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陽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他不動聲色地將短劍從膝頭拿起,插回腰間劍鞘。動作很慢,慢到像是一個重傷未愈之人在整理隨身之物,任誰看過去都不會多心。
但他腦子裡已經轉得飛快。
留風的話提醒了他。進劍陣時他確實被傳送了,那道白光來得毫無徵兆,他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如果那時他就被拉入了幻境,那麼之後發生的一切,破劍陣、戰狼群、取魄石,全是幻境編造出來的。
可如果那些都是幻境,為什麼身上的傷口是真的?左肋那道狼爪留下的傷痕還在隱隱作痛,他剛才調息時靈力流過那裡分明滯澀不暢。
幻境能模擬痛覺不稀奇,但能模擬經脈損傷?
除非那幻境高明到了連靈力運轉都能扭曲的地步。
江沐陽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運轉靈力時感到的異常,任脈處溫熱變清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經脈中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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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以為是自己傷勢未愈導致的靈力紊亂,可現在回想,那分明是幻境無法完全模擬他雷靈體功法運轉的特徵,露出的破綻。
雷靈體的煉體術在修仙界極為罕見,是他玄魂真解所得,玄魂真解主要是魂道魂術,卻附帶有一個煉體術,他本以為只是普通煉體術,可是現在看來可不簡單呀,修成之後靈力運轉路線與尋常功法大相逕庭。
幻境能複製他的記憶、複製他的容貌、複製他身上的傷口,但複製不了他功法運轉時那種獨特的靈力波動。
想通這一點,江沐陽反而鎮定了下來。
他沒有急著拆穿。幻境還在運轉,金魄石還在他手中,無論這是真是幻,對方的目標都是這枚金魄石。他可以等,等對方露出真正的意圖。
「江兄弟,調息得如何了?」墨問機的聲音再次響起,溫和而關切。
江沐陽抬頭,看見墨問機正站在三步之外,手中多了一枚玉簡。「我們方才商議了一下,出劍冢的路線需要重新確認。煉魂塔內的禁制發生了變化,原來的出口未必還能走通。這枚玉簡中記錄了幾條備選路線,你看看哪條更穩妥。」
江沐陽接過玉簡,卻沒有立刻查看。
他盯著墨問機的臉,那張清瘦的面容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三縷長須在幽藍磷火中微微飄動,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墨長老,」他開口,聲音依舊嘶啞,「我記得進劍冢之前,大家都不知道金魄石。」
墨問機微微一愣,隨即點頭:「不錯,確有此事。」
「那為何方才您只是看了看,就認出了金魄石?這可不是原來就有的靈石,而是煉魂塔主人煉製而成」江沐陽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請教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以您的修為,應該能看出這枚金魄石這麼使用吧?」
墨問機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極短,短到如果不是江沐陽一直盯著他的臉,根本捕捉不到。
但那一瞬之後,墨問機的表情恢復了自然,甚至更加溫和了幾分:「江兄弟多慮了。金魄石在你手中。老夫怎麼知道如何使用。」
「是嗎。」江沐陽低下頭,將靈力注入玉簡。玉簡中浮現出三條路線圖,標註詳細,連每處禁制的破解方法都寫得清清楚楚。
太詳細了。詳細到像是有人事先知道他會問這個問題,提前準備好了答案。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墨問機的肩膀,看向遠處的其他人。
玄清老道還在原地打坐,冰魄婆婆依舊閉目養神,慕容格掌心的火焰還在跳。
一切如常,但江沐陽現在看什麼都覺得可疑。
「墨長老,」他忽然說,「我記得進劍冢的一共是十三人。」
墨問機眉頭微動:「不錯。」
「可現在這裡……」江沐陽緩緩轉動視線,一個一個數過去,「只有十二人。」
墨問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圈,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十二人?江兄弟,你是不是記錯了?入劍冢的就是十二人。」
「不,」江沐陽搖頭,「入劍冢的是十三人。十二名金丹和我,總共十三人。」
他緩緩站起身,手中短劍橫在身前,金魄石內部的金色流光忽然加速旋轉起來,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他感覺到劍身傳來一陣細微的震顫,那震顫的頻率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江兄弟?」墨問機向前一步,伸手想要扶他,「你傷勢太重,還是坐下……」
江沐陽退後一步,避開了那隻手。
「墨長老,」他說,聲音不高,卻清晰得異常,「我進劍陣的時候,被一道白光傳送了。那道白光是什麼?」
墨問機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他的嘴角還維持著上揚的弧度,但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溫度。
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江沐陽,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人。
「江沐陽,」墨問機開口,聲音變得陌生而冰冷,「你把金魄石交出來,我可以讓你活著離開。」
話音落下的瞬間,劍冢穹頂的幽藍磷火同時熄滅。
