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前一後踏上了堤道。腳下的泥土是濕的,踩上去微微下陷,每一步都會留下一道淺淺的印子。兩尺寬的堤道剛好夠一個人走,兩人一前一後,江沐陽在前,劉貨郎在後,相距三四步。
江沐陽的眉心感應已經催到了極致,那股溫熱像一條滾燙的細線從他的印堂延伸出去,探入前方澤水的深處。
他能感覺到水底有東西在遊動,那些東西很小,三寸來長、一掌來寬,貼著淤泥表面緩緩移動,是魚還是別的什麼他分辨不出。它們的動作很慢,不急不躁的,偶爾有一隻停下來,在他感應覆蓋的範圍里停留片刻,然後又慢悠悠地遊走了。
走了約莫一里遠,堤道兩側的水漸漸深了,從膝深漲到了齊腰深。水面上的霧氣也濃了一些,原本能看清對岸輪廓的視野變得朦朧起來,對岸的山影只剩下一道淡灰色的輪廓懸在霧氣深處。
江沐陽放慢了腳步,每一步踩下去之前都用感應探一遍前面的堤道,確認泥土堅實才落腳。
走到大約一半路程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那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水裡翻了個身,又像一片水草被撥開後又重新合攏。他沒有回頭,老頭兒說的「別回頭」他一直記著,但眉心的感應朝身後探去,觸到了劉貨郎的位置。
劉貨郎還在走,步伐和心跳都還算正常,但那聲響顯然不是他弄出來的。在劉貨郎和江沐陽之間這一段堤道兩側的水面上,有什麼東西正貼著水皮快速遊動,激起的水紋極細極淡,但瞞不過江沐陽的感應。
那東西大約兩尺來長,形狀像一條扁平的魚,但有著四條短而粗的鰭足,遊動時身體左右擺動,速度極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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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繞著劉貨郎所在的那段堤道遊了兩圈,忽然停了下來,停在水面以下約莫一尺深的位置,仰著頭從水下看向堤道上的劉貨郎。
江沐陽能感覺得到它的目光,那是一種被注視的、像針刺一樣尖銳的東西,從水下透過來的視線冰冷而執著。
他腳步不停,但左手不動聲色地捏緊了一根火把。火把上的麻布已經浸透了火油,只要擦亮火石就能立刻燒起來。他的感應緊緊鎖著那條水裡生物的位置,只要它敢上來,他就能在半個呼吸之間把火把點著砸過去。
但那東西沒有上來。它在水下看了一會兒,忽然轉了個身,朝更深的水域游去了。
江沐陽的感應追著它的軌跡探出數丈遠,發現它匯入了更多同類之中,在堤道前方大約十丈遠的水面下方,聚集了至少七八條同樣的生物,它們圍成半個弧形,靜靜地懸浮在水面下半尺到一尺的位置,像一群等待指令的哨兵。
江沐陽的脊背繃緊了。他意識到這些扁平的魚形東西是某種前哨,它們匯集的地方必然有更大的東西在等著。
他的感應小心翼翼地向那片水域的中心探過去,觸到了一片極大的、停滯的、沉甸甸的東西。那東西盤踞在水底最深處,大約有門板那麼大,呈不規則的扁平狀,邊緣像被撕扯過的布料一樣參差不齊。
它的表面覆蓋著一層灰綠色的水藻和淤泥,但它並非死物,江沐陽能感覺到它的「呼吸「,一種極其緩慢的、每隔十幾個呼吸才起伏一次的漲落,每一次起伏都帶動周圍的水流產生一圈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那就是水鬼。和昨晚貼在客棧窗上、以及在望山峽洞裡藏著的東西是同一個種類,但眼前這一個要大得多,也沉得多。它蟄伏在堤道正前方的深水區,像一隻臥在路上的獸,等著他們走近。
江沐陽的腳步沒有停。他知道停在這裡只會讓自己陷入被動,只能走,走到足夠近的距離再動手。他把眉心感應的焦點從那片深水區移開,轉而觀察堤道兩側的近處水面,那七八條扁魚狀的哨兵還懸在那裡,但它們的注意力似乎沒有集中在他身上,而是盯著後面的劉貨郎。
江沐陽心頭一沉,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見劉貨郎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劉貨郎站在堤道上,臉色慘白,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左前方的水面。
