晚時分徹底消失,把空間還給燈光。她已經觀察這些光斑好幾天了,從布展的第一天就開始觀察。她記住了它們的軌跡,記住了它們在哪一個時刻會照到哪一幅畫上,記住了哪些畫會在一天中的某個特定時段被陽光直射——那些畫需要調整位置,或者在天窗上加裝遮光簾。蘇青說她想得太細了,她說這不是細,這是對畫的尊重,畫也會疼的。蘇青當時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你說得對」,也沒有說「你想太多」,只是把她說的那兩句話記在了筆記本上。

  人潮從九點半開始湧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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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廳門口從早晨開始就擺滿了祝賀的花籃。陸沉舟的,畫廊的,合作方的,還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機構的。花籃排成兩排,從門口一直延伸到台階下面,像兩堵用鮮花砌成的矮牆。百合、玫瑰、向日葵、繡球,還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花型奇特的高檔花材。香氣濃郁得有些過分,濃到你在門口站久了會覺得鼻腔被堵住了,濃到和展廳里新刷的牆面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獨屬於「開幕」的、讓人莫名興奮的氣息。那種氣息不是任何一種單一的氣味,它是複合的——花的甜膩,牆面的生澀,地毯的膠味,人群的體溫和香水,還有咖啡機里飄出來的烘焙香。

  先是嘉賓。畫廊的合作夥伴、藝術評論人、媒體記者、收藏家,還有一些她只在畫冊上見過名字的藝術家。他們穿著得體,說話小聲,在每幅畫前停留的時間不長不短,偶爾交頭接耳說幾句專業術語。然後是受邀的業內人士,策展人、美術館館長、藝術院校的老師,他們看得更仔細,有時候會蹲下來看畫框邊緣的標籤,有時候會掏出手機拍下作品說明牌上的文字。十點過後,普通觀眾開始進場。年輕的女孩們結伴而來,在每幅畫前自拍,然後在社交媒體上寫下「今日看展」三個字加一個定位。也有一個人來的——戴著耳機,背著雙肩包,在每幅畫前站很久,久到江念會忍不住想走過去問他「你還好嗎」,但她沒有問,因為她知道有些人看畫的方式就是站很久,不是難過,不是困惑,只是在看,在看的時候想一些和畫有關或無關的事情。還有一些家庭,父母帶著孩子,孩子看不懂畫,但在展廳里跑來跑去很開心,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蕩,被那些斑駁的光影和沉默的畫作吸收。

  十點半到了。

  陸沉舟站在展廳入口附近的一個小平台上,手裡握著話筒,身邊站著畫廊的幾位負責人和這次畫展的幾個合作方代表。他今天穿了一件炭黑色的西裝,內搭一件極簡的白色圓領T恤,不系領帶,領口微微敞開,整個人看起來既有參加正式場合的莊重,又有一種「我不在乎這些規矩」的鬆弛感。

  「感謝各位今天能來。」陸沉舟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帶著一種讓人安靜下來的力量,「這次畫展的主題叫《看見自己》,策展的初衷很簡單——我們活在這個世界上,看了太多的東西,看了太多的別人,但很少有機會認認真真地看一眼自己。」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台下的人群,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所以就有了這面鏡子。」他側身指了指展廳深處那面巨大的、傾斜的鏡面,「它不是讓你照自己好不好看的,它是讓你看看,你站在這個位置、這個角度、這個光線下的時候,你是誰。」

  台下響起了禮貌的掌聲。

  陸沉舟等掌聲落下去,繼續說:「這次畫展的所有收益,將全部捐給白城本地的鄉村美育項目。具體來說,會用在兩個方向——第一,為十五所鄉村小學配備基礎的美術教室;第二,資助一批年輕的藝術類畢業生去這些學校做為期一年的駐校教師。」

  這一次的掌聲比剛才熱烈了很多,不是禮貌性的,是發自內心的。

  陸沉舟微微欠了欠身,算是謝幕,然後把話筒遞給了旁邊的主持人,自己從台上走下來。一下台,他整個人就切換了狀態——剛才台上那個正經八百的「陸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在藝術圈遊刃有餘、在各種應酬場合如魚得水的陸沉舟。

  幾個等著他的商人立刻圍了上來。

  「陸總,這次畫展辦得不錯啊,這面鏡子的創意是誰做的?」

  「陸總,上次說的那個合作項目,您看什麼時候方便再聊一下?」

  「陸總,晚上有沒有時間,一起吃個飯?」

  陸沉舟一一應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不冷落任何一個人,也不給任何人過分的承諾。他一邊應付著這些應酬,目光一邊不經意地掃過展廳,在某個方向上停了一瞬——他看到了顧衍之。

  那個位置,那個角度。

  站在展廳入口附近。不是正中間,是偏右的位置,靠近那排花籃的地方。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大衣的領子微微立著,圍巾——他居然戴了圍巾,一條深藏藍色的羊絨圍巾——隨意地繞了一圈,兩端垂在胸前,長度不一。他一隻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另一隻手裡拿著一本展覽手冊,手冊的邊角被他捏著,沒有翻開,只是捏著。

  他的站姿很隨意,不是那種刻意的、擺拍式的隨意,是真的隨意。重心落在左腳上,右腳微微向前,肩膀的高度差了一點點,頭微微側向右邊,像是在看什麼東西。但他沒有在看任何具體的東西。他的目光落在這個展廳里的某處。

  陸沉舟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收回目光,繼續跟面前的商人談笑風生。他心裡想的是:來了啊。嘴上說的卻是:「王總,您剛才說的那個項目,我覺得可以再聊聊。」

