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
秦護花做了一件事。
脫衣。
不一會兒，全身只剩下一件短褲。
這個動作無疑很奇怪，就算是龍五，面上也露出驚訝，不明白秦護花是什麼意思。
秦護花開口。
他的第一句話是：「我要死了，但有些話我必須要說，可也不知道該不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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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五不明白秦護花的用意，但知曉若不讓秦護花開口，秦護花必然抱憾終身。
他說道：「你說，我自有判斷。」
秦護花聽到這句話，鬆了口氣，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吐出，這才繼續開口。
「我原本的目的是殺了何醉，然後與你一決高下，但在那一劍刺來的時候，我雖然不想承認卻也不得不承認，我不是他的對手。」秦護花眼中露出痛苦之色：「我本以為尋回了昔日的自信，當那一劍刺來的時候，我才明白我沒有將自信找回來。」
一個人若是失去了自信，又如何能勝？
龍五不解道：「你既已明白，又為什麼白白犧牲？」
他不懂。
一點也不懂。
秦護花接下來的話，讓他更不懂。
秦護花眼睛盯著他，一字一句道：「因為你是我的對手。」
龍五道：「對手？」
秦護花眼睛發出璀璨的光彩，說道：「我這一生縱橫天下，迄今為止也只敗過三次，而三次都是敗在你的手裡。我一直想擊敗你，縱然我不能擊敗你，也不想你敗在別人的手裡。你是龍五，龍五是決不能敗的。」
龍五不說話，卻已從他這句話中明白了。
龍五可以敗給秦護花，但龍五不能敗給任何人，因為龍五是秦護花認定的對手。
這世上有些人，雖然希望對手敗給自己，但不希望對手敗給任何——這世上能擊敗對手的人只有他自己，任何人都不行：
秦護花好像就是這樣的人。
龍五明白了一些，但還有一些不明白。
「你不想我敗，和你求死又有什麼干係？」
這是龍五最不能理解的。
他不希望秦護花死，而且也看得出何醉無意殺秦護花，可秦護花卻自己要死。
秦護花鄭重地說道：「你錯了，我不是求死，而是求勝。」
「勝？」
龍五更不明白。
秦護花已敗了，也要死了，又怎麼算求勝呢？
秦護花繼續道：「當那一劍刺來的時候，我就明白自己非敗不可。可是，我可以敗，但你不能，你一定要勝，你也必須勝，因為你是龍五，是『行蹤常在雲霄外，天下英豪他第一』的三湘龍五，你是擊敗我秦護花的龍五，你是絕對絕對不能敗的。」
龍五靜靜聽著，可他還是不懂，在聽到秦護花的最後一句話「你是絕對絕對不能敗」時，目光落在秦護花身上的劍痕，腦海閃現一道靈光。
原本想不懂的問題，這一下都有了答案。
龍五面上驚駭，身體踉蹌後退，險些跌倒地上，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秦護花，寫滿了不敢相信。
秦護花笑了，仰面大笑，點頭道：「龍五不愧是龍五，你果然想明白了。」
龍五深吸一口氣，說道：「你面對何醉，故意一招不攻，是為了讓何醉在你的身上留下劍傷？」
秦護花聽到這句話，知道龍五的確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
秦護花道：「何醉一共揮了五十七劍，在我的身上留下了五十七道劍痕，這些劍傷都是完整的，我相信以你的天資，一定可以通過這些劍傷鑽研出破解何醉劍法的法子。」
龍五聽到這句話，方才真正死了心。
他知道自己的猜測完全正確，也總算明白秦護花的真正目的。
秦護花本可以不死，但選擇了死。
原因無他：
秦護花想用自己的性命，換回那五十七道劍痕，為他找到何醉劍法的破綻。
總而言之，秦護花的目的只有一個：
幫他取勝。
龍五眼睛滿是淚光，沉痛地道：「這場決鬥是我和何醉的事，你又何必插手送上自己的性命！」
對於他來說，秦護花非但是他的敵人，也是朋友。
是比楚留香還要更重要的朋友。
假若這世上，龍五隻有一個朋友，那麼這個人一定是秦護花。
他不希望秦護花死，可秦護花卻因為他要死了。
他雖然是龍五，卻也沒法子改變秦護花的命運。
秦護花道：「你又錯了，這場決鬥，不只是你和何醉的事，也是我的事。」
「你？」
秦護花握住龍五的手，一字一句道：
「你雖然是我的對手，但也是我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龍五聽到這句話，眼淚再也忍不住落了下來。
朋友、朋友。
多麼簡單的兩個字。
然而，這世上又有幾個人配得上朋友這兩個字呢？
可不管如何，秦護花絕對配得上。
作為朋友，就該肝膽相照，而秦護花非但可肝膽相照，而且也願意為朋友犧牲自己。
天下間又有哪個朋友比得上呢？
對手、對手。
這也是非常簡單的兩個字。
可是，古往今來，又有幾個人配得上對手這兩個字呢？
這世上大部分對手，都是不合格的。
但秦護花或許是合格的對手。
因為他做到古往今來大部分對手都做不到的事：
為對手去死。
肝膽相照的朋友固然難得，但又怎比得上肝膽相照的對手呢？
龍五眼淚終於流了出來。
他眼中滿是驕傲。
因為他有秦護花這個朋友與對手。
人這一生有這樣的朋友與對手，死而無憾。
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什麼話也沒有說，不必說。
他們的眼神已將想要說的一起都說了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
秦護花鬆開龍五的手，說道：「何醉是個非常可怕的人，他在交手過程中猜出了我的目的。」
龍五沒有驚訝。
他是個聰明人，知曉秦護花的目的，再聯想起何醉的話，自然明白了一切。
龍五道：「可是他還是成全了你。」
秦護花道：「是的，我推測他成全我有兩種可能。」
龍五沉吟道：「第一種可能，是他想通過你身上的劍痕誤導我，錯誤判斷他劍法的破綻。」
秦護花點頭，說道：「第二種可能是，他太驕傲了。」
假若一個人自信自己的劍法沒有任何破綻，那麼自然也不必遮遮掩掩。
何醉是哪一種可能呢？
龍五道：「何醉在江湖上的風評雖然極差，但從他出現在杭州城所做的一系列事情來看，他是個非常驕傲的人，與昔年的薛大先生一樣的驕傲，甚至更驕傲。」
秦護花道：「所以，他成全我是他對自己劍法非常自信？」
龍五道：「不錯。」
秦護花長長吐出一口氣，道：「那就好，我總算沒有白費功夫。」
酒。
秦護花、龍五喝酒。
你一碗，我一碗，誰也不示弱。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喝酒，以朋友也以對手的身份喝酒，都想將對方喝倒。
結果：
誰也沒有醉。
但秦護花倒下了。
藥力已過，毒性發作，秦護花倒下了。
秦護花倒下之前說了一句話：
狗日的龍五，下輩子老子定要贏你。
大笑三聲，仰天倒下。
昔年有著天下第一快刀的秦護花，就此辭世。
龍五默默喝酒。
一個喝，直到將自己灌醉。
醉了的人，就不會痛苦、傷感，就能忘記一切，雖然是非常短暫的。
馬車在三洋客棧停下。
房間。
何醉倒了兩杯酒。
一杯灑在地上，一杯自己喝。
酒杯放下的時候，一道紅影從窗戶閃了進來，在何醉對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