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七色蓮

  劉貨郎已經跑到了前面十多丈遠的地方,正站在另一段完好的堤道上回頭看著他,臉色比紙還白,兩隻手攥著火把瑟瑟發抖,整個人抖得跟秋天樹梢上最後一片葉子似的。

  他看見江沐陽爬上了堤道,嘴唇哆嗦著喊了一聲:「江……江兄弟……你沒事吧……」

  江沐陽擺了擺手,撐著膝蓋站了起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𝘁𝘁𝗸.𝘁𝘄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劉貨郎走回來,正坐在幾步外的泥地上,靠著半截露在水面的樹樁,腦袋突然歪在一邊不省人事。江沐陽快步走過去蹲下來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探了探他的脈搏。

  劉貨郎的呼吸是均勻的,心跳也穩,但體溫偏低,額頭上還殘留著那層薄薄的、滑膩的水膜。他被水鬼「碰」過之後雖然被銅鏡驅散了附著的東西,但那股陰寒之氣還留在體內沒有散盡,此刻人已經昏了過去。

  江沐陽渾身上下都在滴水,頭髮一綹一綹地貼在額前和頸側,衣服裹在身上又冷又重。但他顧不上這些,他的目光落在了水鬼浮在水面上的屍體上,那灰白色的肚皮中央,被火把和獵刀破開的大洞邊緣,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那光芒很淡,但在這片灰綠色澤水的映襯下格外清晰。是一種七種顏色輪轉的、像彩虹被揉碎了灑在水面上的光,從那個拳頭大的空洞深處透出來,一明一滅地跳動著。

  江沐陽重新跳入水中,朝水鬼的屍體游過去,游到近處伸手探入那個空洞,指尖觸到了一件溫熱的、表面光滑得像玉一樣的東西。他把它握住了往外一抽,那東西從水鬼的腹腔深處被他連根拽了出來。

  那是一朵蓮花。巴掌大小,花瓣七片,每一片的顏色都不同,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齊備。

  花瓣光滑潤澤,表面泛著一層霧蒙蒙的光暈,握在手裡溫溫的,像剛被人攥過的暖玉。蓮心處是一團凝而不散的彩光,光色在其中緩緩流轉,像一個微型的星雲。

  它沒有根,沒有莖,就這麼孤零零一朵花,從水鬼的身體裡被拽出來之後依然鮮活地盛開著,花瓣微微張開又微微合攏,像有生命在呼吸。

  江沐陽握著這朵七色蓮,忽然感覺眉心那顆青雲珠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那顆珠子在他印堂內部顫動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帶著一股近乎饑渴的急切感,它在等著這朵蓮花。

  江沐陽下意識地將七色蓮舉到了眉心處,花瓣的邊緣觸到他額間皮膚的那一瞬,整朵蓮花忽然化開了,像一滴彩色的顏料滴入清水,七種顏色在他的眉心處擴散開來,迅速融入了青雲珠所在的那片溫熱區域。

  一股暖流從印堂灌入,沿著他的經絡流向四肢百骸。他眼前猛地一花,意識像被拽進了一個玄妙的空間裡。他看見了,他看見了自己額間那顆青雲珠的內部。

  那是一個拳頭大小的虛空,虛空中懸浮著一枚青色的光珠,光珠表面原本只有一層淡淡的水波紋路,而此刻,七道彩色的光帶正從四面八方匯入光珠之中,像七條小小的河流匯入一處湖泊。

  光珠吸收了七色光帶之後,表面開始散發出七彩的華光,青色的底色上不斷流轉著赤橙黃綠青藍紫的波光,像一顆被彩色雲霞包裹的寶石。

  那七彩光芒在他內視的視野中綻放了約莫十幾息,然後慢慢收斂了回去。但收斂之後的青雲珠和之前完全不同了,它更大了一些,更亮了一些,更重要的是,江沐陽能感覺到自己可以「使喚「它了。之前那股溫熱的力量像一隻不安分的困獸,他只感受得到它在,但指揮不動。

  現在這顆珠子安安靜靜的,像一隻被馴服了的靈獸臥在他的眉心之間,他可以意念一動就讓它朝某個方向輸出溫熱,也可以意念凝縮讓那股力量聚成一束。雖然還遠遠談不上得心應手,但至少從「碰運氣」變成了「有意識可用」。

