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株形態奇異的水生靈植,葉片如白骨般慘白,層層疊疊地簇擁著頂端一枚半透明的蠟質蓮蓬,蓮蓬之中蘊含著一汪濃稠得近乎固體的玉髓花露。
每一滴都散發著令人神魂為之迷醉的幽香,那香氣穿透怨氣屏障,絲絲縷縷地鑽入他的鼻端,令他識海深處都不禁微微蕩漾,神魂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
他強壓下神魂的躁動,舌尖輕抵上顎,默默運轉那門藏虛功法的更深一層心訣,將自身的存在感進一步消弭。
此刻他正將這門功法的要義踐行到極致,他的體溫、氣息、神識波動,乃至於一絲一毫的生命徵兆,都被他壓縮到與周圍黑石別無二致的程度。
他整個人仿佛融化進了石縫與陰影之中,成為湖岸天然的一部分,甚至連他身上衣袍的褶皺都貼服著石面的紋理,不露分毫破綻。
兩具怨魂的對峙並未持續太久。
青灰怨魂率先打破沉默,它喉中再次發出低沉咆哮,雙錘不知何時又重新凝聚於手中,錘面之上倒刺暴長,每一根倒刺末端都懸掛著一縷哭嚎的怨魂虛影,虛影在錘風之中拉長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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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弓身蓄力,骨骼發出噼啪爆響,體表的骨質鎧甲裂痕被湧出的新怨氣填補修復,然後猛然踏出一步,這一步踏碎了腳下的岩石,身形如青灰色的閃電,直撲枯黃怨魂。
與此同時,枯黃怨魂也不再閃避,它雙足深陷地面,十指在胸前結成一個古怪的法印,法印中央凝聚出一張巨大的人臉虛影,人臉七竅流血,口張到極致,仿佛要吞噬一切,那張人臉的雙眼更是直勾勾地盯著對面的青灰怨魂,目光之中帶著無盡的貪婪與怨毒。
它不退反進,頂著那張鬼臉虛影迎向青灰怨魂。
兩股力量即將再次碰撞的瞬間,黑石背後的那道身影動了。
他並不急於暴起衝刺,而是借兩魂碰撞激起的怨力衝擊波作掩護,腳尖在黑石表面極輕極輕地一彈,整個人如同一片被風捲起的枯葉,貼著地面無聲滑行出去。
他的移動軌跡並非直線,而是沿著湖岸散落的碎石與枯枝形成的陰影區域,蛇形迂迴。每滑出一段距離,他都會停留不到半息的時間,確認兩魂的注意力完全被彼此吸引,然後再次彈射,每一次彈射都精準地避開了地面上的碎骨和貝殼,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兩魂的第二次碰撞比第一次更加激烈。
青灰怨魂的雙錘與枯黃怨魂的鬼臉虛影正面相撞,發出比雷鳴還要沉悶十倍的巨響,整個湖岸都在顫抖,黑石上方的枯枝斷裂墜落入水,這一次終於激起了一小片漣漪,但漣漪剛剛擴散出不到一丈便又被墨色湖水鎮壓,恢復平靜。
兩股怨力在碰撞點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將周圍散逸的怨氣統統吸入其中,漩渦邊緣甚至產生了細小的空間裂紋,發出玻璃碎裂般的刺耳聲響。
青灰怨魂的骨錘在鬼臉虛影的吞噬之下寸寸碎裂,但碎掉的錘片化作更多的怨氣碎片,反過來又扎入鬼臉虛影之中,將那張人臉侵蝕得面目全非,人臉的眼耳口鼻一一崩解。
枯黃怨魂的十指血光不斷輸出,但臉上也顯露出吃力之色,身形被青灰怨魂的力量壓得一步步後退,雙腳在地面碾出越來越深的溝槽,溝槽的邊緣滲出暗紅的怨力殘液。
那道身影利用這驚天動地的聲響掩蓋自己微不可察的衣袂破風之聲,已經成功入湖,慢慢靠近了湖心。
他甚至能看清那株白骨蓮蓬表面那些細密如血管的紋路,以及紋路之中流淌的玉髓精華所散發出的瑩潤光澤。他的心臟雖然沒有加速跳動,但識海之中的魂力已經開始默默預熱。
魂力在經脈之中如同潛流暗涌,蓄勢待發,他能夠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識海深處那團凝練的神魂核心正在緩緩旋轉,隨時準備爆發出最強的一擊。
然而就在他準備繞過戰場、正準備全力衝刺的剎那,湖岸邊緣那片墨黑色的湖水突然毫無徵兆地沸騰起來。
湖水原本在怨魂大戰的餘波中只是偶爾泛起幾圈極淡的波紋,此刻卻是從深處湧出大量的黑色氣泡,氣泡翻滾著湧上水面,破裂時釋放出濃郁的腥膻之氣,其中還夾雜著一股令人神魂眩暈的詭異波動,那股波動拂過他的面門,讓他識海都為之一盪。
