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衡忽然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一個剛入院沒多久的人,先藏勢樓五響,再拜霍沉為師。
然後剛聽息就打贏顧寧昭,現在連官府的人都開始提前看他。
這麼一想,陳策好像確實已經不能算普通新人了。
……
鎮脈台上的年輕人逐漸到齊,而真正引起眾人注意的,卻不是他們,是後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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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武院北側原本沒有觀台,今日卻臨時搭出了數排黑木長座,位置不高,可從那裡,正好能夠看見整個鎮脈台。
最先出現的是經武院自己的人,教務監監主,鎮勢監監主,行武司,典藏司司長。
再加上三司高層,霍沉也在其中,他今日沒有穿平時那件簡單長衣,而是換了一身經武院正式司服。
坐下以後便端起茶,從頭到尾,都沒往陳策這邊招呼,陳策倒也不意外,因為昨日陸青川就提醒過。
今天人多,別沒事往霍沉那裡湊,至於真正原因,陳策當然更加清楚,霍沉只是他明面上的師父。
院正才是那個真正收了他的人,這件事現在還不能讓外人知道,陳策原本以為,院正今日未必會來。
直到最中央的位置,出現了一名老人,整個鎮脈台周圍,很快安靜了一些。
「院正?」
「今年院正大人怎麼來了?」
「往年不是三司和二監主持嗎?」
一些經武院弟子明顯有些意外。
陳策同樣抬眼看去,確實是院正,老人今日依舊穿得很普通,走到中央坐下以後,也沒有說什麼。
他的目光先在鎮脈碑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才掃過下方四十四名年輕人,看到陳策的時候,同樣只是一掃而過。
陳策心中倒是有些佩服,如果他不是當事人,大概也不會想到,這個從他出現以後,只淡淡看過自己一眼的老人,私下裡其實已經收了他當弟子。
院正坐下沒多久,黑石城其他幾方的人也陸續到了,城府來的是一位副城主,姓梁,看起來四十多歲,臉上一直帶著笑。
鎮垣軍那邊則是顧都統本人來了,顧寧昭看見自己父親,也只是遠遠行了一禮。
顧都統點了一下頭,沒多說什麼,嚴主事則坐在城府位置靠後一些的地方。
他今日顯然不是主角,可從坐下以後,他的目光便先落在宋沉鋒身上,除此之外,黑石城四家大武館也都來了人。
兩位館主,兩位副館主,一個比一個客氣,不知道的,大概真會以為今天就是幾家關係極好的長輩,過來看看小輩修煉。
很快,茶送上來了,副城主梁崇先端起茶杯,笑著看向鎮脈碑。
「經武院這條地脈,黑石城年輕人可是眼饞很多年了,今年院正願意把最好的幾處支脈也開放出來。」
「是黑石城年輕人的福氣。」
他說得很客氣,院正也笑了一下。
「年輕人的東西,自然讓年輕人自己爭,能拿多少,看他們自己的本事。」
長風武館那位副館主立即接話道:「話是這麼說,只是這裡畢竟是經武院。」
「院中弟子從小熟悉這裡的舊勢、勁路還有地脈變化,我那些不成器的弟子,怕是要吃虧啊。」
他的語氣像是在開玩笑一般。
霍沉正在喝茶,聞言抬起頭淡淡說道:「既然知道不成器,為何還送進來?」
四周一下安靜了一點,那名副館主臉上的笑容卻沒有變化。