  他睜開眼,浮在水面上喘了口氣。澤水依然冰涼,但他眉心處那團七彩的溫熱像一個小小的暖爐,持續散發著一股讓人安心的熱度,把灌頂而入的寒意擋在了外面。

  他踩著水游回堤道邊,攀上去站定,渾身濕透地站在午後的陽光下,低頭看著自己已經被泡得發白的手指。

  休息了一會,江沐陽又到了劉貨郎身邊。

  江沐陽把銅鏡又貼了一次他的額頭,這次銅鏡沒有像之前那樣發出什麼動靜,只是安安靜靜地貼了一會兒。

  江沐陽又試著調動眉心那顆七彩青雲珠的力量,凝出一縷暖熱的感應探入劉貨郎的印堂,那縷七彩的暖意像一條小小的光蛇鑽進劉貨郎的額頭,在裡面兜了一圈,把他體內殘餘的陰寒之氣一口一口地「吃」掉了。

  劉貨郎的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過來,從慘白轉為淡紅,嘴唇也不哆嗦了,呼吸變得更加平穩綿長。

  江沐陽收回感應,坐在他旁邊等著。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劉貨郎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了眼睛。他茫然地看著頭頂的天空看了好一會兒,又偏過頭來看江沐陽,開口第一句話聲音啞啞的:「我夢見我娘了……她叫我跟她走……說前面有熱湯喝……」

  「做夢而已。」江沐陽說,「能站起來嗎?」

  劉貨郎試著動了動手腳,撐著樹樁站了起來。

  他雖然腿還軟,但神志已經恢復了清醒,看著面前這段被水鬼撞得七零八落的堤道,又看著不遠處漂浮在水面上那具灰白色的、已經沒了動靜的巨大屍體,臉上的表情複雜得說不清楚。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身對著那片澤水彎腰鞠了三個躬,鞠完了也不解釋為什麼,悶著頭往前走。

  江沐陽跟在他身後。剩下的半段堤道雖然被水鬼破壞了不少,但大部分根基還在,兩人走得小心些倒也能過。

  水面上那些扁魚狀的哨兵已經散了,不知游去了哪裡。澤水重新恢復了平靜,灰綠色的水面映著天上的雲影,薄霧在陽光下慢慢蒸騰消散,對岸的輪廓一點一點清晰起來。

  等他們踏上對岸的泥地時,已經是午後最暖和的時辰了。陽光明晃晃地照在頭頂,兩人站在澤岸邊的草地上,身後的望山澤靜靜地臥著,像一塊嵌在山谷間的灰綠色寶石,看不出方才那場生死搏殺的絲毫痕跡。

  劉貨郎把濕透的鞋子脫下來倒了倒水,又擰了擰褲腿,朝著前面的山道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江沐陽也把外衫脫下來擰了一擰,重新穿上,抬頭看向前方的路。望山的主脈就在他們面前了,山體上覆蓋著茂密的、墨綠色的林莽,林間隱約可以看見一條向上的小道蜿蜒伸入山中。過了這片山,目的地就到了一半。

  他的手掌按在胸前,隔著衣料摸了摸那面銅鏡,冰涼的觸感和眉間那團七彩的暖熱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沒有說話,抬步朝那條上山的小道走去。身後的澤水安安靜靜的,風穿過蘆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在送別又像在低語。

  山道比想像中要難走得多。

  望山的主脈遠看時只是一片連綿起伏的墨綠色輪廓,等真正進了山才知道什麼叫「望山跑死馬」。

  那條隱約可見的蜿蜒小路在林中曲曲折折地延伸,有些地方被新生的灌木叢遮蔽得幾乎看不見路面,有些地方則因為山泉沖刷而變成了泥濘不堪的爛溝。

  江沐陽在前頭開路,從路邊的枯樹上折了一根粗枝當手杖,一邊探路一邊撥開擋道的藤蔓枝條。劉貨郎跟在後頭,懷裡揣著火把和銅鏡,手裡也攥著一根樹枝當拐棍,雖然腿還是軟的,但走得倒是盡力,咬著牙一聲不吭地跟在三步之後,始終不曾掉隊。