緊接著,一條粗如水桶、通體覆蓋著墨黑色鱗甲的巨型玄蟒,從湖水最深處無聲無息地豎直上浮。
它的頭顱碩大如斗,頭頂生著兩支彎曲的短角,短角之間有一團幽暗的灰色光芒微微閃爍,雙目緊閉,但眼皮之下不斷有絲絲縷縷的灰色神魂之力滲透出來,如同細蛇一般纏繞著它的頭顱遊走。
黑水玄蟒。
那道身影的瞳孔驟然收縮,心中警鈴大作。
這條玄蟒之前竟然一直潛伏在湖底最深處,而且連他的斂息功法都完全沒有察覺。
他猛然想起久遠之前讀過的雜錄記載:「黑水玄蟒,性陰狡,生具龜息之體,可閉六識沉入水底百日不動,出水之時神魂攻擊猝不及防,築基之下中者立僵。」
他一直以為這條玄蟒早在怨魂對峙之初便已遠遠遁走,沒想到它竟然一直等在最深處,等著所有人放鬆警惕的此刻。
玄蟒浮出水面的動作沒有激起一絲多餘的水花,仿佛它本身就與這片墨黑色的湖水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它的頭顱從水面探出的時候,那緊閉的雙目驟然睜開,一雙豎瞳之中灰芒暴漲,一股磅礴而凝練的神魂之力化作實質般的衝擊波,以它的頭顱為中心,呈環形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這股神魂衝擊無形無色,卻帶著一種碾壓一切意志的霸道力量,所過之處,岸邊的苔蘚瞬間枯萎脫落,空中飛舞的怨氣碎屑如同被重錘擊中般猛然定格然後墜落,連那些斷裂散落的骨片都在半空中震顫不已。
兩具正在激烈碰撞的怨魂首當其衝。
青灰怨魂與枯黃怨魂同時發出一聲悽厲的嘶吼,它們的動作瞬間僵硬,雙錘與人臉虛影各自懸停在半空,無法再進分毫。
青灰怨魂的鬼火雙目劇烈閃爍,像是風中殘燭,其體表的骨質鎧甲裂紋處不斷有怨氣散逸而出,那是神魂遭受重創後無法再穩固形體徵兆。
枯黃怨魂更加不堪,它那枯瘦的身形猛然一顫,十指的血光當場熄滅,胸前凝聚的人臉虛影如同被一拳打碎的鏡子,嘩啦一聲化為漫天碎片,它本人則雙手抱頭,整個身軀蜷縮成一團,發出斷斷續續的哀嚎。
兩道築基巔峰的怨魂,在這一記猝不及防的神魂衝擊之下,竟然同時陷入了短暫而徹底的僵直,如同兩尊泥塑木雕,動彈不得。
黑水玄蟒一擊得手,卻並沒有乘勝追擊去吞噬那兩具怨魂,它的豎瞳之中灰芒流轉,頭顱一轉,貪婪的目光徑直鎖定了那株白骨蓮蓬。
它龐大的身軀從湖水中緩緩升起,鱗甲摩擦著礁石邊緣,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它的蛇信分叉,在空中急速吞吐,捕捉著玉髓花露散逸出的幽香方向,然後頭顱一低,徑直朝著那株靈植游竄而去,速度之快,竟在身後帶起了一道黑色的殘影。
而就在這一剎那,先前那道潛行的身影已經借著神魂衝擊波襲來時的混亂更加靠近湖心,識海本來被震盪波動不已,但這時一道宮殿金光虛影浮現,識海馬上波瀾不驚,關鍵時刻,千星殿的守護髮揮了作用。
江沐陽將全部魂力在瞬間壓榨到極致。
他識海之中那團凝練的神魂核心猛然炸開,化作一道尖銳到極致的魂力鋒芒,但這道鋒芒並未外放攻擊,而是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凝聚成一隻半透明的魂力大手。
大手之上紋理清晰,五指關節分明,仿佛真有一隻無形巨掌從他天靈蓋中探出,凌空抓向那株白骨蓮蓬。
這時白骨幽蓮的葉片已經完全透明,蓮杆慢慢彎曲,蓮蓬頂的那汪玉髓花露滴了下來。
這時大手的速度甚至比黑水玄蟒的竄動還要快上三分,它掠過湖岸上空的空氣,所過之處留下一道淡淡的銀色軌跡,那是魂力高度凝聚之後產生的光痕。
白骨蓮蓬的蓮蓬表面那層蠟質薄膜在魂力大手的壓迫之下微微凹陷,發出細密的嘎吱聲響。緊接著,魂力大手猛然一握拳,一拳不偏不倚地砸在蓮蓬的頂端。
那一拳的力量精妙至極,不但沒有將蓮蓬擊碎,而是以一股陰柔之力將其從蓮杆上折斷,蓮蓬還把正在滴落的那汪玉髓花露震飛而出。
七滴濃稠如琥珀、色澤乳白中透著七彩光暈的玉髓花露,在拳力震盪之下齊齊飛向半空。
它們在空中散開,呈一個標準的扇形分布,每一滴花露都在空中拉出一道晶瑩的絲線,絲線上殘留的幽香驟然濃烈了十倍不止,瀰漫在湖岸上空,連那兩具僵直的怨魂都不由自主地微微抽動了一下。
七滴花露懸停在將飛未飛的臨界狀態,仿佛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每一滴花露的輪廓、內部流轉的光華、散發出的神魂波動,都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