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猶豫太久。
「富貴險中求。」他低喃一聲,抬腳邁入了黑暗之中。
踏入的一瞬間,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般的失重感,仿佛整個人被一雙巨手抓住,猛地甩向不知名的遠方。
眼前的光影碎裂成無數斑斕的色塊,耳畔有風聲、水聲、金鐵交鳴聲、以及某種類似於低語的呢喃聲交織混雜,攪得他靈識海一陣翻湧。
他下意識運轉《清心訣》穩住神魂,同時將雷罡之氣布滿全身,以防突然遭到攻擊。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炷香,那股撕扯的力量驟然消失。江沐陽雙腳落地,腳踏實地,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他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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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片荒蕪的原野,天空是灰濛濛的鉛色,沒有太陽,沒有雲彩,只有一層均勻的灰光灑落下來,如同罩在一口巨大的鐘里。
大地是龜裂的黑色泥土,裂縫中滲出暗紅色的液體,散發著淡淡的鐵鏽味。遠處隱約可見幾株枯樹的輪廓,枝幹扭曲如鬼爪,朝天空伸展著。
風從遠方吹來,帶著陰冷的濕氣,拂過皮膚時如同千萬根細針輕輕刺入毛孔。
江沐陽立刻運轉靈力護住周身,同時放出靈識向四周探去。
靈識覆蓋範圍被壓縮到了不到百丈,比外界縮短了將近一半,而且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粘稠的、阻礙感知的陰氣,讓靈識探查變得模糊而吃力。
「這就是第一層……」他打量著四周,確認沒有立即的危險後,低頭取出那枚銅鏡。鏡面微微發光,指向西南方向,指示的是離最近的隊友,光芒約有三寸長短,說明沈瑤等人在大約數十里之外。
他正欲辨明方向出發,忽然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從不遠處一株枯樹背後傳來。
江沐陽渾身一緊,紫電劍橫於胸前,雷弧在劍身上跳躍閃爍,發出噼啪的輕響。他壓低身形,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那株枯樹。
枯樹後緩緩探出半個身影,那是一個半透明的人形輪廓,面目模糊,四肢修長而略顯扭曲,身上穿著破碎的麻布衣袍,像是某個逝去已久的凡人。
它的「眼睛」部位是兩團幽綠色的光點,正茫然地朝江沐陽的方向「看」來。
鍊氣期的鬼魂。
江沐陽鬆了口氣,但並未放鬆警惕。他記得沈瑤說過,第一層的鬼魂數量極多,往往成群結隊出現。
果然,就在第一個鬼魂現身後,那株枯樹的其餘枝幹背後、乃至更遠處的幾道地縫中,陸續探出了更多的半透明身影。
它們緩緩朝這邊飄來,動作並不快,姿態也不兇惡,甚至帶著一種盲目的、本能般的趨近感,像是飛蛾撲火,被活人的生氣所吸引。
十餘個鍊氣期鬼魂,後面還跟著三個氣息略強、身形更凝實的築基期鬼魂。
江沐陽心中快速盤算。他初來乍到,對這片空間的環境尚不熟悉,不宜貿然與大批鬼魂纏鬥。
