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畫展在白城

  視頻會議終於結束了。

  顧衍之靠進椅背里,閉著眼,感覺到太陽穴那裡的血管在突突地跳。屏幕上最後一個人頭消失的時候,會議室里那種被高強度專注壓制住的疲憊就像決了堤一樣涌了上來,從骨頭縫裡往外滲。他的手指還捏著眉心,拇指的指腹在那道因為長期皺眉而留下的淺痕上反覆碾磨,像某種無意識的自我安慰。

  辦公桌上的咖啡杯散落著三四個,每個杯底都殘留著一層薄薄的深色液體,乾涸之後在骨瓷內壁上留下一圈圈褐色的痕跡。那是今天下午到晚上全部的見證者——從冷萃到美式,從拿鐵到手沖,一杯接一杯,靠咖啡因把注意力釘在一個又一個屏幕前,釘了整整一個晚上。

  會議室里瀰漫著一種奇特的氣味:咖啡的苦澀、紙張的油墨味、電子設備散熱口排出的微熱空氣,還有那種屬於「剛剛結束一場漫長戰鬥」的倦怠。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燈火通明,每一盞燈下面都有人在繼續加班、繼續生活、繼續在各自的軌道上運轉。顧衍之看著那些光點,覺得它們模糊成了一片,像是對焦不準的照片。

  最後走的那個人輕輕帶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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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室徹底安靜下來了。

  顧衍之睜開眼,垂眸看著桌面上散放的文件。股權轉讓協議、盡職調查報告、反壟斷申報材料——每一份都貼著彩色的標籤,標明了章節和重點。他做過的併購案太多了,多到有時候會記混不同案子的細節,但每一次他都會把文件按照同樣的方式排列,這是一種屬於他的秩序感,也是他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行業里為自己建立的一個小小的、確定的世界。

  門被推開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個安靜得過分的會議室里還是顯得格外清晰。

  趙謙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深灰色的保溫袋,袋子上沒有任何LOGO,但那種面料的光澤和五金件的質感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它價格不菲。他把保溫袋放在顧衍之右手邊的桌面上,拉開拉鏈,從裡面端出兩個保溫盒和一個湯盅。

  「顧總,給您點了餐,趁熱吃。」

  趙謙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不慢,跟了顧衍之七年,他早就學會了用最小的動靜完成最必要的事情。他把保溫盒打開,露出裡面的內容:一碗熬得濃稠的白粥,上面撒了幾粒枸杞,粥的表面已經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米油,那是慢火熬煮才會有的東西;一碟清炒時蔬,翠綠的顏色被蒸汽一熏顯得更加鮮亮;一小份松茸燉蛋,表面平滑如鏡,能看到松茸薄片在蛋羹里若隱若現。

  顧衍之看了一眼那些食物,沒動。

  趙謙沒有催促。他把筷子拆開,放在餐盒的邊緣,筷尖對齊,朝向顧衍之右手的方向——一個微小到幾乎不會被注意到的細節,但趙謙每次都會這樣做。然後他退後一步,站到了沙發旁邊。

  但趙謙沒有走。

  顧衍之注意到了。如果只是送餐,趙謙會在放下餐盒之後說一句「我先出去了」,然後安靜地離開。這是他們之間經過七年磨合形成的默契:趙謙做他該做的,不多做,也不少做,從不逾矩,從不越界。但現在趙謙站在沙發旁邊,手插在褲袋裡,看起來像是在看窗外的夜景,但顧衍之能看到他褲袋裡那隻手的輪廓在動——指尖在無意識地摩挲著什麼。

  趙謙的褲袋裡常年放著一個打火機。他戒菸三年了,但那個打火機始終帶著,銅質的,表面的鍍層已經磨得斑駁陸離,就這樣一直揣在口袋裡,成了一個不需要有實際用途的物件。他摩挲它的時候,通常是在想事情。

  猶豫。

  跟了顧衍之七年,趙謙很少猶豫。他這個人做事果斷到近乎冷峻,有什麼說什麼,從不在措辭上浪費時間。顧衍之當初從三個候選人里選中他做助理,就是看中了他這一點——在顧氏這樣的公司里,說漂亮話的人太多了,趙謙這種「有話直說」反而成了一種稀缺品質。

