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支隊伍順著鎮脈碑下面的黑石階梯,一路往地下走,剛開始還能聽見上面的說話聲。
可越往下走,聲音就越小,沒過多久,就只剩下一陣陣腳步聲。
啪,啪,啪,鞋底踩在黑石台階上,聲音沿著兩邊的石壁傳出去,又一遍遍傳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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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衡走了一會兒,忍不住往兩邊看了看。
「你們有沒有覺得,這回聲有點不對?」
寧清禾頭也沒回。
「哪裡不對?」
「就是……」
許衡豎起耳朵聽了一陣。
「明明才四十四個人,我怎麼感覺後面跟了四百多個?」
寧清禾腳下一頓。
「那你最好別數。」
許衡愣了一下。
「為什麼?」
「萬一數著數著,真多出來一個呢?」
「……」
許衡立刻不聽了,甚至走路都快了兩步,陳策倒沒在意這些,他走在幾人中間,看了一眼兩邊的黑石牆。
真正有問題的不是回聲,而是牆後面的東西,從走到地下二十多丈開始,他就發現這裡的天地元息越來越濃。
而且這些元息並不是亂飄的,它們在流動。
牆後有,腳下有,就連頭頂厚厚的岩石裡面,也能感覺到元息在慢慢流過去,陳策仔細感受了一會兒。
這下面的地脈,比他原本想的還要大,他們現在走的這條路,也不是普通人挖出來的一條地下通道。
這條石道,本身就在地脈裡面,四周這些黑石把大量元息擋在外面,只留下其中比較穩定的一部分,順著提前修好的路線流向爭脈區。
簡單來說,他們現在就在地脈肚子裡走,陳策這才有些明白,為什麼鎮脈試引半年才開一次。
這種地方顯然不能天天開放,真讓一群築勁境弟子整天往裡面跑,遲早得出事。
陳策正想著,前面的寧清禾忽然停下腳步。
「從這裡開始,都小心一點。」
許衡問道:
「小心什麼?」
「別碰牆。」
寧清禾指了指旁邊。
「尤其是這種帶紅紋的。」
幾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黑色石牆上,果然有幾條很淡的暗紅色紋路,不像是人刻上去的,倒像是從石頭裡面自己長出來的。
韓照川看了兩眼。
「舊勢?」
「嗯。」
寧清禾點點頭。
「這裡離地脈太近,以前留下來的舊勢和殘意很多,這些鎮息黑石雖然能壓住一部分,但不可能全壓乾淨。」
許衡看著牆上的紅紋。
「碰一下會怎麼樣?」
寧清禾想了想說道:「去年有個人進來的時候順手扶了一下牆。」
許衡來了點興趣問道:「然後呢?」
「然後就站那兒不動了。」
「怎麼了?」
「看了一個死人臨死前的半輩子。」
許衡原本離牆還有半尺的手,立刻縮了回來,人也往路中間挪了一點。
「半輩子?」
「嗯。」
「看了多久?」
「我們這邊看,也就十幾個呼吸時間。」
許衡鬆了口氣。
「那還好。」
寧清禾看了他一眼。
「但他自己覺得過了二十多年。」
許衡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認真說道:「我突然覺得不用扶也挺好的。」
寧清禾笑了一聲。
「所以讓你別亂摸。」
陳策又看了那幾道暗紅色紋路一眼,這裡面的東西,其實比藏勢樓更危險。
這些殘念在地脈旁邊壓了不知道多少年,裡面混著死者生前的記憶,情緒,還有臨死前留下來的那股勁。
一旦真的碰上,看到的可不只是幾個零碎畫面,運氣差一點,整個人的意識都會被拖進去。
只是這裡和藏勢樓不一樣,這些東西大多被鎮息黑石壓在牆裡,不會自己往外沖。
而能進鎮脈試引的人,最差也已經到了聽息,到了這個境界,精神和感知都比普通人強得多。
引息,合勁的人就更不用說了,只要別手欠,主動去碰那些紅紋,一般都不會有事。
所以真正危險的,不是從這裡路過,而是自己湊上去找事,陳策很快收回目光。
許衡剛才那一下要是真按上去,倒未必會出什麼大問題,但肯定不會好受,至於到底會看到誰的一輩子,那就不好說了。
所以陳策也沒打算提醒他,有些話沒必要說得太清楚。
尤其是對許衡這種人,你要告訴他危險,但是一般不會死人,他聽見的多半只有後半句。
