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青陽城

  劉貨郎站在他身邊,手扶著旁邊一棵樹幹,看著遠處那座城門,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紅了。他沒有哭出聲來,只是站在那裡用袖子使勁抹了一把臉,然後彎腰把鞋子又重新繫緊了一遍,說:「走吧。」

  從山腳到城門大約還有三四里的路,穿過那片開闊的谷地時,江沐陽才真正看清了青陽城的全貌。

  城不大,比他在沿途經過的那些凡人城鎮要小得多,城牆圍起來的區域目測也不過方圓兩里左右,但城牆之內能看到不少高低錯落的屋脊,有的是青瓦頂,有的是茅草頂,疏疏密密地挨在一起。

  城的背後,那片坡地更高的地方,有一片鬱鬱蔥蔥的林地,林間隱約能看到幾道彎曲的石階向上延伸,沒入一片雲霧繚繞的山腰之中。那應該就是「青陽山」了。

  兩人沿著土路走了一陣,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先是看見了兩個挑著擔子的農夫,穿著粗布短褐,赤著腳,擔子裡挑的是青菜和白蘿蔔,看見江沐陽和劉貨郎兩個一身濕透的外鄉人從山路那邊過來,都好奇地多看了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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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走了一程,路邊出現了一間茶棚,用幾根竹竿搭了個草頂,棚子底下擺著三四張矮桌和十幾個草墩子,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坐在棚子裡用蒲扇扇著一個泥爐子,爐子上坐著一把黑陶壺,壺嘴裡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茶棚外頭掛著一塊褪了色的布幌子,上面寫著「徐婆涼茶」四個字。

  江沐陽走過去,在棚子外面的草墩子上坐了下來。那老婦人抬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兩人濕漉漉的衣裳上停留了一瞬,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用粗瓷碗倒了兩碗深褐色的涼茶端過來,放在桌面上推了過去。

  「一人三文。」她說。

  江沐陽從懷裡掏出錢袋翻了翻,他的錢袋用三層油布裹著,澤水雖然泡了個透但裡面的銅板沒濕。數了六文錢放在桌上,端起涼茶喝了一口。

  茶水帶著一股藥草的苦味,入口之後又有一絲回甘,喝下去胃裡暖洋洋的。劉貨郎早就渴壞了,端起碗來咕咚咕咚幾口灌了個精光,喝完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

  「外鄉人?」徐婆重新坐回泥爐邊上,一邊扇火一邊隨口問了一句。

  「嗯。」江沐陽應了一聲,「從黑石鎮那邊過來的。」

  徐婆聽了也沒多說什麼,只是「哦」了一聲,然後拿起一把乾草往爐膛里添了添,火苗映著她那張皺紋密布的臉,把她的表情映得有些深邃。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開口:「走山路過來的?」

  「是。」

  「過瞭望山澤?」

  江沐陽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睛看了那老婦人一眼。徐婆還在扇她的爐子,目光落在泥爐的火苗上,好像方才那個問句只是隨口一說。

  但江沐陽覺得她不是在隨口問,她問「過瞭望山澤」的時候,語氣里有某種篤定的味道。

  「過了。」他說。

  徐婆的動作停了停,抬起頭來仔仔細細地看了江沐陽一眼。那目光不像在打量一個人,更像在檢查一件東西有沒有缺角少邊。

  她把江沐陽從頭看到腳,又看了一遍,然後緩緩地收回了目光,說:「年輕人命硬。過望山澤能全須全尾走到這裡的,這半年你是頭一個。」

  江沐陽沒有接話。他把碗裡剩下的涼茶喝完了,又放了五文錢在桌上:「多謝婆婆。我們想進城,城裡有什麼規矩要守的?」

  徐婆把那五文錢收了,手指頭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慢悠悠地說:「城分兩重。凡城在內城之外,凡人不修仙的住那邊,做買賣的也在那邊,只要你有人有銀子有路子,想在凡城紮根也不是不行。內城嘛……」

  她抬手指了指遠處城牆內那片高處的屋脊,「內城住的是仙人,至少是鍊氣期以上的仙人。凡人想進內城得有腰牌,腰牌得在城門口辦,找守門的劉把總,他管這個。青陽山上住有築基仙師,沒有什麼就不要上去了」

