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望山村

  他選了右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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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踏上右側岔道,身後那棵老槐樹的沙沙聲漸漸遠了。這條岔道比主峽更窄,兩側的石壁幾乎貼在一起,最窄處只容一人側身而過。

  江沐陽側著身子擠過去的時候,脊背蹭著冰涼的石壁,潮濕的苔蘚滲進衣料里,激得他打了個寒噤。劉貨郎稍微瘦些,過得還算輕鬆,但臉色已經白得幾乎要發光了。

  過了那段最窄的隘口,岔道忽然往下一沉,變成一段陡峭的下坡路。路面上全是碎石,踩上去嘩啦啦作響,江沐陽不得不弓著身子、重心後移,一步一步探著往下走。

  火摺子的光在這段下坡路上只能照亮腳下兩三步的範圍,再遠就是濃稠的黑暗,像墨汁一樣向他們涌過來。

  就在他下到坡道約莫半程的時候,前面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團光。

  那團光不大,大約巴掌大小,懸浮在路面上方齊腰高的位置,顏色是暖黃的,微微顫動著,像一盞被風吹得搖晃的油燈。它懸在那裡一動不動,既不靠近也不遠離,就那麼安安靜靜地亮著,像在等人走過去。

  江沐陽停住了。他的第一反應是感應,眉心那股溫熱迅猛地朝那團光探過去,但在觸到光團的邊緣時,他感到了某種極其微弱的、像蜘蛛絲一樣細的阻力。

  那阻力不是敵意,更像一層薄薄的膜,把他和光團隔開了。他無法穿透那層膜,也無法通過感應判斷光團內部究竟是什麼。

  「那是什麼?」劉貨郎在他後面探出頭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江沐陽沒有回答。他又試著往光團的方向走了兩步,那團光依舊懸在原地,不閃不避。可當他走到距離光團約莫十步遠的時候,他忽然聞到一股味道,那是飯香。

  白米飯的香氣,夾雜著一絲蔥花和豬油的焦香,像有人剛在灶台上炒了一盤菜。這股香味在這黑黢黢的山峽里出現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時宜,讓他的胃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緊跟著飯香之後,他的耳畔響起了一個聲音。那聲音又柔又輕,是個女人的嗓音,像從極遠的地方穿過無數層山霧傳過來的:「走了這麼遠的路,累了吧?來歇歇腳……喝口熱的……」

  聲音里沒有惡意。甚至帶著一種溫軟的、讓人不由自主想放鬆警惕的暖意。江沐陽感覺到自己緊繃的肩膀確實微微鬆弛了一下,腳下的碎石也不再那麼硌人了。那團光在他面前微微晃動,像一隻招呼的手。

  但緊接著,眉心的溫熱驟然加劇,像一塊燒紅的鐵片貼在了他的額骨上,燙得他整個人一激靈。那股突如其來的、猛烈的灼痛將他從方才那種昏沉的狀態中猛地拽了出來。

  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滿口的血腥味衝散了飯香殘留在鼻腔里的幻覺,眼前的那團光也變了,它的暖黃色褪去了,露出了底下真正的顏色:一種渾濁的、泛著青綠色的幽光,像深水裡腐爛的木頭髮出的螢光。

  光團的形狀也變了。那不是什麼「燈」,而是一個蜷縮著的人形輪廓,瘦小得像一個八九歲的孩子,低著頭、抱著膝蓋,懸浮在路面上方。

  它的身體是半透明的,表面泛著那層青綠色的幽光,偶爾有一兩片光屑從它身上飄落下來,在半空中就散成虛無。

  江沐陽後退了一步,右手按在刀柄上。那人形光團依然一動不動,但那個女人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這一次近了,近得像貼在他耳邊說的:「別走啊……留下來陪陪我……我在這山里等了好多年了……」

  一隻半透明的小手從光團里伸了出來,五根青綠色的、像玻璃絲一樣細的手指朝他探過來。江沐陽猛地拔出獵刀橫在身前,左手同時將懷裡的銅鏡拽了出來。

  銅鏡一出衣襟,那股冷冽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那人形光團像被風吹到的燭火一樣劇烈搖晃了一瞬,伸出來的那隻小手倏地縮了回去。

  但銅鏡只是讓那東西晃動了一下而已。它很快又穩住了,青綠色的光重新凝實起來,並且比方才更亮了。

  江沐陽立刻意識到,銅鏡能克制灰影,但對這東西的克制力有限得多。它身上沒有那種腐朽的、屬於「舊東西」的氣味,反而帶著一絲他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植物的汁液被碾碎後散出的那種青腥氣。

  這東西和銅鏡主魂、和路邊的灰影不是一類的。

  那青綠色的光團緩緩朝他的方向飄過來,飄得很慢,像一個在水裡移動的水母。江沐陽將銅鏡舉在胸前,鏡面朝外,同時將獵刀的刀背壓在鏡面上,試著將銅鏡的冷冽氣息通過刀身傳導出去。刀刃上果然泛起了一層薄薄的寒光,他把刀尖對準那團光,重重地往前一刺。

  刀尖刺入光團的瞬間,那種青綠色的幽光猛地爆開,像一隻被戳破的燈籠。碎裂的光屑四散飛濺,落在地上像一片片融化的冰,幾息之間便消失得乾乾淨淨。谷道重新陷入了濃稠的黑暗,只剩下火摺子微弱的光芒在江沐陽手中跳動。