幾人繼續往下走,又走了一刻鐘左右,前面終於亮了一些。
但並不是出口,而是一片很大的地下空地,十一條黑石階梯從不同方向通下來,最後全都連到了這裡。
第一層爭脈區,陳策走下最後一級台階,先看了一眼地面,地上有很多淺淺的溝槽。
橫一道,豎一道,有些已經完全暗了下去,還有一些裡面能看到很淡的光。
那是元息正在裡面流動,很明顯這一片地方,就是附近幾條地脈支線匯在一起的地方。
不過現在,鎮脈樁還沒出來,四十四個人陸續進來後,也沒有誰急著往前沖。
十一支隊伍很快分開,每隊之間都隔著二三十步,然後就這麼站著,誰也沒先動。
許衡本來都做好進來搶位置的準備了,看到這一幕,反而有些不習慣。
「沒人動手?」
韓照川看了他一眼。
「現在打什麼?」
許衡想了想。
也是。
鎮脈樁都還沒出現。
連往哪裡搶都不知道。
現在先跟別人狠狠干一場,打贏了什麼都沒有,打輸了還得白白受傷。
能被選來參加鎮脈試引的人,就算不是個個聰明,至少也沒人傻到這個地步。
所以現在大家要做的事情其實很簡單。
先看人。
看看其他隊伍都是什麼實力。
陳策也在看。
城府的人就在他們左前方。
一共三隊,十二個人。
其中最顯眼的,自然還是宋沉鋒。
進了爭脈區以後,宋沉鋒甚至都沒怎麼打量周圍。
第一眼,就先看向了陳策。
兩人隔著幾十步對視了一會兒。
過了幾息,宋沉鋒才把目光移開。
寧清禾小聲說道:
「他又看你。」
陳策問道:
「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
「那就讓他看。」
寧清禾有些奇怪。
「你不好奇?」
「好奇什麼?」
「他為什麼總盯著你啊。」
陳策認真想了想。
「大概是因為我比較好看。」
寧清禾不說話了。
許衡也慢慢轉過頭。
就連一旁一直沒什麼反應的韓照川,都看了陳策一眼。
陳策被三個人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怎麼了?」
許衡搖搖頭。
「沒什麼。」
「就是突然覺得,你當上隊長以後,好像比昨天不要臉了一點。」
「……」
陳策決定不跟他一般見識。
畢竟還年輕。
昨天又剛被自己一招推出圈子。
心裡有點怨氣。
可以理解。
另一邊,宋沉鋒看過陳策後,四海武館的人也注意到了這邊,領頭的是一個少年,叫方紹。
陳策以前沒見過他,不過昨晚寧清禾已經把幾家武館需要注意的人說了一遍。
方紹就是其中之一,幾乎同一時間,長風武館那邊也有人看了過來,裴鶴鳴,一時間,幾個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陳策身上。
原因很簡單,他們這一隊四個人。
寧清禾,引息。
許衡,引息巔峰。
韓照川,合勁。
最後是陳策,聽息。
能來參加鎮脈試引的,本來就是黑石城年輕一輩里比較出色的那批人,十一支隊伍里,也不是沒有聽息境。
但就算帶了聽息,其他隊伍一般也會給他配幾個境界高的,陳策這隊卻不一樣。
他不但是聽息,還是隊長,這就很顯眼了,裴鶴鳴看了幾眼,忽然笑了一聲。
「經武院這一隊,有點意思。」
旁邊的人問道:「怎麼了?」
「一個合勁,一個引息巔峰,一個引息。」
裴鶴鳴抬了抬下巴。
「然後讓一個聽息當隊長。」
旁邊那人也笑了。
「說不定人家有特別的地方。」
「當然特別。」
裴鶴鳴道:「藏勢樓五響,能不特別嗎?」
說到這裡,他也沒再往下說,畢竟藏勢樓五響的成績擺在那裡,就算大家覺得這東西不等於實力,也不會真的把陳策當成普通聽息。
但四海武館那邊,方紹就沒這麼客氣了,他本來正在和旁邊的人說話,看到陳策幾人後,直接笑著開口。
「經武院今年沒人了?」
聲音不小,附近幾支隊伍都聽見了,不少人轉頭看過來。
方紹繼續道:「怎麼連聽息都送進來了?」
許衡臉色一下沉了,這幾天,他最不愛聽的就是這種話,放在以前,別人說陳策一個聽息不夠格,他可能還覺得挺有道理。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親自和陳策打過,還輸了,所以現在別人說陳策弱,許衡聽著總覺得自己也被一起罵了。
陳策是聽息,自己是引息巔峰,如果聽息都是廢物,那自己這個被聽息一招推出圈子的算什麼?
