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陽睜開眼的時候,一股濃烈的鐵鏽味鑽進鼻腔。
那味道太熟悉了。劍冢常年瀰漫著金鐵交鳴後留下的金屬氣息,混合著萬年玄鐵岩被劍氣侵蝕後散發的淡淡硝石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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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現自己正半跪在堅硬的青黑色石板上,左膝傳來鈍痛,像是維持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了。
右手掌心傳來冰涼的觸感,那枚指甲蓋大小的金魄石正穩穩嵌在暗金色短劍的劍格中央,稜角分明的邊緣硌進他掌心的繭子,硌得生疼。
他下意識地收攏手指,攥緊了劍柄。
「江兄弟!你醒了?」
一個清朗的聲音從左側傳來,帶著幾分明顯的如釋重負。
江沐陽偏過頭,看見一個身著青灰色道袍的男子正快步走來。那人面容清瘦,下頜蓄著三縷長須,腰間懸著一枚白玉令牌,上刻「天機」二字,正是天機閣長老墨問機。
墨問機身後不遠處,一個身材高大的黑衣漢子靠在一柄斜插的巨劍上,雙臂抱胸,面容冷峻,是星海城散修出身、後來在修仙界闖出「留一手」名號的留風。
更遠處,青雲門掌門玄清老道盤膝坐在一塊丈許高的劍形巨石頂端,拂塵橫擱在膝頭,蒼老面容在幽藍磷火映照下顯得格外疲憊。
玄冰谷的冰魄婆婆拄著那根聞名修仙界的玄冰拐杖站在西北角,滿頭銀絲被寒氣激得根根豎起,周身三尺內空氣都凝成了細碎冰晶。
天劍門明淵長老負手而立,背上那柄寬刃重劍的劍鞘末端點在地上,整個人像一柄釘入地面的鐵槍。
赤焰宗慕容格則蹲在一塊碎石上,右手搭在膝頭,掌心一團赤紅火焰明明滅滅,映得他半邊臉忽明忽暗。
十二名金丹修士散落在劍冢各處。
江沐陽緩緩轉動視線,將這一切收入眼底。
記憶沒有問題。進劍冢、破劍陣、戰狼群、取魄石。甚至此刻身上各處傷口傳來的疼痛都在提醒他,那場戰鬥有多慘烈。
「江兄弟,你臉色不太好。」墨問機已經走到近前,蹲下身來,目光掃過他手中的暗金短劍,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金魄石到手了?」
「到手了。」江沐陽應道,嗓音嘶啞得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撐著短劍慢慢站起身,膝蓋發出咔嗒一聲脆響。
「讓我看看。」墨問機伸出手。
江沐陽猶豫了一瞬,還是將短劍遞了過去。墨問機接過短劍,湊到眼前仔細端詳。他翻轉劍身,拇指在金魄石表面輕輕摩挲,又彈了彈劍身,側耳傾聽那聲細微的嗡鳴。
「成色不錯。」墨問機點頭,將短劍遞還,「靈氣內斂,金精之氣凝而不散,確實是萬年金魄石該有的樣子。江兄弟,看來金魄石與你有緣。」
江沐陽接過短劍,沒有說話。
墨問機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揚聲道:「諸位,金魄石已經取到,我等該商議一下出塔了。」
這話一出,原本散落在各處的金丹修士紛紛動了起來。
玄清老道率先從巨石上飄落,拂塵一甩,穩穩落地。他緩步走來,渾濁的目光掃過江沐陽手中的短劍,乾枯的嘴唇抿了抿。「墨長老,」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金魄石乃我們一起尋到之物,按理說……」
「玄清道長,」墨問機打斷他,面上帶著客氣的微笑,語氣卻不容置疑,「話不能這麼說。此番入劍冢,各派皆有出力,但是沒有江兄弟,這劍陣破不了。」
「哼。」一聲冷哼從西北角傳來。
冰魄婆婆拄著玄冰拐杖緩步走來,每走一步,腳下石板便結出一層薄冰。「墨問機,你天機閣的算盤打得倒是精。你是想先讓江兄弟拿著吧,後面再搶奪?」
留風冷笑一聲,抱臂的姿勢都沒變:「金魄石不管誰拿,此番入劍冢,散修出力也不少。江兄弟獨闖核心取石,我們當初試探劍陣也出力不少,墨長老居中調度,我們三個散修出身的總不能白忙活一場。」
「留風道友說得在理。」墨問機含笑點頭,一副和事佬的模樣,「依我看,金魄石由我天機閣暫時保管,待出劍冢後,請各大宗門長老齊聚天機閣,共同商議分配方案。諸位意下如何?」
玄清老道皺起眉頭,冰魄婆婆的拐杖重重頓地,慕容格掌心的火焰跳了跳。
但墨問機這番話滴水不漏,天機閣在修仙界地位超然,由他們主持分配倒也算公允。片刻沉默後,眾人陸續點頭。
江沐陽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那種感覺像是有一根極細的刺扎在心底,不疼,但無法忽略。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暗金短劍,金魄石內部金色流光緩緩旋轉,速度均勻,像一顆微縮的恆星。