  陸沉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顧衍之身邊。

  「站多久了?」陸沉舟的聲音不大,剛好夠他們兩個人聽到。他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那種「我知道你在看什麼但我不會說出來」的笑。

  顧衍之沒有看他。目光還落在互動區域的方向,落在那個穿藏藍色毛衣的、正在給一位年輕的媽媽和她的女兒拍照的身影上。

  「沒多久。」他說。

  陸沉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江念。她正彎著腰,手裡拿著拍立得相機,在跟那個小女孩說話。小女孩大概四五歲,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一件粉色的蓬蓬裙,站在定位線上有點緊張,兩隻手攥著裙角,不敢抬頭看鏡子。江念蹲下來,和她平視,說了句什麼。小女孩聽完,慢慢地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江念按下快門,咔嚓一聲。

  陸沉舟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他只是在顧衍之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力度不大,但很穩,像是一個人在對另一個人說「我在」。然後他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用那種懶洋洋的、好像什麼都沒發生的語氣說了一句:「那姑娘忙了一上午了,一口水都沒喝。」

  F

  顧衍之沒有回答。陸沉舟聳了聳肩,走了。

  而在展廳的另一邊,江念正站在那面鏡子的右側,面前圍著一小群人。

  「這幅畫叫《窗》,」江念微微側身,伸手指向掛在牆面上的一幅不大的油畫,那幅畫上畫著一扇半開的窗,窗外是一片模糊的、看不出季節的藍色,「作者是白城本地的一位青年藝術家,她畫這扇窗的時候,剛剛辭掉了做了五年的穩定工作,決定全職畫畫。她說她畫這扇窗的時候在想——打開這扇窗,外面的世界不一定更美,但一定是真的。」

  她面前的人群安靜地聽著,有人點了點頭,有人拿出手機拍了那幅畫,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問了一句:「那窗外的藍色為什麼畫得這麼模糊?是故意模糊的嗎?」

  江念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大,但很真。

  「是故意的。藝術家說,窗戶打開之前,你永遠不知道外面到底是什麼樣子。所有的想像都是模糊的、不確定的、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但她想表達的不是恐懼,是期待——模糊不等於害怕,模糊只是還沒看清。」

  中年女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旁邊的一個年輕女孩小聲跟同伴說:「好喜歡這個解釋。」

  江念沒有聽到這句評價,因為她已經轉向了另一側的展台。那是一個專門設置的互動區域,一張長條桌上擺著一台相片印表機和幾本厚厚的空白相冊,旁邊立著一塊小小的說明牌:「請留下一張『看見自己』的照片。」

  她的工作是為願意參與的觀眾拍一張拍立得照片,請他們在照片背面寫下一句話,然後夾進那本相冊里。畫展結束後,這些照片會成為展覽的一部分,繼續在「留白空間」的其他場地展出。

  這個環節是江念自己設計的。

  她在做這個設計的時候想的是——既然那面鏡子讓人「看見自己」,那看見之後呢?總得留下點什麼吧。不是留給畫廊,不是留給觀眾,是留給你自己。很多年以後你翻到這張照片,看到背面自己寫下的那句話,你會想起來,在某一年白城的秋天,你在一個畫展上停下來看了自己一眼。

  這個想法提報到陸沉舟那裡,思考過後只說了兩個字:「做吧。」

  此刻,互動區域前排著一條不長的隊伍。江念站在桌子後面,手裡拿著拍立得相機,耐心地指導每一位參與者站到指定的位置——就是她昨晚反覆貼了七次的那條定位線。

  「對,就站在這條線上。」她的聲音溫柔而篤定,低頭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美紋紙定位線,那條白色的、細細的、筆直的線,邊緣已經被來來往往的觀眾踩得有些翹起來了,但她沒有去按,因為很快就要換新的了。「抬頭看鏡子——對,就這樣,不要看鏡頭,看鏡子裡的自己。」她舉起了相機,眼睛貼在取景器上,取景器里的那個年輕女孩站在定位線上,有些緊張,肩膀微微聳著,但目光很認真,很專注地看著鏡中的自己,像是在看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咔嚓。拍立得相機發出一聲機械的、清脆的響。一張黑色的相紙從相機底部慢慢地吐出來,她捏著相紙的邊緣,把它抽出來,放在桌子上。陽光從天窗落下來照在相紙上,白色的藥液在黑色的底片上慢慢地、一層一層地鋪展開來,像一朵正在延時攝影中綻放的花。從一片灰白中,漸漸浮現出人臉的模樣——先是輪廓,然後是五官,然後是表情,然後是那個女孩眼睛裡那種「原來我是這樣的」的、微微驚訝的光。

  她把照片遞給對方,遞上一支黑色的簽字筆:「可以在背面寫一句話,什麼都可以。」

  一個上午就這樣過去了。江念幾乎沒有休息,一直在講解、拍照、遞筆、收照片。她的腳後跟因為站太久而隱隱作痛,從九點半到現在,她幾乎沒有坐下過。站太久,腳後跟那種隱隱的、鈍鈍的、像有人用小錘子一下一下敲擊的疼痛,已經從腳後跟蔓延到了小腿,從小腿蔓延到了膝蓋,從膝蓋蔓延到了腰。她的腰酸了,她的肩膀僵了,她的嗓子幹了又干,幹了又干,幹了無數次,但她的臉上沒有一絲不耐煩。不是裝的,是真的沒有。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心裡有一種踏實的、篤定的、知道自己正在做對的事情的平靜。

  那種平靜,比任何興奮和激動都讓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