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望山澤

  望山鎮就在前面了。而望山本身,那座沉默的、巨大的山影,已經蓋在了他們頭頂的正上方。

  望山村不大,從村頭走到村尾也就一炷香的功夫。等他們穿過最後幾間黑著燈的土屋,面前終於出現瞭望山鎮的輪廓。

  鎮子比村子氣派得多,沿街的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泛白,兩側的店鋪招牌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有的還掛著燈籠,裡面的燭火已經燃到只剩一小截,昏黃的光暈鋪在石板路上像一片片融化的琥珀。

  鎮上沒有人,連一條野狗都沒有,月光下整個鎮子安安靜靜的,只有風聲穿過巷口時捲起的細微嗚咽。

  江沐陽在鎮口站了片刻,目光掃過兩側的店鋪,一間糧鋪,一間布莊,一間掛著「望山客棧」招牌的二層木樓,樓下的門窗都關著,但門縫裡透出一線極其微弱的燭光。

  他朝客棧走過去,到了門前猶豫了一下。這個時辰去敲門當然不太合適,但更讓他猶豫的是那股從門縫裡透出來的氣味,淡淡的草藥味,混著一絲酒氣,還有一種他辨不太出的、像陳年紙張被水泡過又晾乾後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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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手敲了敲門。三下,不重不輕。

  門裡沒有動靜。他又敲了三下,稍微重了一些。過了好一會兒,門後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接著門被拉開了一條縫,一隻布滿血絲的眼睛從門縫裡看過來。

  那是一隻老男人的眼睛,眼角耷拉著,眼皮鬆弛得像兩片舊布,眼白里全是密密的紅絲。那隻眼睛把他們上下打量了一遍,沙啞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住店?」

  「是。」江沐陽說,「兩間房,住一晚。」

  門縫開大了一些。一個乾瘦的老頭兒站在門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手裡端著一盞油燈,燈油已經快見底了。他側身讓開門口,示意他們進來。

  江沐陽跨過門檻的時候留意到門框上貼著兩道黃紙符,符上的硃砂字已經褪得幾乎看不清了,但墨水洇開的痕跡還在。劉貨郎跟在他身後進來,隨手把門帶上,門板合攏時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客棧大堂不大,擺了四五張方桌,長凳靠牆摞著,桌面上落了一層薄灰。櫃檯後面的架子上稀稀拉拉地放著幾壇酒和幾個陶罐,角落裡堆著些雜物。老頭兒領著他們上了二樓,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嘎作響。

  二樓走廊兩側各有三四扇門,老頭兒走到盡頭推開兩間對門的房間,將油燈擱在門框上的一隻狄托里,說:「一人一間,被子在柜子里,茅房在後院。」說完轉身就下樓了,步子拖沓得像腳上綁了沙袋。

  江沐陽選了一間靠里的房間進去,劉貨郎住他對面。他關好門,檢查了一下門閂和窗扇,窗扇有些松,他找了根木楔子別住。房間裡陳設簡陋,一床一桌一凳,牆角放著一隻半人高的木櫃。

  他打開櫃門,裡面果然疊著兩床薄被,被面是靛藍粗布的,摸著還乾淨。他把其中一床抖開鋪在床上,坐在床邊緩了緩神,眉心那股溫熱感應一直保持著低度的運轉,像一盞小火苗在他額間安靜地燃著。

  這間客棧里沒有什麼異常的氣息,連老頭兒身上那股藥酒混著舊紙的氣味也是正常的,做這一行生意的人,什麼味道沾在身上都不稀奇。

  他躺下來閉了一會兒眼睛,但睡意遲遲不來。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著今天在望山峽里遇見的那些東西:路邊樹下那團灰影,崖壁洞裡滲出的暗紅色液體,谷道岔路上那團青綠色的、像孩童一樣的光。三樣東西,每一種都不一樣,每一種的氣息都不同。

  那灰影是腐舊的、帶著紙錢和水腥味的;洞裡那個濕漉漉的、像泡爛皮子的東西是潮濕沉悶的;而那個青綠色的光團是清腥的、像被碾碎的草木汁液。它們之間似乎沒有關聯,各自據守一段路,彼此不相干。

  這讓江沐陽覺得比遇到一群同一類的東西更加棘手,不同的東西就意味著不同的應對之法,銅鏡對那青綠光團便效果有限,對付洞裡那個更濕沉的東西恐怕也未必有用。

  他正想著這些事,忽然聽見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屋檐上落下來,沒有落地,而是掛在半空中輕輕晃蕩。江沐陽瞬間睜開了眼睛,目光落在窗紙上,那扇鬆動的窗扇被他的木楔子別著,窗外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眉心的感應已經像被驚醒的蛇一樣昂起了頭,向著窗外探去。

  窗外有什麼東西在。那東西的氣息是沉甸甸的、水漉漉的,像一塊濕透的棉布貼在窗紙上。它貼在窗紙上沒有動,也沒有發出聲音,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貼著。

  江沐陽從床上坐起來,手探向枕邊的刀柄,另一隻手按在胸口銅鏡上。他放輕腳步走到窗邊,隔著薄薄的窗紙,感應已經觸到了那東西的輪廓,一團大約三尺長、兩尺寬的扁平的濕影子,像一張被浸透了水的皮子,正從外面吸附在窗欞上。

  就在他走近到離窗戶不到兩步的時候,那東西忽然從窗紙上滑了下去。像一塊被水泡化了的泥巴從牆上脫落一樣,它順著窗框無聲地往下淌,淌過窗台、淌過牆壁、一路淌到屋外的地面上,然後在極短的時間內消失了。

  江沐陽的感應追出去,只捕捉到一絲殘留的水汽,像大雨過後蒸發的潮氣一樣正在消散。

  他沒有追出去。他站在窗邊等著,等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那東西沒有再回來。但他確定那東西和望山峽崖壁洞裡那個濕漉漉的東西是同一類的,一樣的潮悶氣息,一樣的濕軟觸感。

  它從望山峽追到瞭望山鎮,跟著他們進了客棧,貼在窗上觀察了一陣之後又退了回去。是在試探?還是忌憚那兩道門框上的黃紙符?

