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望山峽

  他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目光平視前方,但眉心的感應已經被他催動到了極致。那溫熱感像一團火焰在他額頭內部熊熊燃燒,讓他的視野中所有景象都蒙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微光。

  他走了約莫五十步,周圍的一切依然如常,鳥鳴、風聲、樹葉的沙沙聲,沒有一樣異常。可當他再邁出一步時,所有聲音突然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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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有人用一床厚厚的棉被把天地間所有的聲響都捂住了,風聲停了,鳥鳴沒了,就連他自己的腳步聲都聽不見了。

  腳下的黃土路變成了某種灰白色的、質地如灰燼般鬆軟的地面,每踩一步都會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揚起的塵灰無聲地飄散在空氣里。

  路兩旁的樹木依然是那些樹木,但它們的顏色褪成了死氣沉沉的灰褐,樹葉像被火燒過一樣捲曲焦枯,垂著頭一動不動。

  江沐陽站在原地,耳膜里只有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咚,沉悶而急促。他緩緩轉動脖頸,目光掃過四周,就在他左前方約莫十步處,一棵焦枯的大樹底下,坐著一團人形的灰白色影子。

  那團影子的輪廓比他在雲落嶺廢鎮中感應到的那些氣縷要凝實得多,幾乎已經有了實體般的質感,肩頭的線條分明,垂著的手臂上甚至隱約能看出手指的形狀。它低著頭,仿佛在看著自己膝蓋上攤開的什麼東西,一動不動。

  江沐陽屏住呼吸,眉心處的溫熱感應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他沒有動,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團灰影。那灰影也遲遲沒有抬頭。

  過了很久,久到江沐陽幾乎要以為這東西根本不會動,那灰影忽然開口說話了。它的聲音是空洞的,像從一口極深的枯井底部傳上來的回音,每一個字都拖著一層薄薄的尾韻:「你……看不見我……你走過去就好……」

  江沐陽的瞳孔猛地一縮。那東西知道他在看它。而且它說「你走過去就好」,不是「你走吧」,不是「離開這裡」,而是「走過去就好」。這幾個字里透出的意味讓他後脊一陣發涼。

  他忍住後退的本能,目光死死鎖在那團灰影上,腳下卻分毫未動。

  「你身上帶著什麼?」那灰影又問,空洞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貪婪,「我聞到……舊東西的氣味……」

  江沐陽立刻想到了懷裡那面銅鏡。他下意識地用手按住了胸口,銅鏡隔著衣料貼在掌心,冰得他指尖一顫。

  而就在他手指觸到鏡面的那一瞬間,那灰影猛地抬起了頭,它的面孔是一團旋轉的灰白色漩渦,像無數細碎的塵埃在無形的氣流中打轉,漩渦深處隱約閃動著兩點暗紅色的光,像炭火即將熄滅前的最後餘光。

  那兩點紅光對準了他的方向,灰影站了起來,動作僵硬得像一具被線牽著的木偶。它朝江沐陽邁出了一步,第二步,第三步。每走一步,腳下的灰白色塵土地面上就留下一道焦黑的腳印,像被烙鐵燙過一樣冒著極淡的青煙。

  江沐陽的手已經握在了刀柄上,但他知道這把獵刀對這東西恐怕沒有多少用。他真正能依靠的東西是眉心那顆珠子。

  可他不知道剛才擊散銅鏡主魂時那股無形之力究竟是怎麼發出來的,是完全由珠子自行運作,還是需要他主動去「催動」什麼。

  他試著像催動感應那樣將注意力集中到眉心,試圖讓那團溫熱感凝聚、壓縮、然後像射箭一樣放出去,但那股溫熱只在印堂處來回涌動,像一團被關在籠子裡的水銀,怎麼也不肯順著他的意志衝出去。

  灰影走到了他面前五步的距離。那股腐朽的、紙錢混合水腥的氣味撲面而來,比昨夜在招魂驛聞到的還要濃烈數倍。灰影伸出了手,五根模糊的指頭朝他的胸口探過來,目標直接指向那面銅鏡所在的位置。

  江沐陽猛地拔出獵刀。刀光一閃,刀尖刺入灰影的手掌,但像刺進了一團濃霧,沒有任何阻力,刀刃從那團灰白色中穿了過去,只在上面留下一道緩緩癒合的豁口。灰影的動作沒有停,手指離他的胸口只剩下不到一尺。

