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下午兩點打來的。
江教授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那種做了一輩子學問的人特有的沉穩和篤定:「衍之,項目有了新進展。上周的測試數據出來了,各方面都比預期要好。我讓助理整理了一份報告,等會兒就讓人送到你辦公室。」
顧衍之放下手裡的簽字筆,將身體微微靠向椅背:「數據好到什麼程度?」
「轉化率比我們建模的峰值還高了十二個點。」江教授難得地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你當初堅持要繼續投,是對的。」
掛了電話,顧衍之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江教授這個人從不輕易誇人,能讓他說出「是對的」三個字,說明那個項目的實際進展已經遠遠超出了常規的評判標準。他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然後按下內線,讓趙謙去處理報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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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趙謙敲開了辦公室的門,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男孩。
那男孩看起來剛剛進入大學,很青澀,背著鼓起來的雙肩包,進門的時候明顯緊張了,差點被地毯的邊緣絆了一下。他飛快地站穩,臉微微泛紅,聲音倒是努力端得很穩:「顧總好,我是江教授課題組的助理,我姓林,來送這次的項目進展報告。」
顧衍之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放桌上。
趙謙側身讓開,順手帶上了門,但沒有走遠,就在門邊的椅子上坐下了——這是他的習慣,顧衍之見外人時,他總是在場。
林助理把雙肩包里的資料拿出來放在顧衍之面前,又整整齊齊地碼好,然後翻開最上面那本,開始講解:「這次的數據主要集中在這三個維度——材料穩定性、轉化效率,以及長期運行的老化曲線。我先說穩定性……」
他的語速偏快,但邏輯是清晰的。顧衍之一邊翻報告,一邊聽他講,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在某個數據上停住,多看一眼。報告做得很規範,圖表清晰,標註完整,是江教授一貫的風格。
但翻到第三頁的時候,顧衍之忽然抬起眼,目光在那個學生臉上停了一下。
那學生被他看得一愣,講解的詞卡在喉嚨里,以為自己哪裡說錯了,聲音都低了幾分:「顧、顧總,這個數據我們覆核過三次,沒有問題……」
「我知道。」顧衍之收回目光,翻過一頁,語氣像是不經意,「怎麼換人了?以前不是你來送報告。」
這句話說得太隨意了。隨意到趙謙在門邊微微抬了一下頭,又迅速低下去,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林助理明顯鬆了一口氣,原來是問這個。他笑了笑,臉上的緊張退去了大半,回答得很快:「念念姐出差了。她們畫廊在白城承接了一個畫展,念念姐算是負責人,這周都不在青城。教授說報告不能耽誤,就讓我來了。」
顧衍之翻頁的手指停了零點幾秒。
然後繼續翻了過去,像是沒有任何停頓。
「嗯。」他說,目光仍然落在報告上,「繼續講。」
林助理繼續講解後續的研究用時和理想情況下能夠達到的數據目標。他的聲音在寬敞的辦公室里迴蕩。
顧衍之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在報告的某個地方用筆輕輕劃一道線。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呼吸的節奏沒有任何變化,甚至坐姿都沒有任何變化。
但趙謙注意到了。
顧總在聽到「念念姐」兩個字的時候,左手的小指微微動了一下。那動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跟了他七年、對他的每一個微表情和肢體語言都爛熟於心,根本不可能察覺。
「……理想情況下,如果後續資金和支持力度保持不變,我們預計在明年第二季度可以達到理論峰值的百分之九十。」林助理終於講完了,合上文件夾,忐忑地看著顧衍之,等他最後的評判。
顧衍之合上報告,抬眼看了他一下。
「數據整理得不錯,但第三部分的老化曲線圖例標註不清楚,回去跟江教授說,下次用不同線型區分不同批次,不要只用顏色——黑白列印出來就分不清了。」
林助理連忙點頭,掏出手機飛快地記了下來。
「今天就到這裡吧,你先回去吧。」顧衍之面無表情的說到。
趙謙從門邊的椅子上站起來,走過去幫林助理收拾桌上的文件夾,動作利落,表情自然。
林助理背著雙肩包,跟在趙謙身後走出了辦公室。門關上的時候,趙謙說了一句:「林助理,江小姐畫廊承包的畫展名字是什麼?」
趙謙看了他一眼,微笑的說到:「《看見自己》。」趙助理比顧總和藹多了。
走廊里響起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漸漸遠了。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顧衍之把簽完的合同放到一邊,拿起另一份文件,翻開,看了兩行,合上,放到另一邊。又拿起一份,翻開,看了半頁,放到那摞「待處理」的文件最下面。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這些事,因為這些事情他今天早上已經做過一遍了。現在他只是在重複,像一個已經完成了所有任務的機器人,沒有被輸入新的指令,但系統還在運轉,CPU還在發熱,風扇還在嗡嗡地轉,只是沒有任何有效輸出。
她不在青城。
這個認知是在林助理說出「念念姐出差了」那幾個字的瞬間,像一根針一樣扎進來的。不是猛地刺入,是那種很細很細的、你幾乎感覺不到的針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推進皮膚,等你真正意識到疼的時候,它已經扎到了某個你叫不出名字的、很深的地方。
出差一周,意味著她不會來顧氏送報告了。以後可能都不會送報告了,因為她自己的工作也開始步入正軌。一切都很好。
他靠在椅背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燈。那盞燈是白色的,圓形的,嵌在天花板里,周圍有一圈細細的金屬邊框。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這盞燈,因為它就是那種你永遠不會注意到它存在的燈——它亮著,你不覺得有什麼;它滅了,你才會覺得不對勁。有人把這種燈叫作「默認設置」。默認的,不需要你特意去想的,它就在那裡的。
顧衍之伸出手,把報告合上,放在桌角的那摞文件最上面。然後拿起筆,繼續簽剛才沒簽完的那份合同。
窗外的陽光不知道什麼時候暗了一些,一片雲飄過來,遮住了下午的光線。辦公室里變得有點陰沉,但他沒有開燈。
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直到趙謙敲門進來,提醒他十分鐘後有個視頻會議。他才像是從某個很遠的地方回來了一樣,眨了一下眼,重新聚焦,站起來,扣上西裝外套的紐扣。
「走吧。」他說。
聲音跟平時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