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鎮脈試引,開

  許衡忽然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一個剛入院沒多久的人,先藏勢樓五響,再拜霍沉為師。

  然後剛聽息就打贏顧寧昭,現在連官府的人都開始提前看他。

  這麼一想,陳策好像確實已經不能算普通新人了。

  ……

  鎮脈台上的年輕人逐漸到齊,而真正引起眾人注意的,卻不是他們,是後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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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武院北側原本沒有觀台,今日卻臨時搭出了數排黑木長座,位置不高,可從那裡,正好能夠看見整個鎮脈台。

  最先出現的是經武院自己的人,教務監監主,鎮勢監監主,行武司,典藏司司長。

  再加上三司高層,霍沉也在其中,他今日沒有穿平時那件簡單長衣,而是換了一身經武院正式司服。

  坐下以後便端起茶,從頭到尾,都沒往陳策這邊招呼,陳策倒也不意外,因為昨日陸青川就提醒過。

  今天人多,別沒事往霍沉那裡湊,至於真正原因,陳策當然更加清楚,霍沉只是他明面上的師父。

  院正才是那個真正收了他的人,這件事現在還不能讓外人知道,陳策原本以為,院正今日未必會來。

  直到最中央的位置,出現了一名老人,整個鎮脈台周圍,很快安靜了一些。

  「院正?」

  「今年院正大人怎麼來了?」

  「往年不是三司和二監主持嗎?」

  一些經武院弟子明顯有些意外。

  陳策同樣抬眼看去,確實是院正,老人今日依舊穿得很普通,走到中央坐下以後,也沒有說什麼。

  他的目光先在鎮脈碑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才掃過下方四十四名年輕人,看到陳策的時候,同樣只是一掃而過。