  江沐陽咬緊牙關,猛地將獵刀一轉,刀面橫過來,利用剛才劉貨郎身上學到的法子,銅鏡觸碰額頭能驅散附身的東西,那銅鏡本身或許就是一種克制這些「舊東西」的器物。

  他來不及思考這個推理有沒有根據,直接用刀背朝自己的胸口一划,懷裡的銅鏡被刀刃勾得向上翻起,從衣襟開口處露出了半個鏡面。

  灰影的手指觸到了銅鏡的邊緣。

  那一瞬間,灰影發出了比銅鏡主魂被擊散時更尖厲的嘶叫。它的手掌像被火炭燙到一樣猛地縮回去,指尖觸碰鏡面的地方冒出一縷濃黑如墨的煙,那煙散去之後,它的手指已經少了兩根,斷面處是光滑的、像琉璃碎口一樣的質感。

  灰影整個身體向後倒退了數步,漩渦狀的面孔瘋狂旋轉著,那兩點紅光急劇閃爍明滅,像風中殘燭。

  江沐陽沒有等它再動。他一把將銅鏡從懷裡掏出來握在左手中,鏡面朝外,獵刀護在右側,朝前大步逼近。灰影又退了數步,嘶叫聲漸漸變調,從尖銳轉向低沉,從低沉又轉向某種含糊不清的嗚咽,聽起來像老人的悲泣,又像孩童的啼哭。

  它轉過身,朝路旁的焦枯樹林裡踉蹌逃去,腳下的灰白色塵土地面在它經過的軌跡上留下一串焦黑的腳印,那腳印一路延伸向密林深處,然後像被風吹過的灰燼一樣慢慢變淡、消失。

  灰影消失的瞬間,所有聲音猛地涌了回來,風聲、鳥鳴、遠處溪水的嘩嘩聲,還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江沐陽低頭看了看腳下,灰白色的塵土路面已經恢復了原本黃土的顏色,兩側的樹木也變回了生機勃勃的綠,夕陽的金光穿過枝葉灑在他肩頭,溫暖而真實。

  他握著銅鏡的手還在微微發抖。那面鏡子被灰影觸碰過的邊緣處,有一小塊銅綠剝落了下來,露出底下銀白色的新面,在夕陽下泛著冷冽的光。

  江沐陽把那面鏡子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確認沒有其他異狀之後,將它重新揣入懷中,然後轉身往回走。

  走了約莫五十步,他看見劉貨郎還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正百無聊賴地拔著腳邊的草葉。見他回來,劉貨郎站起來拍了拍屁股:「咋樣?前面有什麼?」

  江沐陽搖了搖頭:「沒事,可以走了。」

  他沒有多說,劉貨郎也不追問。兩人重新沿著官道向前走去,路過剛才那段「無聲「的路段時,江沐陽刻意放慢了腳步,眉心的感應探出去,一切都恢復了正常,連那棵樹下也沒再有任何灰影殘留的氣息。那東西被銅鏡傷得不輕,短時間之內應當不會再出現在這一段路上。

  但江沐陽心頭並沒有輕鬆多少。他的目光越過前方的丘陵,落在地平線盡頭那道更高更遠的山影上,望山就在眼前了。

  從茶棚那些行商的交談來看,望山一帶「不太平」的程度比前面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他現在已經明白了,所謂「不太平「背後藏著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那面銅鏡今天救了他一命,可下一次呢?下一次如果遇到比剛才那團灰影更強大的東西,一面銅鏡還夠不夠用?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眉心,那股溫熱依然盤踞在那裡,安靜而忠誠,像一枚蟄伏的種子。

  可這枚種子究竟會長出什麼樣的東西來?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黃土官道上並排朝前延伸著,像兩道黑色的墨跡緩緩描畫過丘陵的起伏。前方的山影越來越近了,暮色中那一片連綿的峰嶺泛著幽藍色的光,深沉的、沉默的,像一頭臥在大地上的巨獸,正等著他們一步步走入它幽暗的腹中。

  江沐陽握了握腰間的刀柄,沒有回頭。

  江沐陽走在前頭,劉貨郎跟在後面,兩人之間的距離始終保持著一丈有餘。這個距離是江沐陽有意為之,萬一前面再出什麼變故,他至少有一段緩衝的餘地,不會把劉貨郎也拖進險境裡。