  他重新回到床上躺下,這一次睡意來得快多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從鬆動的窗扇縫隙里透進來的晨光是明亮的、金黃的,帶著山間早晨特有的清冽空氣。

  他掀開被子起來,推開窗扇朝外面看了一眼,窗外的牆面乾乾淨淨,連一滴水漬都沒有,昨晚那個濕漉漉的東西留下的痕跡已經徹底消失了。

  他洗漱完下樓的時候,劉貨郎已經坐在大堂的一張方桌旁了,面前擺著兩碗白粥、一碟鹹菜、幾個雜糧饅頭。老頭兒站在櫃檯後面擦一隻陶碗,油燈已經熄了,晨光從門縫裡擠進來,把大堂里的浮塵照得清清楚楚。

  劉貨郎看起來精神還不錯,臉色雖然還是有些蒼白,但比昨晚好多了。他朝江沐陽招了招手,嘴裡含著一口粥含含糊糊地說:「快來吃,還熱著。」

  江沐陽坐下來端碗喝了一口,粥熬得軟爛,米香很足。他一邊吃一邊問老頭兒:「老闆,望山後面是不是有一片水澤?」

  老頭兒擦碗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那雙布滿紅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你說望山澤?有。從鎮子北口出去,翻一道矮梁就到了。不過那地方不能去。「

  「為什麼?」

  老頭兒放下碗,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慢吞吞地走到他們桌邊坐下來,看著江沐陽的眼睛說:「望山澤里住著東西。你們趕路的別往那邊去,要翻望山,從西邊繞,多走兩天也到了。」

  「繞不過去。」江沐陽說,「往西是死路,往回走也回不去了。我們只能往北。「

  老頭兒盯著他看了半晌,渾濁的眼珠里那層血絲好像更密了一些。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你們真要過望山澤?」他的語氣和昨晚完全不同了,沒有了那種做生意的敷衍,多了一層說不清是關切還是畏懼的東西,「那你們聽我一句話,澤里的東西怕火,但不怕普通的火。你們得帶火種,不是火摺子那種火,是能燒起來的大火。還有,澤水不能喝,不能碰,過澤的時候閉緊嘴別說話,別回頭看。你們自己惹了什麼出聲的動靜,那東西聽見了就會來。」

  江沐陽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碗,從懷裡摸出幾枚銅板放在桌上:「多謝老闆指點。那澤里的東西,您見過嗎?」

  老頭兒面色變了變,沒有接那幾枚銅板,只是擺了擺手說:「我不要你的錢。你們能不能活著過澤是你們的事,我只說這麼些。」他站起來,又回到了櫃檯後面,背對著他們擦那隻已經被擦得鋥亮的陶碗。江沐陽把銅板推給劉貨郎,讓他收好,自己起身出了客棧。

  白天的望山鎮和夜裡完全是兩個樣子。街上有了人,三三兩兩的鎮民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有人在門口劈柴,有人挑著水桶從巷子裡出來,拐角處的豆腐攤子已經支起來了,白嫩的豆腐塊放在木板上冒著熱氣。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把夜裡那種幽冷的氛圍一掃而空。

  江沐陽沿著主街走了一趟,在鎮尾的一間鐵匠鋪子裡買了三根火把和一小罐火油,又從雜貨鋪里扯了幾尺粗麻布,將火把頭纏緊了浸透火油。他把三根火把分別綁在自己和劉貨郎的行李上,又往腰袋裡塞了一隻打火石。

  備好這些東西之後,他們出了鎮子北口。果然如老頭兒所說,走不到兩里路便翻過一道矮梁,視線一開,望山澤的全貌便展現在眼前了。

  那是一片極遼闊的水面,方圓不知有幾里,湖水是灰綠色的,近岸處能看見水底的泥地和石頭,越往遠處越深,顏色也從灰綠轉為墨綠,最中心那一帶幾乎黑得透不進光去。

  水面上飄著一層薄薄的霧氣,被午後的陽光一照,反射出一片蒼白的、晃眼的光。

  澤岸邊長滿了蘆葦,蘆葦杆又高又密,被風吹拂時發出連綿不斷的沙沙聲。水邊有幾處淺淺的沙灘,沙色發黑,踩上去濕軟而黏滑。空氣中有一股濕腥的水草味,不濃,但一直縈繞在鼻端散不掉。

  澤面上沒有橋。他們繞著澤岸邊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發現這片水澤幾乎橫亘了整條去路,東西兩側都是陡峭的山崖,崖壁直插水中,根本沒有繞行的餘地。

  唯一能過澤的地方,是正北方向一條露出水面的窄窄的泥土堤道,大約兩尺來寬,從岸邊一直延伸到對面,彎彎曲曲的像一條灰褐色的蛇趴在水面上。堤道兩側的水都很淺,大約只到膝蓋深,水底全是密密的黑色淤泥和水草,偶爾能看見巴掌大的水泡從淤泥里冒上來,在水面「咕嘟「一聲破開。

  「就從這兒走。」江沐陽把火把解下來拿在手裡,另一隻手握著獵刀。他看了一眼劉貨郎,劉貨郎的臉色又白了回去,嘴唇抿成一條線,但點了點頭。

  江沐陽把一根火把遞給他,叮囑道:「跟緊我,別踩到兩邊水裡去,別說話,不管看見什麼都別出聲。」

  劉貨郎接過火把,用力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