「年輕人嘛,總得吃點虧才知道天有多高。」
霍沉點點頭。
「有道理,今天吃,總比以後出去讓荒獸吃了好。」
「……」
下方不少離得近的人,表情都有些古怪,寧清禾低下頭,陳策看她。
「你笑什麼?」
「沒有。」
「你肩膀在動。」
「風吹的。」
陳策抬頭看了一眼,今天沒什麼風,不過他也沒拆穿,高台上,那名副館主依舊笑著。
「霍司長還是和以前一樣。」
霍沉問道:「哪樣?」
「說話直接。」
「那是好事。」
霍沉端起茶杯。
「省時間。」
副館主點頭。
「確實,霍司長每日管著戎事司那麼多事情,時間當然貴,我們開武館的就不一樣了,平日除了教教弟子,也沒什麼大事。」
霍沉抬眼看他。
「羨慕?」
「有一點。」
「可以來經武院。」
霍沉說道:「戎事司還缺人。」
副館主臉上的笑意終於輕輕僵住了一下,下一刻,又恢復正常。
「算了,我年紀大了,受不得霍司長管。」
「也是。」
霍沉點頭。
「你這性子,不好管。」
這一次,連副城主梁崇都忍不住笑了。
「好了,今日是來看年輕人的,怎麼你們兩個先爭起來了?都這麼大年紀了,讓下面這些孩子看笑話。」
「梁副城主說得是。」
武館副館主立即笑著點頭,霍沉也沒再說話,只是繼續喝茶,看上去,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下方一些年輕人也慢慢收回目光,可陳策卻覺得挺有意思,因為從頭到尾。
台上所有人都在笑,可說出來的話,一句比一句不好聽,陳策上一世接觸過不少人。
拳館,商人,地下擂台,國外勢力,很多時候,真正準備動手的人,反而不會一上來就拍桌子。
因為那沒用,今天也是一樣,他們當然不會在鎮脈台上翻臉,真要翻臉,也輪不到下面這四十四個年輕人繼續試引了。
他們今天真正做的,只是把各自想說的話說出來,黑石城的武館為什麼這麼積極?
因為經武院掌握的資源太多,武館想培養弟子,藥材可以自己買,拳譜可以自己收,教習也可以請。
但地下這條積累多年的元息地脈,他們搬不走,經武院願意放幾個名額出來,他們自然要爭。
不只是為了這一次修煉,還因為只要爭到了第一次,以後便有第二次,今年能拿四個名額。
明年為什麼不能拿八個?再過幾年呢?
城府也是一樣,黑石城當然不只有經武院能培養年輕武者,軍中能,城府能,幾大武館同樣能。
官府今日把宋沉鋒等人送進來,一方面確實是為了培養年輕人,另一方面,也是讓所有人看看,離開經武院,一樣有人能練出來。
至於經武院為什麼同意?理由同樣簡單。
拒絕一次沒有問題,拒絕兩次也沒有問題,可經武院就在黑石城,弟子來自黑石城。
藥材,軍械,任務,荒獸材料,甚至很多教官,本身也和城中各方有聯繫,真要幾十年什麼都關起門來。
那不是守資源,那是在把所有人往外推,所以今天誰都沒說搶,說的是交流,說的是培養年輕人。
可鎮脈台下面只有十一面旗,最好位置也只有那麼幾個,誰多拿一個,別人就少一個,這才是真的。
陳策想到這裡,忽然覺得衣袖被人輕輕碰了一下,是寧清禾。
「想什麼呢?」
「沒什麼。」
「你今天已經說兩次沒什麼了。」
陳策看她一眼。
「你記得倒挺清楚。」
寧清禾小聲說道:「我就是提醒你,別一直看上面。」
「為什麼?」
「容易被人注意。」
陳策想了想。
「我們站在下面,本來就是給他們看的。」
寧清禾一怔,好像還真是,今天鎮脈試引來了這麼多大人物,總不能真是為了看鎮脈碑升起來。
看的當然是人,準確來說,就是他們這四十四個人,黑石城年輕一輩里,真正值得培養的那部分人。
再往後呢?