  劉貨郎倒也識趣,一路上安安靜靜的,只在他停下來辨認方向時才湊上來瞅一眼路邊的界碑或岔口,然後又自覺地退回去。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望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愈發清晰,山的走勢從南向北綿延數十里,主峰拔地而起,像一根巨大的石筍刺入低垂的雲層中。官道到了山腳下並沒有繞行,而是徑直穿入一條狹長的峽谷,兩側的崖壁高聳陡峭,將天空裁剪成一條窄窄的青灰色綢帶。

  峽谷入口處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石碑,碑面上刻著三個大字,「望山峽」,字跡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但江沐陽還是辨認出來了。碑腳處堆著幾塊被香火燒黑的石頭,石縫裡插著幾根燃盡的香簽,看來常有人在此處祭拜。

  「過了這道峽,就算進瞭望山腹地了。」劉貨郎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澀,「我聽人說,這道峽裡頭的路,白天走還成,一到了夜裡……就不太好說了。」

  江沐陽抬頭看了看天。暮色將盡,最後一抹霞光正從西邊的山脊上一點點退去,像水漬洇乾的過程。他們沒有時間等天亮再走,也沒有退路。退回去,那片山嶺里的動靜雖然暫時被銅鏡鎮住了,但也只是「暫時」。

  「走吧。」他說,率先踏入了峽谷。

  峽口的風陡然變了方向,從南風轉為一股沿著峽谷縱深處往外灌的冷風,帶著石壁間積年的陰潮氣息。江沐陽的衣擺被風掀起又落下,額前的碎發掃過眉骨,他不動聲色地將眉心的感應又催旺了幾分。

  那股溫熱感比白天時更加充盈,像一顆炭球在印堂內部緩緩轉動,將他的視野中所有景物都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暈。

  峽谷里的路並不太難走,雖是土路但被往來的人畜踩得相當堅實,腳下沒有過多的碎石泥濘。兩邊的崖壁高約數十丈,表面覆著一層暗綠色的苔蘚和藤蔓,偶爾能看見細長的山泉從石縫裡滲出來,沿著岩面滑落,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空氣中飄著一股潮濕的、帶著石頭味的氣息,算不上難聞,但吸久了總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他們走了約莫兩里路,峽谷漸漸收窄,兩壁之間的寬度從三四丈縮到只有一丈余。路面上開始出現一些零散的碎陶片和破瓦罐,還有幾塊被火燒黑的磚頭,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這峽道里住過。

  江沐陽蹲下來看了看那些陶片,斷面上的紋路是極粗獷的手捏紋,不像近年的器物,倒像是幾十上百年前的東西。

  「以前聽說望山峽裡頭有過驛站,供過路的客商歇腳。」劉貨郎走到他旁邊,也蹲下來看著那些陶片,「後來有幾年死的人太多了,驛站就廢了。客商們寧可在峽口外露宿,也不願意進這道峽里過夜。」

  「死的人太多?」江沐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劉貨郎撓了撓頭:「具體咋回事我也不甚清楚,大概就是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在這峽道里莫名其妙地……沒了。有的是走著走著就找不著人了,連屍首都見不著;有的是第二天被人發現躺在路邊,人已經硬了,面上卻還帶著笑。後來官府也來查過幾回,查不出個子丑寅卯來,這事兒就這麼擱下了。再後來連官府的人都不肯走這道峽了,改從東邊繞路,多走兩天的行程。」

  江沐陽沒有說話。他把那些陶片用腳尖撥到路邊,繼續往前走。眉心的溫熱感應像觸鬚一樣向四面八方探出去,捕捉著周圍每一絲可能的異常。

  但到目前為止,一切都還在正常的範圍內,風聲、水聲、偶爾從崖壁高處傳來的鳥叫聲,還有兩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所有聲響都還在。

  又走了約莫半里,峽道左側的崖壁上出現了一個黑洞洞的豁口,像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凹洞,被人為地擴大過。洞口約莫一人半高、兩人寬,邊緣有鑿痕,洞口的石頭上搭著一根腐朽的橫木,橫木上掛著半截鏽得看不出顏色的鐵鏈,鐵鏈末端垂著一隻癟掉的銅鈴。

  那隻銅鈴在風裡輕輕晃動著,不發出任何聲音,它的鈴舌早已不見了。

  江沐陽停下了腳步。他盯著那個洞口看了片刻,眉心的溫熱感應朝洞口方向探去,像一根手指伸入一團黏稠的暗處。洞裡很靜,靜得像一口枯井,他的感應鑽進去兩三丈遠之後便什麼也觸碰不到了,不是被什麼東西擋住,而是像伸進了一片沒有邊際的虛空,根本摸不著底。