  陳策心中倒是有些佩服,如果他不是當事人,大概也不會想到,這個從他出現以後,只淡淡看過自己一眼的老人,私下裡其實已經收了他當弟子。

  院正坐下沒多久,黑石城其他幾方的人也陸續到了,城府來的是一位副城主,姓梁,看起來四十多歲,臉上一直帶著笑。

  鎮垣軍那邊則是顧都統本人來了,顧寧昭看見自己父親,也只是遠遠行了一禮。

  顧都統點了一下頭,沒多說什麼,嚴主事則坐在城府位置靠後一些的地方。

  他今日顯然不是主角,可從坐下以後,他的目光便先落在宋沉鋒身上,除此之外,黑石城四家大武館也都來了人。

  兩位館主,兩位副館主,一個比一個客氣,不知道的,大概真會以為今天就是幾家關係極好的長輩,過來看看小輩修煉。

  很快,茶送上來了,副城主梁崇先端起茶杯,笑著看向鎮脈碑。

  「經武院這條地脈,黑石城年輕人可是眼饞很多年了,今年院正願意把最好的幾處支脈也開放出來。」

  「是黑石城年輕人的福氣。」

  他說得很客氣,院正也笑了一下。

  「年輕人的東西,自然讓年輕人自己爭,能拿多少,看他們自己的本事。」

  長風武館那位副館主立即接話道:「話是這麼說,只是這裡畢竟是經武院。」

  「院中弟子從小熟悉這裡的舊勢、勁路還有地脈變化,我那些不成器的弟子,怕是要吃虧啊。」

  他的語氣像是在開玩笑一般。

  霍沉正在喝茶,聞言抬起頭淡淡說道:「既然知道不成器,為何還送進來?」

  四周一下安靜了一點,那名副館主臉上的笑容卻沒有變化。

  「年輕人嘛,總得吃點虧才知道天有多高。」

  霍沉點點頭。

  「有道理,今天吃,總比以後出去讓荒獸吃了好。」

  「……」

  下方不少離得近的人,表情都有些古怪,寧清禾低下頭,陳策看她。

  「你笑什麼?」

  「沒有。」

  「你肩膀在動。」

  「風吹的。」

  陳策抬頭看了一眼,今天沒什麼風,不過他也沒拆穿,高台上,那名副館主依舊笑著。

  「霍司長還是和以前一樣。」

  霍沉問道:「哪樣?」

  「說話直接。」

  「那是好事。」

  霍沉端起茶杯。

  「省時間。」

  副館主點頭。

  「確實,霍司長每日管著戎事司那麼多事情,時間當然貴,我們開武館的就不一樣了,平日除了教教弟子,也沒什麼大事。」

  霍沉抬眼看他。

  「羨慕?」

  「有一點。」

  「可以來經武院。」

  霍沉說道:「戎事司還缺人。」

  副館主臉上的笑意終於輕輕僵住了一下,下一刻,又恢復正常。

  「算了,我年紀大了,受不得霍司長管。」

  「也是。」

  霍沉點頭。

  「你這性子,不好管。」

  這一次,連副城主梁崇都忍不住笑了。

  「好了,今日是來看年輕人的,怎麼你們兩個先爭起來了?都這麼大年紀了,讓下面這些孩子看笑話。」

  「梁副城主說得是。」

  武館副館主立即笑著點頭,霍沉也沒再說話,只是繼續喝茶,看上去,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下方一些年輕人也慢慢收回目光,可陳策卻覺得挺有意思,因為從頭到尾。

  台上所有人都在笑,可說出來的話,一句比一句不好聽,陳策上一世接觸過不少人。

  拳館,商人,地下擂台,國外勢力,很多時候,真正準備動手的人,反而不會一上來就拍桌子。

  因為那沒用,今天也是一樣,他們當然不會在鎮脈台上翻臉,真要翻臉,也輪不到下面這四十四個年輕人繼續試引了。

  他們今天真正做的,只是把各自想說的話說出來,黑石城的武館為什麼這麼積極?

  因為經武院掌握的資源太多,武館想培養弟子,藥材可以自己買,拳譜可以自己收,教習也可以請。

  但地下這條積累多年的元息地脈,他們搬不走,經武院願意放幾個名額出來,他們自然要爭。

  不只是為了這一次修煉,還因為只要爭到了第一次,以後便有第二次,今年能拿四個名額。

  明年為什麼不能拿八個?再過幾年呢?

  城府也是一樣,黑石城當然不只有經武院能培養年輕武者,軍中能,城府能,幾大武館同樣能。

  官府今日把宋沉鋒等人送進來,一方面確實是為了培養年輕人,另一方面,也是讓所有人看看,離開經武院,一樣有人能練出來。

  至於經武院為什麼同意?理由同樣簡單。

  拒絕一次沒有問題,拒絕兩次也沒有問題,可經武院就在黑石城,弟子來自黑石城。

  藥材,軍械,任務,荒獸材料,甚至很多教官,本身也和城中各方有聯繫,真要幾十年什麼都關起門來。

  那不是守資源,那是在把所有人往外推,所以今天誰都沒說搶,說的是交流,說的是培養年輕人。

  可鎮脈台下面只有十一面旗,最好位置也只有那麼幾個,誰多拿一個,別人就少一個,這才是真的。

  陳策想到這裡,忽然覺得衣袖被人輕輕碰了一下,是寧清禾。

  「想什麼呢?」

  「沒什麼。」

  「你今天已經說兩次沒什麼了。」

  陳策看她一眼。

  「你記得倒挺清楚。」

  寧清禾小聲說道:「我就是提醒你,別一直看上面。」

  「為什麼?」

  「容易被人注意。」

  陳策想了想。

  「我們站在下面,本來就是給他們看的。」

  寧清禾一怔,好像還真是,今天鎮脈試引來了這麼多大人物,總不能真是為了看鎮脈碑升起來。

  看的當然是人,準確來說,就是他們這四十四個人,黑石城年輕一輩里,真正值得培養的那部分人。

  再往後呢?