  「腰牌要什麼條件?」

  「三種人能辦。」徐婆伸出三根手指頭,「一,修仙者本人,驗過氣感就能進。二,修仙者的家眷隨從,得有人替你作保。三,替仙人們跑腿辦事的幫傭,得在內城有東家雇你。你倆……」她上下打量了江沐陽一番,「看上去不像後兩種。你是不是修仙者,老身可看不出來。」

  江沐陽道了謝,站起來朝城門走去。劉貨郎跟在他身後,湊近了小聲問:「江兄弟,你……你是修仙者嗎?就是那種……能吐納靈氣的那啥?」

  江沐陽想了想,說:「不確定。」

  劉貨郎愣了一下,似乎沒明白「不確定」是什麼意思,但看江沐陽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也就沒有追問。

  兩人沿著土路走到了城門口,那拱門比遠看時更高一些,門洞進深約有四五丈,兩側的青石牆面上掛著一副褪了色的紅漆木對聯。

  上聯是「凡胎莫問青雲路」,下聯是「仙骨自登白玉階」,橫批缺了一塊,只剩下半個「門」字孤零零地懸在匾額下面。

  門洞口橫著一張長條桌案,桌案後面坐著一個穿灰布短打的中年漢子,約莫四十來歲,方臉膛,濃眉毛,下巴上有一圈青黑的胡茬。他腰裡別著一把朴刀,手裡捏著一支禿了頭的毛筆,桌案上攤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簿冊,旁邊擱著一方硯台和一個小木匣。

  這就是徐婆說的劉把總了。

  城門裡進進出出的人不多。兩個扛著鋤頭的農民從江沐陽身邊走過去,連看都沒看那劉把總一眼,徑直進了城門。一個背著藥簍的少年從城裡出來,倒是朝劉把總點頭哈腰地打了個招呼,喊了一聲「劉叔好」,劉把總擺擺手讓他過去了。

  但輪到江沐陽和劉貨郎走到桌案前面的時候,劉把總那支禿筆往桌面上一放,身子往後一仰,拿眼睛上下掃了兩人一遍。

  「外鄉的?」

  「嗯。」江沐陽點頭。

  「打哪兒來?」

  「黑石鎮。」

  劉把總翻開簿冊,蘸了點墨,在一行空白處歪歪扭扭地寫了「黑石鎮」三個字,又問:「進內城還是留凡城?」

  江沐陽說:「想進內城。」

  劉把總抬起頭來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濕透的衣裳和蓬亂的頭髮上停了一瞬,臉上沒什麼表情,把禿筆往硯台上一擱,伸手把小木匣打開了。

  木匣里整整齊齊地碼著兩排竹片腰牌,每片大約兩指寬一掌長,上面用硃砂寫著不同的字。他從中抽了一片空白的出來放在桌面上,又拿了一支新的毛筆,蘸了硃砂,問:「姓名?」

  「江沐陽。」

  「年齡?」

  「十九。」

  「來青雲城做什麼?」劉把總筆尖懸在竹片上,等他的回答。

  江沐陽說:「修行的。」

  劉把總懸著的筆尖沒落下,他的目光再次從江沐陽臉上掃過一遍,這次看得更仔細了些。他把毛筆放下,伸出一隻手來:「手伸出來,放桌上。」

  江沐陽照做了。劉把總伸過兩根手指搭在他的腕脈上,閉了閉眼,像在感應什麼。過了大約三四息的時間,他的眉頭忽然輕輕動了一下,睜開了眼睛,看著江沐陽的目光里有了一絲變化,說不上是驚訝還是別的什麼,總之不再像方才那樣漫不經心了。

  「你體內有靈氣涌動,氣海已開。」劉把總收回手,語氣比方才正了幾分,「但你靈氣的顏色和質地……有些古怪。你師承何人?」

  「沒有師承。「江沐陽說,「一路自學。」

  劉把總聽了這話,盯著他看了好幾息。城門口吹過一陣風,把他桌案上那張薄紙吹得沙沙響。

  他忽然哼了一聲,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氣,拿起筆來在那片竹腰牌上端正地寫了「江沐陽」三個硃砂字,又從桌下摸出一枚小小的銅印,蘸了印泥在名字下面按了個紅戳。

  他把腰牌遞過來的時候,又多看了江沐陽一眼,說:「你這氣感渾厚得很,不像沒有師承的。但你自己說沒有就沒有吧。進了內城之後沿著正街一直走到頭,過了石牌坊就是青雲山山腳。山腳有接引堂,去那裡報到,會有人告訴你後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