  但此刻趙謙在猶豫。

  猶豫本身就是一種信號,意味著他要說的話不在「工作匯報」的常規範疇之內,不在「日常事務」的處理範圍之內,甚至不在「私人助理」的職責邊界之內。他要說的那件事,恰好卡在了「該說」和「不該說」之間的灰色地帶。

  顧衍之拿起了筷子。

  他沒有看趙謙,但趙謙的存在感就在那裡,像房間裡多出來的一件家具,不算礙事,但你知道它在。

  「還有事?」顧衍之問。

  語氣很平,沒有任何溫度,也沒有任何情緒。這句話可以翻譯成很多種意思——「你可以走了」「你繼續說」「我在聽」「不關你的事」——具體是哪一種,完全取決於趙謙怎麼接。

  趙謙吸了一口氣。

  那種吸氣的方式很細微,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如果不是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的嗡鳴聲,幾乎不可能被捕捉到。但顧衍之捕捉到了。他在商場上練就的敏銳度讓他能從對方最微小的肢體語言裡讀取信息,這是他的本能,甚至不需要刻意為之。

  「今天下午跟江教授那邊的人對接的時候,」趙謙開口了,語氣儘量放得隨意,像是在說一件不那麼重要的八卦,一個飯桌上的閒談,一個不值得被嚴肅對待的小道消息,「順便打聽了一下。江小姐在白城的那個畫展,是陸總牽的頭。」

  筷子停在半空中。

  確切地說,是顧衍之拿著筷子的手停住了。那種停頓不是猶豫,不是遲疑,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之後的短暫停滯——像是一台高速運轉的精密儀器突然被人拔掉了電源,所有的齒輪和軸承在那一瞬間同時失去了動力,整個世界安靜了零點幾秒。

  然後那隻手抖了一下。

  不是肉眼難以分辨的微顫,而是一下實實在在的、能被人清清楚楚看到的那種抖動。筷子尖碰在一起,發出極輕極脆的聲響,在安靜的會議室里被放大成一個突兀的音符。

  「陸沉舟?」顧衍之問。

  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如果有人在旁邊聽,只會覺得這是一個很普通的確認——重複一遍對方提到的名字,確認信息源的準確性,僅此而已。

  但趙謙注意到了那個停頓。他注意到了那個停頓的長度,注意到了筷子尖的碰撞,注意到了顧衍之問出「陸沉舟」這三個字時,語氣里那種刻意追求平穩的、用力過度的平靜。

  「對,陸總。」趙謙說。然後他頓了一下,決定把話說完,「而且陸總之前有邀請您過去,不過……讓您給拒絕了。」

  他想起來了。

  三周前。那是一個周三的下午,顧衍之在辦公室里看一份併購案的盡調報告。他把報告列印出來,用螢光筆在重點條款旁邊做了標記,頁邊空白處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陸沉舟的電話就是在那個時候打進來的。

  電話那頭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那種陸沉舟式的、漫不經心的愉悅感,像是在某個陽光很好的午後躺在露台上曬太陽,順便給老朋友打個電話問候一下。他說他在白城搞了一個畫展,「第一次在其他城市辦展,來捧個人場,萬一現場只有寥寥無幾的人,我陸大少的面子往哪裡放」。

  顧衍之當時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裡的螢光筆沒有停,一邊聽一邊在報告上畫線。陸沉舟說話的方式他一向熟悉——東拉西扯,雲山霧罩,正事放在最後一句說,或者根本不說明白,讓你自己猜。

  「沒時間。」顧衍之說。

  這是他的標準答案。每次陸沉舟問他要不要過來看看,他都用這三個字回答。有時候是「真沒時間」,有時候是「確實沒時間」,有時候是「忙,沒時間」——萬變不離其宗。陸沉舟每次辦展都會問,每次得到的答案都一樣,但他下次還是會問。