他又抬頭環顧四周,劍冢穹頂極高,隱沒在黑暗裡,無數殘劍從石壁和地面斜插而出,形成一片鋼鐵叢林。幽藍磷火在遠處飄蕩,明滅不定。
一切都對。人是對的,物是對的,連空氣中那股混合著鐵鏽、潮濕和硝石的味道都是對的。但就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江兄弟?」墨問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你傷勢不輕,先坐下調息片刻。待我們商議出具體方案,再一同出劍冢。」
江沐陽點點頭,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
他將短劍橫放在膝頭,雙手結印,緩緩催動體內靈力流轉。
靈力沿著經脈一圈圈運轉,流經左肋傷口時微微滯澀,流經右肩時一陣刺痛。他皺了皺眉,繼續運轉。
靈力運轉到第三圈時,他忽然停住了。
靈力流轉的路線不對。
他修煉的是雷靈體的煉體術,靈力運轉時應當在丹田處形成一個完整的小周天,途經任督二脈時會有明顯的溫熱感。但此刻靈力流過任脈時,那股溫熱感變成了清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經脈中逆行。
他睜開眼,不動聲色地觀察其他人。
墨問機正與玄清老道低聲交談,兩人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彼此微微點頭。
冰魄婆婆站在一旁閉目養神,周身寒氣凝成的冰晶在幽藍磷火映照下閃爍著細碎光芒。
慕容格百無聊賴地拋著一團火焰,那火焰忽大忽小,節奏均勻得像是被精心設計過。明淵長老依舊負手而立,目光落在遠處某個虛無的點上。
江沐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重新低下頭,看著膝上的短劍。
金魄石內部的金色流光緩緩旋轉,逆時針方向,暗合劍道「以退為進」之至理。
他記得自己當時還覺得奇怪,逆時針靈力牽引,那豈不是與靈石本身的旋轉方向相衝?可現在他手中的金魄石,流光分明是逆時針在轉。
而且金魄石是煉魂塔一層的核心,按說自己通過了幻境考驗,金魄石應該是認我為主了,怎麼沒有一絲和自己元神的連接,也沒有對煉魂塔的掌控感覺。
江沐陽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指腹在粗糙的暗金色紋路上來回滑動。
他沒有立刻聲張,甚至沒有改變呼吸頻率。如果這是幻境,任何異常反應都可能引來殺機。他必須表現得一切如常。
「江兄弟。」留風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高大的身形遮住了幽藍磷火的光線,投下一片陰影,「傷得重不重?」
「皮外傷。」江沐陽抬頭,擠出一個疲憊的笑,「留風大哥,多虧你進劍陣時牽扯了很多辦法劍陣的殺傷力,否則我根本進不去核心區域。」
留風哼了一聲,在他旁邊坐下來,隨手撿起一塊碎石在指間把玩。「劍陣確實棘手。我差點挨了三劍,要不是跑得快,這條命就交代了。」
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江兄弟,你進核心區域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
江沐陽心中一動,面上卻不露分毫。「奇怪的東西?什麼意思?」
「就是……」留風斟酌著措辭,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我剛看見你捲入劍陣,可下一瞬你就消失了。我以為你用了什麼遁術,但以你的修為……」
「可能是通道本身有禁制。」江沐陽平靜地說,「我進去之後劍陣就啟動了傳送。」
留風盯著他看了幾息,然後點點頭。「或許吧。」他站起身,拍了拍江沐陽的肩膀,「不管怎麼說,金魄石到手了。你好好養傷,出劍冢之後墨長老他們自會論功行賞。」
他走開了。
江沐陽目送留風的背影融入遠處的人群,手指微微收緊了劍柄。
留風說的沒錯。他入幻境前,劍陣啟動了傳送,他來不及躲。然後呢?然後他進入幻境,殺了頭狼,衝破了幻境,醒來看見,各位金丹長老。
他記得很清楚,進劍冢前,和慕容火發生了衝突,好像其它金丹長老和他也不是很熟悉,如果他們知道金魄石的作用,他們會和他這麼和善?
而且好像還有其它人也被傳送到了幻境,他們也出來了嗎?
如果一起出來了,為什麼金魄石在自己手上?
江沐陽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