  而就在光團碎裂的同時,一個清晰的、短促的音節從碎裂處傳了出來,那是一個孩童的笑聲,清脆的、無憂無慮的,像山野里穿堂而過的風鈴。那笑聲只響了一瞬就斷了,斷得乾乾淨淨,連一絲回音都沒有留下。

  江沐陽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獵刀和銅鏡都還舉在身前,但他的眉心感應告訴他,那東西確實消散了,徹徹底底地散掉了,像露水被太陽曬乾了一樣,連一絲殘餘的氣都沒有留在這條谷道里。

  「……走了嗎?」劉貨郎的聲音像是從喉嚨縫裡擠出來的。

  「走了。」江沐陽把獵刀收回鞘中,銅鏡也揣回了懷裡。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浸透了,衣服涼涼地貼在皮膚上。方才那一刀如果刺偏了,或者那東西的反應再快一些,他未必還能站著說話。

  劉貨郎從後面踉踉蹌蹌地走上來,臉上的血色還沒回來,嘴唇抿得緊緊的,但到底沒說什麼「不走了」之類的話。他默默地在前面探了探路,用腳把那些鬆散的大塊碎石踢到一邊,給江沐陽清出一條好走一點的道來。

  兩人繼續往下走。下完這段陡坡之後,谷道又變成了一段平路,兩側的崖壁也逐漸變低變矮,頭頂的天空重新露出了窄窄的一條。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升起來了,雖然沒有直接照進峽道里,但月光從高處的崖頂折射下來,給整條谷道罩上了一層薄薄的銀灰色光暈,勉強能看清十幾步外的東西。

  江沐陽吹熄了火摺子,借著這點微弱的月光往前走。他的腳步依然穩,但每走一段就會停下來,側耳聽一聽周圍的動靜,用眉心感應掃一圈前後左右再繼續。那段路走得極慢,比白天慢了不止一倍,但好在再沒有什麼東西出來攔路。

  又走了將近一個時辰,前方的谷道終於到了盡頭。出口處是一道淺淺的山樑,翻過去之後視野驟然開闊,望山的主脈橫亘在眼前,月光下一道道山脊像凝固的波濤起伏延展,而山腳下有一片黑沉沉的影子,看起來像一個小村鎮的輪廓。

  江沐陽在山樑頂上駐足片刻,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道曲折幽長的谷道。它在月光下泛著蒼白的色澤,像一條躺在大地上的枯蛇,蛇腹里藏著無數不為人知的動靜。他站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轉身朝那片村鎮的影子走去。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那村鎮越來越近了。路邊的田野里種著成片的莊稼,月光下看不清是什麼作物,只看得見齊腰高的稈子在風裡輕輕擺動,像一片深綠色的海。

  田埂上有一些腳印,有大有小,有深有淺,看起來是近幾天留下的。

  再往前走,第一間房屋的輪廓出現在眼前,青瓦土牆,門前掛著兩串干辣椒和幾辮大蒜,窗紙里透出一團暈黃的燈光。

  有人在住。江沐陽心裡微微鬆了一松。

  他又走了幾步,那房屋的門忽然從裡面「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佝僂的老婦人拄著拐杖站在門口,眯著眼朝他們這邊看過來。

  她穿著一身靛藍的粗布衣褂,頭髮在腦後挽了個灰白的髻,臉上的皺紋像核桃殼一樣深。她看了江沐陽和劉貨郎幾眼,嗓音沙啞地開口:「這麼晚了還趕路?從峽那邊過來的?」

  江沐陽點了點頭:「是,借問一句,前方是什麼鎮子?」

  老婦人用拐杖磕了磕門檻:「望山腳下的望山村,前面就是了。你倆餓不餓?灶上還剩半鍋粥,熱的。」她的目光從江沐陽臉上移到劉貨郎臉上,又從劉貨郎臉上移回江沐陽身上,渾濁的眼珠里看不出什麼深淺來。

  江沐陽看了她一眼,眉心的溫熱感應不動聲色地朝她探去。感應觸到她的瞬間,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動了一下,那老婦人身上乾乾淨淨的,沒有任何異常的氣息,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山村老人。

  「多謝老人家好意。」江沐陽朝她微微欠了欠身,「我們還要趕路,不便打擾。」

  老婦人也不挽留,點了點頭:「那行,前頭路也好走,沿著村道穿過去就是望山鎮了。不過你們記住了,夜裡走路別回頭,不管聽見啥都別回頭。」她說完這句話,拄著拐杖轉身回了屋,那扇門「吱呀」一聲又合上了,窗紙里的燈光晃了一下便重新穩定下來。

  江沐陽和劉貨郎沿著村道繼續往前走。村道兩旁全是這樣的土牆青瓦房屋,有的還亮著燈,有的黑漆漆一片,但都安安靜靜的,沒有什麼雞鳴犬吠的聲音。整個村子籠罩在月光里,像一幅淡墨畫出來的圖景,安謐得幾乎不真實。

  他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了老婦人最後那句話:「夜裡走路別回頭,不管聽見啥都別回頭。」

  這句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一樣,在他腦海中盤旋了一下就散開了。

  他的腳步沒有停,也沒有回頭。但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眉心的溫熱感應像一盞永不熄滅的燈,在這片寂靜的山村月色中緩緩燃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