但若掉頭逃跑,又可能引來更多。最好的辦法,是以雷霆手段快速解決這批鬼魂,震懾周圍可能潛伏的更多陰物,然後速速撤離。
他打定主意,不退反進。雷火高舉過頭,丹田內靈力如江河倒灌般湧入劍身,三道雷紋逐一亮起,劍尖凝聚出一團耀眼的紫色雷球。
他口中低喝一聲「震」,雷球脫劍而出,在半空中炸裂成數十道細小的雷蛇,噼里啪啦地朝著那群鬼魂席捲而去。
雷法至陽至剛,正是陰邪鬼物的克星。當先的幾個鍊氣期鬼魂被雷蛇擊中,連慘叫都未發出,便化作幾縷青煙消散無蹤。
後面的築基期鬼魂稍微撐住了片刻,但它們的魂體也在雷光中劇烈扭曲、崩裂,不到兩息工夫,三個築基鬼魂便只剩下兩個,帶著殘缺的身體尖嘯著朝遠處逃遁而去。
江沐陽沒有追趕。
全力運轉玄魂真解吸收周圍潰散的魂力。
之後他收劍回鞘,感受了一下靈力的消耗和恢復,用不到一成,吸收潰散的魂力後基本可以恢復。
也就是他可以雷魂雙修,魂力和雷靈力在體內還可以切換,這樣的怪胎在這種環境簡直是如魚得水。
這樣的消耗可以接受,但如果連續遭遇更多鬼魂的圍攻,如果沒有恢復時間,他的靈力便撐不了太久。
他需要儘快找到沈瑤等人匯合,以五人合力應對後續的挑戰。
他看了一眼銅鏡,西南方向的光芒略亮了一分,說明隊友正在移動,且方向與他大致相同,也不知道是不是沈瑤。
江沐陽不再遲疑,展開身形,朝著西南方急掠而去。
一路上,他又遇到了三四波零散的鬼魂,都是鍊氣與築基混雜,實力不強,但數目漸多。
他每次都以雷法速戰速決,不願糾纏,但靈力消耗最多到了三成左右。好在行出二十餘里後,銅鏡上的光芒已經亮到近尺,說明沈瑤就在附近不遠處。
他正要加速趕去,忽然耳畔傳來一陣激烈的金鐵交鳴聲,夾雜著人的呼喝與鬼魂的尖嘯。
他循聲掠至一處低矮的土坡後,伏身望去,只見前方一片開闊地上,沈瑤、李玄英、趙靈薇、周淳四人正被一大群鬼魂圍困。
江沐陽想他們居然已經提前匯合,可能有其它通訊手段,難怪把母鏡給了自己。
那群鬼魂的規模遠超前幾次他遇到的,黑壓壓一片,粗略一數不下百數,其中大部分是鍊氣期,但築基期占了約莫兩成,更有兩個身形高大、氣息凝實如實質的鬼魂,頭頂甚至生出了半透明的骨冠,那是金丹期的鬼魂。
沈瑤四人身陷重圍,但陣型不亂。
李玄英守正面,一柄銀白長劍舞得密不透風,每一劍揮出都帶起一道凌厲的劍氣,將撲來的鬼魂劈成兩半;
趙靈薇居中,雙手不斷結印,一面面半透明的光盾在眾人周身輪轉,抵擋著來自側後方的攻擊;
周淳則遊走在陣型邊緣,手中一柄短匕閃爍著幽藍光芒,專門伺機刺向那些築基鬼魂的魂核所在;
沈瑤作為主攻,月白衣衫上已濺了幾道灰黑色的魂液痕跡,她雙手各持一柄短劍,劍光如暴雨梨花般灑向那兩個築基鬼魂,將它們逼得連連後退,但顯然也難以速勝。
江沐陽看清局面後,沒有貿然沖入戰團。
他伏在土坡上,快速觀察那兩個築基鬼魂的行動規律。
它們似乎有一定的靈智,會躲避沈瑤的正面攻勢,同時指揮著周圍的低階鬼魂從側翼包抄。
其中一隻築基鬼魂手中甚至凝聚出一根灰黑色的骨杖,杖頭懸著一團幽綠鬼火,每次揮動都會灑出一片腐蝕性的陰氣,逼得趙靈薇不得不多費靈力加固光盾。
「築基巔峰鬼魂……」江沐陽舔了舔嘴唇,心念飛轉。
他若直接衝下去加入混戰,固然能分擔壓力,但兩個築基鬼魂若同時針對他,以他築基後期的修為未必扛得住。
但如果他能先以「迷魂霧」干擾其中一隻鬼魂的靈智,再配合沈瑤速殺另一隻,局面便可打開。
他深吸一口氣,盤膝坐於土坡之後,雙目微闔,靈識海中的魂力如潮水般湧出,化作一縷縷極細的灰色霧氣,無聲無息地貼地蔓延,朝著戰場瀰漫而去。