黑暗如潮水般湧來,江沐陽什麼都看不見了。他只感覺到腳下的石板在劇烈震動,無數殘劍從石壁和地面中拔出,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劍尖全部指向他所在的位置。
黑暗中,他聽見墨問機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帶著回音和笑意:「你把金魄石交出來,你以為你能反抗?江沐陽,從你踏入劍陣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你了。」
江沐陽握緊了手中的短劍。
金魄石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金色流光瘋狂旋轉,照亮了他周身三尺之地。他看見黑暗中無數劍影正緩緩逼近,每一柄都帶著凜冽的殺意。
但奇怪的是,他心中卻沒有恐懼。
江沐陽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他低聲說,然後猛地將短劍倒轉,劍尖對準自己的胸口,狠狠刺了下去。
「你!」墨問機的驚呼只來得及發出半個音節。
金魄石在他掌心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金光炸裂的瞬間,江沐陽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從胸口金魄石刺入的位置爆發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瘋狂地吞噬他的靈力、他的意識、他的一切。
那種感覺只持續了一瞬。
下一瞬,他整個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水中拎了出來,渾身一輕,緊接著是劇烈的失重感。他的後背重重撞在堅硬的石板上,五臟六腑都跟著震了一下,嘴裡湧上一股腥甜。
他睜開眼。
既然所有的都是幻象,那破綻就很可能是在自己身上了,自己也沒有能力力敵12名金丹,畢竟自己才是煉魂修士,相當與築基修士。
也只能賭一下,這個幻境也許被裡面的人攻擊真的會死,但是自己攻擊自己,也許不會死,畢竟這個幻境不是殺陣,只是用來考驗傳人。
沒有幽藍磷火,沒有殘劍叢林,沒有墨問機那張掛著假笑的臉。
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鐵鏽味和潮濕霉味,混著地下暗河泛上來的腥氣,但那股硝石味淡了許多,像是被時間衝散了。
江沐陽躺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柄暗金短劍還握在右手裡,但劍格中央的金魄石不見了。掌心只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邊緣滲著血珠。
金魄石碎了。
或者說,那枚嵌在幻境短劍上的金魄石,本就是幻境的一部分。真正的金魄石在哪裡,他暫時不知道,但至少現在,他回到了真實的世界。
「咳……」他撐著地面坐起來,喉嚨里湧上一陣咳嗽,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左肋的傷口還在,右肩的刺痛還在,但那種靈力逆行般的清涼感消失了。他運轉靈力探查經脈,雷靈體的溫熱感重新流遍任督二脈,暢通無阻。
是真的。他回來了。
江沐陽環顧四周。他正坐在一條狹窄的通道里,兩側石壁被劍氣侵蝕得坑坑窪窪,頭頂是厚重的青黑色岩層,腳下石板布滿裂紋。
通道往前延伸約莫十丈,盡頭是一扇半開的石門,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芒。
他撐著石壁站起來,雙腿發軟,膝蓋打顫,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掙扎著醒來。他扶著牆一步步朝石門走去,每走一步,胸口那個淺凹處就傳來一陣鈍痛。
石門後面是一間不大的石室,穹頂約莫兩丈高,正中立著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之上,一枚拳頭大小的金色晶石正懸浮在半空中,緩緩旋轉,金色流光從內部透出,照亮了整間石室。
金魄石。
真正的金魄石。
江沐陽站在石門處,沒有立刻上前。他仔細觀察了片刻,確認石室中沒有禁制波動,才緩步走入。
石台周圍散落著幾具骸許是多年前闖入劍冢的修士,死在了金魄石前。
他走到石台前,低頭看著那枚金魄石。
拳頭大小的晶石通體透明,內部金色流光順時針旋轉,速度均勻,像一顆微縮的恆星在緩緩燃燒。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晶石表面的瞬間,一股溫熱的氣流順著指尖湧入經脈,與他的靈力產生了共鳴。
那是一種極細微的牽引感,像是金魄石在確認他的身份。
江沐陽閉上眼,將靈力注入金魄石。
這一次,靈力運轉的路線毫無滯澀,任督二脈溫熱如常,雷靈體的煉體術在經脈中形成完整的小周天,暢通無阻。
金魄石內部的流光隨著他的靈力波動加速旋轉,越來越快,直到整間石室都被金光照亮。
然後他感覺到了。
煉魂塔。
一座9層的巨塔虛影浮現在他的意識中,每一層都散發著不同的光芒。
他的意識能夠觸及第一層的每一個角落,能夠感知其他人的存在。
十二個光點散落在劍冢各處。
江沐陽猛地睜開眼。
金魄石與他建立了元神連接,他現在就是煉魂塔第一層的主人。
在這層空間裡,他能感知一切,掌控一切。但那種掌控感並不完全,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阻隔他的意識,第一層的邊緣有一層模糊的屏障,將他的感知限制在劍冢之內。
不過足夠了。
他抬手一招,石台上懸浮的金魄石落入他掌心,溫熱而沉穩,然後收取了周圍的儲物戒指。
江沐陽轉身走出石室,站在通道口。
江沐陽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他不再是被困在幻境中任人擺布的棋子了。現在,這座劍冢是他的主場。
他抬起手,掌心金魄石光芒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