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錘的聲音在展廳里響了一整個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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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聲音不是連續的,而是一陣一陣的,像某種大型動物的心跳——嗡——停——嗡——停。每次它響起來的時候,江念都覺得自己的牙齒在跟著一起共振,那種酥麻的感覺從牙齦蔓延到顴骨,再到耳根,整個人像被裝進了一個巨大的、正在被敲擊的鐘里。
展廳的燈是暖黃色的,打在那些畫上,像一層薄薄的舊光陰。江念坐在角落的摺疊椅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目光落在畫上面,卻沒有真的在看它。
她忽然想顧衍之了。
這個念頭來得毫無徵兆,像夏天午後一場猝不及防的陣雨,沒有任何前奏,沒有任何預警,前一秒還是晴天,後一秒嘩地一下就落下來了。她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粉線卷,塑料殼被她捏得咯吱響了一聲。她鬆開手,低頭看著掌心被硌出的那道紅印,紅印從虎口斜斜地划過去,像一個被倉促畫下的、沒有意義的符號。
不清楚他在忙什麼。
她翻了翻手機,微信對話框裡最後一條消息是項上次去顧氏,顧衍之給她回復的消息。不知道這些天其他人去給顧氏送報告,顧衍之有沒有覺得不習慣。
想到這裡,江念忽然苦笑了一下,把涼透的咖啡放在地上,手掌貼著眼皮,溫熱的。黑暗中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老實,不會騙人。它不會說「你不想他」,因為它知道她想。它不會說「你別傻了」,因為它知道她傻。它只是跳著,用最原始、最直接、最無法被否認的方式告訴她一個她早就知道的事實。
她想他了。
她想發消息給他。
手機就在口袋裡,她摸到了它冰涼的金屬邊框,但沒有拿出來。因為她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理由,總不能說「顧總,我今天布展跟工人吵架了,然後我想你了」吧。
電錘的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工人們蹲在展廳外面的台階上吃盒飯,老周坐在最邊上,端著一次性飯盒,用筷子扒拉著米飯,吃相不好看,但很香。那個年輕的工人蹲在老周旁邊,一邊吃一邊看手機,屏幕上是某個短視頻平台花花綠綠的界面,聲音外放著,一個魔性的笑聲從手機里傳出來,在空曠的展廳里迴蕩了好幾圈才消散。
她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到那面躺著的鏡子前。鏡面上蒙著灰,她的臉映在裡面,灰撲撲的,不太好看。
她伸出手,用袖子擦了一小塊鏡面,露出自己完整的臉。眼睛有點紅,大概是剛才揉的,也可能是別的什麼原因。她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幾秒,然後輕輕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江念,你別傻了。」
鏡中的女孩沒有回應她。她只是同樣睜著那雙微紅的眼睛,同樣嘴唇乾得起皮,同樣臉上有一道不知道從哪裡蹭來的灰痕,同樣在那個被擦亮的小小鏡面上,安靜地、不辯解地、誠實地存在著。
她就是江念。就是那個在布展現場蹲了一整天、膝蓋發酸、褲腿全是灰、和工頭吵了架又被蘇青救場、蹲在牆角喝完了一杯涼透的咖啡、然後忽然很想很想一個不知道在幹什麼的男人的江念。
傻就傻吧。
展廳外面傳來工人們吃完飯回來的說笑聲,飯盒被扔進垃圾桶的「咚」的一聲,勺子碰撞碗壁的叮叮噹噹。電錘的聲音很快又要響起來了,老周已經在喊「都吃完了沒有,吃完了就開工」,聲音粗獷而中氣十足,像一把生了鏽但依然鋒利的刀。
江念轉身走回摺疊椅邊,拿起圖紙,重新蹲下去。她把注意力一點一點地拽回來,像收一根很長很長的線,從很遠的地方,一點一點地往回收。收得慢,但收得穩。那些角度、尺寸、支撐點,在圖紙上靜靜地等著她,不著急,不催促,知道她會回來,因為她是一個會把事情做完的人。
但心裡有個小疙瘩,怎麼都揉不開。不大,不疼,不礙事,但它在那裡,像一個被不小心揉進麵團里的小石子,你咬不到它,但你每次咀嚼的時候都會感覺到它的存在,硬硬的,硌硌的,提醒你它不是麵團的一部分。
但心裡有個小疙瘩,怎麼都揉不開。
顧衍之在忙什麼呢。
她不知道。在白城某個正在布展的展廳里,一個蹲在地上看圖紙的女孩,在電錘的噪音和咖啡的涼意之間,忽然很想很想他。他永遠不會知道這個下午。永遠不知道她曾在一個蒙著灰的鏡面里,用袖子擦出一小塊乾淨的表面,看著自己微紅的眼睛,說了一句「你別傻了」。永遠不會知道她握著手機在口袋裡握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發出去的那條消息,在另一個平行時空里,已經被發送了無數次。在那個時空里,她對他說了所有她沒說的話——
電錘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嗡——停——嗡——停。那個節奏她已經習慣了,習慣了到牙齒不再共振,習慣了到頭骨不再發麻,習慣了到那個聲音變成了背景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樣,你不會注意到它在,直到它忽然停下來。
展廳外面,白城的天空灰濛濛的,看不出是陰天還是晴天。一道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