那水面上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層淡薄的霧氣緩緩流動,但劉貨郎盯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在和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說話。他的右手鬆開了火把,火把「啪嗒」一聲掉在泥地上,滾了一下停在他腳邊。他的左手緩緩抬起來,朝那片水面伸了過去。
江沐陽心中一凜,猛地轉身往回沖了兩步,一把攥住劉貨郎的左腕。劉貨郎的手冰涼得像從冷水裡撈出來的,皮膚上沾著一層薄薄的、滑膩的水膜。
江沐陽用力一扯,把他從那片水面的方向扯了回來,同時右手從懷裡掏出銅鏡,直接將鏡面貼在了劉貨郎的額頭上。
銅鏡貼上額頭的瞬間,劉貨郎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劇烈地抖動了一下,瞳孔猛地收縮又放大,嘴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嗆咳。
他眼裡的那種空洞的神色褪去了,重新恢復了焦距,茫然地看著面前的江沐陽,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掉在地上的火把,聲音沙啞而慌亂:「……我怎麼了?我剛才……我好像看見……」
「別說話,往前走。」江沐陽把火把撿起來塞回他手裡,推著他的後背讓他重新動起來。但他心裡清楚,劉貨郎已經被水鬼「碰」過了。雖然銅鏡及時驅散了附著的東西,但水鬼既然已經對他下手,接下來必然會有更大的動作。
他們又往前走了不到二十步,堤道前方的那片深水區忽然翻起了一大片水花。
水花不是向上噴濺,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起來一樣,整片水面鼓起了一個半圓形的凸起,然後譁然塌落,巨大的水流朝兩側推開,將堤道邊上那七八條扁魚狀的哨兵沖得四散游開。
那門板大小的扁平黑影從水底緩緩升起,表面覆蓋的淤泥和水藻被水流沖刷脫落,露出了底下的真容,那是一層灰白色的、像皮革一樣厚實堅韌的皮膚,皮膚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銅錢大小的吸盤,每一個吸盤的邊緣都長著一圈細密的倒刺。
那東西沒有眼睛。它的「面部」只有一張橫向裂開的大口,口裂幾乎橫貫了它整個前半部身體,邊緣是兩片厚實的嘴唇一樣的肉瓣,肉瓣內側長滿了向內彎曲的細牙,牙尖泛著淡黃的色澤。
它張開嘴的時候,一股濃烈的腥臭味撲面而來,像死魚和爛泥在太陽底下暴曬三天後的氣味。江沐陽被那股味道沖得眼睛一酸,但他沒有退,反而朝前跨了一步。
水鬼的嘴朝著堤道上的兩人猛地合攏過來,像一隻巨大的蚌殼閉合。它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得多,那兩片肉瓣在半空中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帶著一股強勁的水流撲面而來。
江沐陽幾乎是在同時點燃了手中的火把,火石在麻布上一擦,火油迅速燃燒起來,竄起半尺高的橘紅色火焰。
他將火把直直地戳進那東西合攏過來的嘴裡,火舌舔上了它口腔內側的細牙和肉瓣,發出一陣刺耳的「嗤嗤」聲。
水鬼發出一聲低沉的、從腹腔深處擠出來的吼叫,整個身體猛地向後縮退,嘴裡的火把被它甩脫出來,落入水中嘶地滅了。
但火把已經給它留下了足夠的傷害,它口腔內側的肉瓣被燒焦了一片,焦黑的傷口裡滲出乳白色的汁液,那些細牙也被燒斷了十幾顆,斷口處冒著淡淡的白煙。
水鬼退了數尺遠,那片灰白色的皮肉表面劇烈地起伏著,所有吸盤都在一張一合,像無數隻憤怒的眼睛。
江沐陽沒有給它喘息的機會。他又點燃了第二根火把,這次他把腰袋裡的火油直接澆在了麻布頭上,火焰猛地竄到一人多高,熱浪撲在他臉上讓他不由得眯了一下眼睛。
他舉著這根巨大的火把朝水鬼逼近,腳下的堤道泥濘濕滑,但他的步子又急又穩。
水鬼被他逼得連連後退,那條橫向裂開的大口死死緊閉著,被燒傷的肉瓣不住地抽搐。但它退了幾丈之後忽然停住了,它的身體猛地往下一沉,沉入水中,從江沐陽的視線里消失了。
江沐陽心頭一緊,感應迅速向下探去,水鬼沒有退遠,它沉到了堤道正下方的淤泥里,緊貼著堤道的底部,灰白色的肚皮向上翻著,所有吸盤都朝上張開,像一排排等著攫取獵物的陷阱。它要從下方直接掀翻堤道!