那些霧氣幾近透明,混雜在戰場原有的陰氣之中,即便是金丹鬼魂也一時難以察覺。
霧氣緩緩滲透到左邊那隻持骨杖的鬼魂腳下,沿著它的魂體向上攀附,如同無形的藤蔓纏繞其靈識核心。
江沐陽感覺到一陣阻力,築基鬼魂的靈識果然比鍊氣鬼魂堅固得多,「迷魂霧」的滲透速度慢了數倍不止。他咬緊牙關,加大魂力輸出,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終於,那鬼魂的動作滯了一滯,揮動骨杖的節奏出現了一絲紊亂,杖頭鬼火的亮度也忽明忽滅。
沈瑤是何等機敏之人,一瞬便察覺到了異狀。她目光微閃,毫不猶豫地將雙劍合一,化作一道丈許長的銀色劍芒,朝著右邊那隻鬼魂當頭斬落。
那鬼魂本能地想退,卻被沈瑤蓄勢已久的一擊鎖定氣機,避無可避,只得舉臂硬接。
銀白劍芒與鬼魂雙臂相交,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魂體表面裂開數道縫隙,灰黑色的魂液四濺。
與此同時,江沐陽猛然睜開雙眼,雷火脫手飛出,化作一道紫色雷霆,從土坡後直射向那隻被「迷魂霧」干擾的持杖鬼魂。
雷霆後發先至,在那鬼魂尚未恢復清醒之前,便貫穿了它魂體正中的魂核位置。
一聲尖銳的嘶鳴響徹戰場,持杖鬼魂的魂體如被投入烈火中的薄冰,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灰霧消散。
另一隻受傷的築基巔峰鬼魂見同伴隕落,尖嘯一聲,竟不再戀戰,轉身拖著殘破的魂體朝遠處逃去。
主將一走,餘下的低階鬼魂頓時潰散,如潮水般四散奔逃,場面瞬間清淨下來。
江沐陽從土坡後站起身來,臉色略有些蒼白,魂力消耗不小,但神情是輕鬆的。他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朝沈瑤等人走去。
沈瑤收回雙劍,面上難得露出一絲真切的讚許笑意:「江兄來得正好,雷劍使得漂亮。」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來這幾十日你沒閒著。」
江沐陽笑道:「彼此彼此。你們被圍了多久?」
「一炷香不到。」李玄英插口道,語氣中帶著幾分餘悸,「這些鬼魂像是被什麼驅趕著一般,從四面八方湧來,我們且戰且退,本想找個高地固守,誰知越聚越多,消耗很大。
若非江兄出手,恐怕還得再費一番手腳。」
趙靈薇已將光盾撤去,正用一方手帕擦拭額角的汗珠,聞言朝江沐陽露出一個溫婉的笑容:「江師兄的雷法好生霸道,那個鬼魂連掙扎都來不及便碎了。有你在,我們闖第二層的把握便更大了。」
江沐陽謙虛地擺擺手,心中卻在盤算著另外的事。
方才那隻築基鬼魂潰散時,他隱約感覺到地面下有極細微的震動傳來,仿佛有什麼龐大的東西被驚動了,在更深的地方翻了個身。
他壓下這個念頭,沒有立即說出來,只道:「我們先找個安全的地方休整片刻,我的靈力和魂力都耗了不少,恢復之後再商議下一步。」
沈瑤點頭:「前方三里處有一片石林,地勢複雜,便於防守。我們先去那裡。」
五人各自收斂氣息,迅速朝石林方向移動。
一路上零星遇到幾隻落單的鬼魂,都被李玄英隨手一劍解決,未再遇到大批圍攻。
石林果然如沈瑤所說,是一片由黑色石柱構成的地貌,石柱高矮不一,錯落林立,其間通道狹窄曲折,陰氣比開闊地要稀薄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