  陸沉舟在電話那頭笑罵了一句:「你這個無趣的人。」

  然後掛了。

  就這麼簡單。一個持續了不到兩分鐘的電話,三周前的事情,顧衍之甚至已經快要想不起來了——如果不是趙謙此刻提起的話。

  但現在趙謙提起了。把這兩件事連在了一起:陸沉舟的邀請,和江念的畫展。

  顧衍之垂下眼,看著面前那碗已經開始變涼的白粥。米油凝結成的薄膜被蒸汽的水珠墜出了幾個小小的凹陷,像是什麼東西的表面被輕輕觸碰了一下,留下了一點痕跡。

  他忽然明白了趙謙為什麼猶豫。

  這不是工作。不是併購,不是投資,不是顧氏集團需要處理的任何一樁事務。這是一個私人問題,一個涉及到某些不能被放進周報和月報里的東西的問題。趙謙作為助理,完全沒有義務告訴他這件事。甚至從某種嚴格的意義上來說,趙謙去打探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超出了他的職責範圍。

  但趙謙還是說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大約十幾秒,也可能是半分鐘。趙謙不確定。在那種安靜里,他聽到空調出風口的聲音,聽到走廊盡頭電梯到達的提示音,聽到自己手錶秒針走動的聲音。他沒有催,沒有再說任何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手還插在褲袋裡,指尖停在那隻舊打火機的金屬外殼上。

  然後顧衍之忽然坐直了身體。

  那個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就像他在談判桌上做出某個重大決定時那樣——身體前傾,肩膀展開,下巴微微抬起,整個人的氣場從「鬆弛」到「鎖定」的轉變只用了不到一秒鐘。

  「告訴陸沉舟,」顧衍之說,「我會過去。」

  他沒有說「幫我訂票」,沒有說「安排一下行程」,沒有說「看看我的日程表有沒有衝突」。他說的是「告訴陸沉舟」——這個措辭讓趙謙微微挑了一下眉。

  因為這意味著顧衍之不是以顧氏集團總裁的身份去出席一場商務活動,不是以企業家的身份去觀摩一場藝術展覽,不是以投資人的身份去評估一個文化項目的商業價值。他是以「陸沉舟的朋友」這個身份,去赴一個私人邀約。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以一個他想藏起來但已經藏不住的理由,去白城。

  他只是從口袋裡抽出那隻手——那隻摩挲著打火機的手——在身側輕輕握了一下又鬆開,像是在做一個小小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決定。

  「我這就聯繫陸總。」他說。

  他轉身往外走。皮鞋踩在會議室的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每一步的間距都幾乎相等,有些東西刻進了骨子裡,怎麼也改不掉。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沒有回頭。趙謙不是一個會在告別時說「再見」的人,不是一個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表達情感的人,不是一個會說「顧總您辛苦了」「顧總您注意身體」「顧總您早點休息」這種話的人。他跟了顧衍之七年,說過的最肉麻的一句話大概就是——

  「顧總,粥涼了就不好吃了。」

  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會議室重新歸於安靜。

  顧衍之低頭看著面前的食物。白粥已經徹底涼了,米油完全凝固成了一層薄皮,覆蓋在粥的表面,用筷子輕輕一碰就裂開了。但他還是端起了碗,一口一口地把那碗涼透了的粥喝完了。

  粥是鹹的。或者是甜的?他不確定。他只是在吃,在吞咽,在完成一個動作。

  吃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腦海里浮現出一些畫面——畫展,白城,陸沉舟那張永遠帶著三分笑意三分調侃的臉,然後,是另一個人。一個他不應該總是想起,卻總是在不經意的瞬間闖入他思緒的人。

  江念。

  顧衍之睜開眼,拿起手機。

  屏幕上有一條趙謙發來的消息,是酒店預訂和畫展日程安排。他看了一眼,沒有回覆,但也沒有刪。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就像把某個念頭暫時壓了下去。

  但壓下去的念頭總是會再浮起來的。顧衍之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白城。畫展。陸沉舟。江念。

  這四個詞在他的腦海里排列組合,反覆出現,像一組暫時解不開的方程。他忽然想起陸沉舟在電話里說的那句話——「你這個無趣的人」。陸沉舟說這句話的時候大概不會想到,他這個「無趣的人」正在用最無趣的方式,去做一件最有趣的事。

  他要去白城。

  不是因為陸沉舟的畫展。

  至少,不完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