「快跑!」江沐陽大吼一聲,伸手抓住劉貨郎的胳膊往前猛拽。劉貨郎被他拽得踉蹌兩步,險些摔倒,但總算動了起來。兩人沿著堤道往前狂奔,腳下泥濘的土路被踩得啪嗒作響。
身後傳來悶悶的震動,整條堤道都在搖晃,泥土從兩側崩落掉入水中,濺起渾濁的水花。
水鬼從下方猛烈地撞擊著堤道的根基,每一次撞擊都讓堤道塌陷一截,泥沙石塊嘩啦啦地滾入澤水裡。
江沐陽一邊跑一邊低頭往下看,眉心的感應像一把探針穿透了泥層,精準地捕捉到水鬼的方位。他猛地剎住腳步,將手中那根燃燒著的火把對準腳下的堤道,用盡全力朝下方刺了進去。
火把的尖端穿透了泥層,直直地扎入水鬼翻起的那片灰白色肚皮。
火油浸透的麻布頭在厚實的皮肉中持續燃燒著,火焰被水流壓得歪歪扭扭,但依然頑強地燒著,燒焦的皮肉在淤泥中散發出惡臭。
水鬼發出一聲更加慘烈的嘶吼,整個身體從淤泥中翻滾而出,攪起滔天的水浪。堤道在這一陣劇烈的攪動中徹底碎裂了,江沐陽腳下的泥地坍塌下去,他整個人落入齊胸深的澤水中,冰涼的澤水瞬間浸透了他的衣褲。他嗆了一口水,腥澀的水味灌入喉嚨和鼻腔,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但他的手沒有鬆開,火把還攥在掌心,他借著落水時那一瞬的衝擊力,將火把更深地刺入水鬼的身體,火焰直接燒穿了它的皮肉,鑽入了它的腹腔內部。
水鬼的身體在水下瘋狂翻攪著,水流把江沐陽甩來甩去,他的後背和肩膀撞上了水下的碎石和水草莖稈,尖銳的痛感從多處同時傳來。
但他咬死了牙關不鬆手,左手拔出獵刀,朝著火把插入的那個傷口狠狠補了兩刀。
刀鋒切入軟韌的皮肉時發出的是一種悶鈍的、像切濕木頭一樣的手感,他拔出來再刺進去,再拔出來,再刺進去,一股股濃稠的、灰白色的液體從傷口中湧出來,混入澤水裡迅速擴散。
江沐陽喘著粗氣從它身邊游開,雙腿在澤水中使勁蹬著,朝前方一處看起來還算完好的堤道斷口爬過去。他抓住堤道的邊緣翻身上去,整個人趴在一塊半塌的泥地上,胸口劇烈起伏著,嘴裡不斷咳出剛才嗆進去的渾濁澤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