  「別看了走吧。」劉貨郎的聲音明顯壓低了,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焦躁,「那洞不吉利,我爹以前說那洞裡住著什麼玩意兒,白天睡覺夜裡出來遛彎……」

  江沐陽收回感應,正準備邁步離開,餘光忽然捕捉到洞口地面上有什麼東西在動。他猛地側頭,洞口那片灰撲撲的石地上,有一小片暗紅色的液體正從洞裡緩緩滲出來,像什麼東西在洞深處受傷後淌出的血,一路向外蔓延。

  滲出的速度很慢,但持續不斷,那片暗紅色已經蔓到了洞口邊緣,在風裡泛著一層濕潤的、幾乎有光澤的表皮。

  劉貨郎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腳後跟磕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整個人踉蹌了一下。江沐陽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那片暗紅色液體。他把眉心的感應又往洞裡送去一截,這一次,他觸到了什麼東西。

  那東西濕漉漉的、軟綿綿的,像一塊泡爛了的皮子貼在洞深處的石壁上。

  它沒有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當江沐陽的感應觸到它的瞬間,它的表面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沉睡的生物被碰了碰後翻了個身。那片暗紅色的液體就是從它底下滲出來的,一滴一滴,不急不緩。

  江沐陽慢慢收回了感應,扶著劉貨郎朝後退了幾步,退到距離洞口至少兩丈遠的地方才停下。那片暗紅色的液體依然在滲,但沒有追出來,就停在洞口邊緣的位置上,像一道畫在地上的界限。

  「繞過去。」江沐陽的聲音很輕很穩,「貼著右邊崖壁走,不要看那個洞口。」

  兩人貼著右側的石壁,一步步挪過了那段路。劉貨郎走得手心直冒汗,呼吸都憋著,經過洞口的時候幾乎把半張臉都埋進了江沐陽的肩後。等終於走過洞口的範圍,兩人才同時鬆了口氣。

  江沐陽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暗紅色的液體已經不再滲了,洞口的地面恢復了灰撲撲的顏色,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幻覺。但他知道不是。眉心的溫熱還在跳動著,像一隻警醒的眼睛。

  他們加快了腳步。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峽谷里黑得快,頭頂那道窄窄的天空從青灰變成了深藍,又從深藍變成了墨黑,幾顆疏星掛在極高處,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江沐陽從腰包里摸出火摺子吹亮,微弱的火光只照亮了身前幾步的範圍,火光之外是無邊無際的濃黑,兩邊的崖壁在火光中呈現出跳動的、不穩定的輪廓,像活物的背脊。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峽道忽然一拐彎,眼前豁然開朗,峽壁向兩側退開了去,露出一片較開闊的谷地。谷地不大,方圓約莫百步,地勢比峽道低下去一截,像一個淺盆。

  谷地中央長著一棵巨大的老槐樹,樹冠遮天蔽日,枝葉在夜風中輕輕搖動,發出沙沙的聲響。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和兩個石凳,桌面光溜溜的,像是被人經常擦拭。

  谷地的路從槐樹兩側岔開,分成了兩條:一條貼著左側崖壁向北,一條沿著右側崖壁向東,中間隔著那片樹蔭籠罩的空地。

  江沐陽走到岔路口站定,抬頭看了看那棵老槐樹,眉心的感應像細密的蛛網一樣鋪開,在樹冠、樹幹和樹根周圍掃了一圈。老槐樹本身並沒有什麼異常,它的枝葉在風中搖晃著,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倒是那兩張石凳讓他多看了兩眼,石凳表面沒有落灰,沒有蟲跡,甚至連一片落葉都沒有。而谷地其他地方的地面上都覆著一層薄薄的枯葉和碎石。

  「走哪邊?」劉貨郎靠在他身後,小聲問。

  江沐陽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感應往兩邊岔道各探了一截,左側那條道的盡頭是一片更深的黑暗,他的感應像伸進了一鍋冷掉的稠粥里,黏糊糊的什麼都辨不清。

  右側那條道雖然也是黑的,但是他的感應伸進去之後隱約觸及了一些「活著」的東西,不是灰影,不是那種腐朽的氣味,而是細碎的、零星的、像螢火蟲光點一樣在暗中閃動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