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道兩側的岩壁越來越收攏。
最開始還很開闊,慢慢的只能容兩人並排通過,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寬度就縮短到只有四五尺了。兩側的岩石表面滲出了細密的水珠,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暗沉沉的光澤。
空氣里的溫度明顯下降,江沐陽呼出的氣息開始凝成淡淡的白霧,那些霧氣在雷火劍的藍光映照下,像是一縷縷遊動的輕紗。
沈瑤跟在他身後三丈左右的位置,腳步輕巧得幾乎沒有聲響。
2人都全力運轉了斂息術,避免驚動谷內的存在。
她的雙劍已經出了鞘,劍刃上附著著一層極薄的劍意,那劍意不顯露鋒芒,卻像一層透明的護膜裹住了劍身,讓雙劍在拔出的狀態下依然保持著最低的靈力消耗。
她時刻注意著江沐陽的背影,一旦他的步伐節奏有任何變化,她的雙劍就能在半個呼吸之內做出反應。
越往深處走,岩壁上的水珠就越密集,最後幾乎變成了一層薄薄的水膜覆蓋在整個石面上。那些水帶著一種奇特的灰黑色,不像是普通的山泉,更像是從岩石內部滲出來的某種礦液。
江沐陽用指尖沾了一點放在鼻尖嗅了嗅,有一股極淡的腥氣,但很快就散了,他無法判斷具體是什麼成分,只能暫時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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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方的通道驟然收窄。
江沐陽停下腳步,仰頭打量著面前那道石縫,兩側的岩壁幾乎貼到了一起,最窄處目測只有兩尺出頭,以他一個成年男子的肩寬,必須完全側過身子才能擠過去。
石縫的邊緣參差不齊,布滿了尖銳的岩石稜角,像是一張張開的獸口,露出滿嘴的利齒。
「到了最窄的地方了。」江沐陽回頭,朝沈瑤傳音,「師姐,你過來看看,能不能過?」
沈瑤快步上前,在石縫前站定,側身比量了一下寬度,又伸手摸了摸岩壁上的稜角。
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就鬆開了:「能過,但要把劍卸下來抱著走。我比你瘦些,應該比你順暢。你先過還是我先過?」
「我先。」江沐陽說,「如果前面有什麼東西堵著,我手裡的雷火劍能第一時間頂上去。師姐你等我過去之後確認安全,再過。」
他說完,把雷火劍豎起來,劍尖朝上,劍柄貼在胸口,整個人的身體側轉九十度,左肩朝前右肩朝後,像一條魚一樣緩緩擠進了那道石縫。
粗糙的岩石表面刮過他肩頭,發出尖銳的摩擦聲,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每一步都儘量讓身體和岩壁之間的摩擦力降到最低。
石縫裡的空間逼仄得令人窒息,兩側的岩石像是活物一樣從左右兩邊壓迫過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肋骨隨著呼吸一下一下地蹭過石壁。
挪了大約四五步,前方忽然一空,他的右肩從石縫中脫出,整個人踉蹌了一下,隨即站穩了腳步。他轉過身,朝著石縫那邊傳音:「過了!安全!你過來吧!」
石縫那邊傳來沈瑤的回應,因為空間的狹窄而顯得有些悶:「別急,等我過去,好,我進來了。」
江沐陽站在石縫出口處,一手握著雷火劍,一手扶著岩壁,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過了最窄處之後,眼前的谷道再次變得開闊起來,地面從碎石變成了鬆軟的沙土,踩上去無聲無息。
光線也稍微亮了一些,不再是那種完全幽暗的墨色,而是變成了一種灰濛濛的、像是破曉前那種介於暗與明之間的曖昧色調。
幾個呼吸之後,沈瑤的身影從石縫中鑽了出來。
她比江沐陽狼狽一些,因為雙劍需要抱著過,出來的瞬間她必須先把劍遞出去再自己擠出來,所以整個人的衣袍上沾了不少苔蘚碎屑和灰黑的水漬。
但她動作很快,一出石縫就立刻把雙劍重新背好,深吸了一口氣,活動了一下被岩壁擠得有些發麻的肩膀。
「這地方真夠窄的。」沈瑤低聲傳音了一句,隨即她的目光越過江沐陽的肩頭,落在前方的景象上,聲音忽然頓住了。
江沐陽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整個人也愣住了。
石縫出口之外,是一大片開闊的谷地,但谷地的盡頭,橫亘著一片無邊無際的水面。