  明勁,暗勁,教官,武吏,軍中將領,三司的位置,甚至更高。

  現在誰都還年輕,可再過十年二十年,今日下面這些人里,只要有幾個真正走出來,他們背後的勢力就會多出幾分底氣。

  所謂年輕人交流,其實從來不只是年輕人的事情,就在這時,高台上的副城主梁崇忽然低下頭。

  「宋沉鋒是哪個?」

  嚴主事立即指了一下。

  「二號旗下,最前面那個。」

  梁崇看了一會兒。

  「就是覺醒疊震的孩子?」

  「是。」

  「聽說出手挺狠。」

  嚴主事笑了一下。

  「年輕人下手沒輕沒重,已經教訓過了。」

  梁崇看了他一眼。

  「是嗎?」

  嚴主事面色不變。

  「當然。」

  梁崇點頭,也沒繼續問。

  另一邊,顧都統的目光則落在顧寧昭身上,看了一會兒以後。

  他忽然說道:「聽說小女前幾日,在經武院輸了一場。」

  這句話一出,霍沉喝茶的動作終於停了一下。

  顧都統繼續道:「敗給了霍司長新收的弟子?」

  幾道目光頓時投了過來,陳策站在下面,自然聽不清所有聲音,可顧寧昭卻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她忽然轉頭看向陳策,臉色不太好看,陳策頓時明白,上面大概在聊自己。

  霍沉放下茶杯說道:「年輕人切磋,一場輸贏而已。」

  顧都統點頭說道:「我也是這麼想,輸了不是什麼壞事,就怕她以前在軍中贏得太多,真以為自己同輩無敵。」

  他說到這裡,目光終於第一次落在陳策身上。

  「不知道霍司長這位弟子,今日又能給大家多少驚喜。」

  霍沉卻很平靜。

  「我不知道。」

  顧都統有些意外。

  「你自己的弟子,你不知道?」

  「我又沒替他進去。」

  霍沉說道。

  「能拿多少,他自己爭。」

  顧都統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也是,年輕人的東西。,讓年輕人自己爭。」

  這句話,正是院正剛才說過的,院正坐在中間,聽見以後也只是笑了笑。

  而這個時候,鎮脈台邊緣突然響起一道鐘聲。

  鐺!

  所有聲音迅速停下,鎮勢監監主站了起來,他沒有說什麼客套話,目光直接掃過十一支隊伍。

  「四十四人,十一隊,規矩最後說一遍,進入地下以後,鎮脈樁會隨地脈開啟。」

  「四人同時鎮住一樁,堅持三十息,得到脈印。」

  「鎮脈期間,允許爭奪,允許出手,允許搶樁,但不得故意殺人。」

  「承受不住,可以退,覺得危險,可以放樁,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就自己守。」

  「鎮勢監的人只負責一件事,有人快死的時候,把他拖出來。」

  許衡嘴角輕輕抽了一下。

  「這個規矩聽起來怎麼一點都不讓人安心?」

  寧清禾說道:「至少真快死的時候有人拖你。」

  「謝謝。」

  「不客氣。」

  陳策卻一直看著那塊鎮脈碑,因為就在鎮勢監監主說完以後,碑上的兩個大字亮了,不是很強的光,只是一層很淡的暗紅。

  下一刻,鎮脈台再次震動,那一圈圈通向地下的石階兩側,同時亮起了一盞盞暗黃色石燈。

  一層接一層,一路向下,直到徹底看不見,而在那最深處,陳策感覺到了元息。

  非常濃,哪怕還站在地面,他的命紋都輕輕震了一下,胸口火雲勢隨之出現了一絲反應。

  像是在告訴他,下面有很多東西。

  陳策眼神終於認真起來,這幾天他吸收的那些元息,與地下正在湧上來的氣息相比,幾乎不是一回事。

  寧清禾顯然也感覺到了,韓照川向前一步,許衡原本還有些輕鬆的神情,同樣收了起來。

  不只是他們,四十四人,這一刻幾乎同時安靜,鎮勢監監主抬起手,十一面長旗被人同時拔起。

  入口徹底讓開。

  「鎮脈試引。」

  「開。」

  聲音落下,陳策剛準備向前,高台之上,一直沒有再說話的院正,卻在此時第一次真正將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只有短短一瞬間,隨後便收了回去,陳策腳步沒有停,只是抬頭看了一眼那條不斷向地下延伸的石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