  山裡的光線從林冠的縫隙間漏下來,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灑在他們身上。林間的空氣潮濕而清冷,帶著腐殖質的土腥氣和某種不知名野花的淡淡甜香。偶爾有鳥從頭頂的枝葉間撲稜稜地飛過去,驚起一串帶著濕意的風。

  江沐陽一路走一路留意著四周的動靜,眉間那顆七彩青雲珠一直維持著溫溫熱熱的狀態,像一顆縮小的太陽藏在他的額心,持續向外發散著一圈淡淡的感應場。

  他走得越久,對這珠子的操控就越熟練,原來意念這種東西跟手上的肌肉一樣,多用幾次就能找到使喚它的竅門。

  剛開始他得凝神靜氣才能調動一絲暖意出去,走了大半個時辰之後已經能做到一邊爬山一邊讓那股七彩暖流在體內循環周轉了,像一個看不見的循環系統在他的經絡里流轉不息,把他體內的疲憊和寒意一點一點地化掉。

  「江……江兄弟……」身後傳來劉貨郎氣短的聲音,「歇……歇口氣吧……」

  江沐陽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劉貨郎靠在一棵歪脖子松樹上,胸膛起伏得厲害,額頭上全是汗珠,臉色發白但好歹還帶了一絲活人的血色。

  他後怕勁兒好像還沒完全過去,時不時就要回頭朝山下的方向看一眼,好像擔心那片澤水裡的什麼東西會追上來似的。

  江沐陽在路邊找了塊稍微平整些的石頭坐了下來,從懷裡摸出裝乾糧的布袋,布袋外面的布早被澤水泡透了,好在裡面的油紙包得嚴實,鎮上買的干餅雖然潮了些但沒爛。

  他掰了一半遞給劉貨郎,自己就著山泉水把另一半慢慢地嚼了。劉貨郎接過干餅,先是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其實他的衣服也是濕的,這動作純屬習慣,然後小口小口地啃著,啃了半天忽然低聲說了一句:「江兄弟……我方才在水邊昏過去的時候,好像做了一場夢。」

  江沐陽嚼餅的動作沒停,只是看了他一眼。

  「夢見我娘了。」劉貨郎的聲音壓得很低,眼神有些飄忽,「她站在水面上喊我,說她給我煮了熱湯……我差一點就跟著走了。後來……後來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我額頭上燙了一下,她就不見了。」

  江沐陽把嘴裡那口餅嚼完了,又喝了一口山泉水,才說:「做夢而已。能站起來嗎?」

  劉貨郎試著動了動手腳,撐著樹樁站了起來。他雖然腿還軟,但神志已經恢復了清醒,站在山道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轉身對著望山澤的方向彎腰鞠了三個躬,鞠完了也不解釋為什麼,悶著頭往前走。

  江沐陽跟在他身後。後半段山道比前半段好走了些。翻過望山主脈的山脊之後,山勢開始朝下傾斜,路面也從泥濘的爛溝變成了碎石子鋪的舊路,雖然窄,但至少能看出是有人常年走動修整過的。

  兩邊的林子也從密不透風的原始林變成了被砍伐過、又長出新苗的再生林,偶爾還能在路邊看見一些被斧頭砍過的老樹樁,樁面上長滿了青苔,但切口平整光滑,顯然不是野物能弄出來的。

  「有人了!」劉貨郎的聲音明顯鬆了口氣,指著路邊一個老樹樁,「這樁子最多是兩三年前砍的,切口還有木頭茬子沒爛光呢。」

  江沐陽點了點頭,腳步也輕快了一些。果然又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前方的林木開始變得稀疏起來,透過樹幹的縫隙,能看見一片開闊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條不寬不窄的土路,路上有車轍印,有牛蹄印,還有人腳印。

  土路朝著遠處一片青灰色的城牆延伸而去,那城牆建在一座緩坡的頂上,牆身不算高,大約三丈左右,用青石壘成,牆頭上長著一層暗綠色的苔蘚,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城牆的正中央開著一道拱門,門洞上方掛著一塊石匾,匾上刻著三個大字,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了,但江沐陽眯著眼睛辨認了一會兒,認出了那三個字~青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