那是一片湖,一片大到看不見對岸的湖。湖水的顏色濃稠得近乎詭異,不是碧綠也不是湛藍,而是一種深沉的、仿佛能把所有光線都吞進去的墨黑色。
湖面紋絲不動,沒有風也沒有浪,甚至連最細微的漣漪都沒有,像是整片水域都被什麼東西死死壓住了一樣。
一絲一縷的寒氣從水面上瀰漫開來,那寒氣不上升,只貼著湖面平鋪著,像一層半透明的紗幕,把湖心的景象遮掩得朦朦朧朧。
一股若有若無的威壓從湖心方向傳來,不猛烈,卻綿綿密密,像是有一隻巨大的手從水底伸出,隔著很遠的距離輕輕壓在兩人胸口。
江沐陽的雷靈體本能地泛起一陣微弱的電弧,將那股陰寒之意擋在體外,但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那股威壓遠比方才在石縫那邊感知到的要強烈得多。
「好重的陰氣。」
沈瑤的聲音壓得極低,她本能地將右手搭在劍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的鳳眸緊緊鎖住了湖心某個位置,那裡有一個極小的、泛著白光的東西,在一片墨黑色的水面上顯得格外醒目。「江師弟,你看那是什麼?」
江沐陽眯起眼,催動一絲雷靈力灌入雙目,讓視力在瞬間提升了一截。
他看到湖心的位置,就要超出目光所及的水面上,一株植物破水而出。
通體雪白,莖稈纖細如冰棱,沒有任何葉片,頂端綻開一朵巴掌大的蓮花。那蓮花的花瓣呈半透明的質地,邊緣泛著一層淡淡的螢光,像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卻又帶著一種不真實的脆弱美感。
蓮心的正中央,凝聚著一汪乳白色的液體,渾圓飽滿,表面流轉著極其細微的光暈,正散發著一股清冽至極的幽香。
即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那股香氣依然絲絲縷縷地鑽入兩人的鼻腔,讓江沐陽原本還有些滯澀的丹田都順暢了幾分。
「白骨幽蓮!」沈瑤的呼吸驟然急促了一下,但她立刻將那口氣息壓了下去,目光緊緊鎖住那朵白蓮,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震驚,「我在宗門的《百草異聞錄》里見過完整的圖錄和註解。
白骨幽蓮,只生長在極陰之地,吸食地脈陰煞和生靈殘念作為養分。
千年才能抽芽,千年才能長出花苞,花苞綻放之後還要千年,蓮心才會凝聚出那一汪『玉髓花露』。
這朵蓮花的花瓣已經開始半透明了,邊緣泛著螢光,說明它距離完全成熟已經非常接近了。」
江沐陽盯著那朵白蓮,喉結上下動了動:「成熟了之後會怎樣?」
「玉髓花露會從蓮心脫落。」沈瑤的聲音比方才更低,更快,「脫落之後,花露在空中懸停不到三次呼吸的時間,就會墜落湖面,一旦觸水就會化開散盡,所有靈力蕩然無存。
所以必須在它脫落的瞬間將其截取,用玉瓶或冰晶器皿接住。而且白骨幽蓮成熟前的一個時辰左右,會向外釋放一種特殊的魂力波動,這種波動對陰屬性的生靈有極其強烈的吸引作用,江兄,你看湖水的顏色。」
江沐陽順著她的提示再次仔細看向湖面。那些濃稠如墨的湖水,在近處看的時候他終於發現了端倪,黑色的水質並不是天然形成的顏色,而是由無數極其細微的、絲縷狀的陰煞之氣在水體中飄蕩沉積造成的。
那些陰煞之氣的水下深處,隱隱約約有巨大的暗影在緩緩移動,像是蟄伏在水底的巨獸在沉睡中偶爾翻身。
「水裡有東西。」江沐陽說了出來,他的雷靈體正在發出細微的震盪,空氣中游離的電氣向他傳遞著來自水下的信息,「很多……密密麻麻的靈壓信號,大小不一。
但最突出的有兩股,都在湖心附近,築基巔峰的強度。可能更多,但我目前只能分辨出這兩股最強。」
沈瑤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不止水裡有。你感覺到湖心的威壓了嗎?那股威壓不像是單一妖獸散發出來的,更像是,整個湖底有一個龐大的陰氣聚集點,所有的妖獸都是被那朵白骨幽蓮吸引而來,盤踞在周圍等它成熟。
築基巔峰的存在至少兩個,還有數不清的中低階陰獸。它們現在都在蟄伏,沒有互相爭鬥,是因為白骨幽蓮還沒熟,誰先動手誰就吃虧。」
「那如果它們爭起來呢?」江沐陽問。
「爭起來就是一場混戰。」沈瑤的指尖在劍柄上輕輕叩了兩下,那是她思索時的習慣動作,「築基巔峰的妖獸全力搏殺,餘波足以把咱們這種修為的人震成重傷。
而且它們一旦打起來,整個湖面的陰氣都會暴走,咱們如果處在波及範圍之內,連逃都未必逃得掉。」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