廢物巔峰?想到這裡,許衡的臉自然好看不到哪裡去,他剛想說話,方紹又看向陳策。
「哦,對了,藏勢樓五響。」
方紹像是突然想起這事,笑得更開心了。
「聽說陳師弟特別能扛死人,希望等會兒地下那些東西,也知道陳師弟名氣大,給點面子。」
「你……」
「急什麼?」
陳策突然打斷他,許衡轉頭看他。
「他都這麼說了。」
「我聽見了。」
「那你就沒什麼想說的?」
陳策想了一下,看向方紹。
「有。」
方紹眉頭一挑。
「說。」
陳策點了點頭。
「死人其實還好。」
方紹一愣,陳策接著道:「至少比你安靜。」
「……」
周圍一下安靜了,寧清禾最先沒忍住,轉過頭去,肩膀輕輕抖動了兩下,許衡愣了一會兒,嘴角也慢慢露出一絲笑意。
韓照川倒是沒笑,只是看了陳策一眼,以前還真沒發現,這傢伙平時話不多,真開口的時候還挺損。
四海武館那邊,幾個人臉上的笑容一下僵了,方紹眯起眼睛。
「陳師弟倒是挺會說話。」
「還行。」
陳策道:「主要是你給的機會挺好的。」
「噗。」
寧清禾這次是真的沒忍住,方紹轉頭看她。
「很好笑?」
「沒有。」
寧清禾馬上把表情收起來,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只是覺得他說得挺有道理。」
「……」
方紹臉上的笑終於沒了,許衡倒是舒服了,剛才憋著的那口氣,一下就順了,他突然覺得,陳策剛才不讓自己說話好像也挺對。
這種事,一個人罵回去就夠了,兩個人一起上,反倒像他們欺負人。
陳策也沒再理方紹,他知道,方紹剛才那幾句話,不只是單純嘴欠,十一支隊伍剛進入第一層。
所有人都在看別人,這個時候故意說幾句難聽的話,就是在試探。
要是陳策被說兩句就直接動手,那別人馬上就能看出不少東西,所以陳策根本沒打算動手。
至於方紹說他特別能扛死人……
其實也不算完全說錯,在大多數人看來,藏勢樓五響,說明的就是陳策心性夠穩,能扛住更強的舊勢和死人殘念。
這能力當然有用,但放在搶鎮脈樁這種地方,看起來就沒那麼直接了,總不能別人拳頭都打過來了,你來一句我特別會看死人記憶。
聽著確實不像什麼保命本事,但陳策自己清楚,能在舊勢里一直保持清醒,可不代表只是能扛這麼簡單。
尤其是在這種地方,他抬起頭,從進入第一層開始,他聽到的聲音就越來越多。
腳步聲,呼吸聲,還有地下元息流動的聲音。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聲音……
根本不是活人發出來的,右邊石牆深處,有人在喘氣,像是受了傷。
再遠一點,還能聽見兵器碰撞的聲音,甚至還有人在不停重複一句話,只是聲音太模糊,聽不清到底在說什麼。
這些聲音一下有,一下又沒了,其他人顯然都沒有發現,陳策也沒提醒,現在還沒必要。
畢竟第一層還有鎮勢監的人盯著,真有危險,也不會一上來就要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