明勁,暗勁,教官,武吏,軍中將領,三司的位置,甚至更高。
現在誰都還年輕,可再過十年二十年,今日下面這些人里,只要有幾個真正走出來,他們背後的勢力就會多出幾分底氣。
所謂年輕人交流,其實從來不只是年輕人的事情,就在這時,高台上的副城主梁崇忽然低下頭。
「宋沉鋒是哪個?」
嚴主事立即指了一下。
「二號旗下,最前面那個。」
梁崇看了一會兒。
「就是覺醒疊震的孩子?」
「是。」
「聽說出手挺狠。」
嚴主事笑了一下。
「年輕人下手沒輕沒重,已經教訓過了。」
梁崇看了他一眼。
「是嗎?」
嚴主事面色不變。
「當然。」
梁崇點頭,也沒繼續問。
另一邊,顧都統的目光則落在顧寧昭身上,看了一會兒以後。
他忽然說道:「聽說小女前幾日,在經武院輸了一場。」
這句話一出,霍沉喝茶的動作終於停了一下。
顧都統繼續道:「敗給了霍司長新收的弟子?」
幾道目光頓時投了過來,陳策站在下面,自然聽不清所有聲音,可顧寧昭卻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她忽然轉頭看向陳策,臉色不太好看,陳策頓時明白,上面大概在聊自己。
霍沉放下茶杯說道:「年輕人切磋,一場輸贏而已。」
顧都統點頭說道:「我也是這麼想,輸了不是什麼壞事,就怕她以前在軍中贏得太多,真以為自己同輩無敵。」
他說到這裡,目光終於第一次落在陳策身上。
「不知道霍司長這位弟子,今日又能給大家多少驚喜。」
霍沉卻很平靜。
「我不知道。」
顧都統有些意外。
「你自己的弟子,你不知道?」
「我又沒替他進去。」
霍沉說道。
「能拿多少,他自己爭。」
顧都統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也是,年輕人的東西。,讓年輕人自己爭。」
這句話,正是院正剛才說過的,院正坐在中間,聽見以後也只是笑了笑。
而這個時候,鎮脈台邊緣突然響起一道鐘聲。
鐺!
所有聲音迅速停下,鎮勢監監主站了起來,他沒有說什麼客套話,目光直接掃過十一支隊伍。
「四十四人,十一隊,規矩最後說一遍,進入地下以後,鎮脈樁會隨地脈開啟。」
「四人同時鎮住一樁,堅持三十息,得到脈印。」
「鎮脈期間,允許爭奪,允許出手,允許搶樁,但不得故意殺人。」
「承受不住,可以退,覺得危險,可以放樁,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就自己守。」
「鎮勢監的人只負責一件事,有人快死的時候,把他拖出來。」
許衡嘴角輕輕抽了一下。
「這個規矩聽起來怎麼一點都不讓人安心?」
寧清禾說道:「至少真快死的時候有人拖你。」
「謝謝。」
「不客氣。」
陳策卻一直看著那塊鎮脈碑,因為就在鎮勢監監主說完以後,碑上的兩個大字亮了,不是很強的光,只是一層很淡的暗紅。
下一刻,鎮脈台再次震動,那一圈圈通向地下的石階兩側,同時亮起了一盞盞暗黃色石燈。
一層接一層,一路向下,直到徹底看不見,而在那最深處,陳策感覺到了元息。
非常濃,哪怕還站在地面,他的命紋都輕輕震了一下,胸口火雲勢隨之出現了一絲反應。
像是在告訴他,下面有很多東西。
陳策眼神終於認真起來,這幾天他吸收的那些元息,與地下正在湧上來的氣息相比,幾乎不是一回事。
寧清禾顯然也感覺到了,韓照川向前一步,許衡原本還有些輕鬆的神情,同樣收了起來。
不只是他們,四十四人,這一刻幾乎同時安靜,鎮勢監監主抬起手,十一面長旗被人同時拔起。
入口徹底讓開。
「鎮脈試引。」
「開。」
聲音落下,陳策剛準備向前,高台之上,一直沒有再說話的院正,卻在此時第一次真正將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只有短短一瞬間,隨後便收了回去,陳策腳步沒有停,只是抬頭看了一眼那條不斷向地下延伸的石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