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深處的甬道在日光下泛著青灰的冷光,那些拔地而起的石柱像是巨獸橫陳的脊骨,一根連著一根。
江沐陽把「雷火」劍拄在地上,劍尖沒入碎石半寸,掌心傳來的灼熱正一寸寸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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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著石柱坐下來,後背貼著冰涼的石面,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此刻塔內好像暫時安靜了,但每個人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沈瑤靠在另一根三人合抱的石柱背面,雙劍橫在膝上,劍身上殘留的暗紅血漬正被她的靈力一點點蒸乾。
她閉著眼,額角的汗珠順著下頜滴落,在青灰色的石面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圓點。
李玄英站在稍遠處,銀白長劍豎立在身前,他單手按在劍柄頂端,運轉劍訣將侵入體內的怨氣一絲絲逼出,劍身上凝結的薄霜正緩緩消融。
趙靈薇盤坐在一塊較平整的岩石上,雙手擱在丹田處結著恢復印,一面極薄的透明光盾懸在她頭頂緩慢旋轉,過濾著空氣中殘存的陰煞之氣。
周淳則蹲在陣型最外圍的一根石柱陰影里,短匕橫在膝頭,用一塊麂皮仔細擦拭匕刃上沾附的黑色魂漬,他的目光偶爾抬起,掃一圈石林四周的動靜。
大約兩炷香的工夫過去,江沐陽體內的魂力靈力基本恢復了。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確認經脈中的陰寒之氣基本驅散乾淨,才撐著劍站起身來。
石林並不高峻,但石柱林立如迷宮,每一根柱子表面都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刻痕,像是某種早已失傳的符文,有些刻痕還在極其緩慢地蠕動,仿佛活物的血管。
陽光從石柱頂端斜斜切下來,在地上投出交錯的暗影,偶爾有一兩隻灰羽的岩鵐從石縫間驚起,撲稜稜飛向更高處的崖壁,這些飛禽身上沒有靈力波動,也不知道是不是生靈。
沈瑤忽然睜開眼,她的瞳孔里還殘留著一絲金色的靈光流轉。
雙劍在膝上同時發出細微的嗡鳴,那種震動不像是劍身自發,倒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地底深處引動了共鳴。
「不對,」她壓低聲音,雙指併攏按在劍脊上試圖壓制異動,但嗡鳴反而越來越密,而且劍身上那些殘留的血漬開始冒出細小的氣泡,像是被無形的熱度煮沸了,「塔里的動靜不太對,我感覺有什麼東西從下層湧上來了。」
她話音剛落,整片石林的地面猛地一震。
極遠處
驟然噴出一股濃稠的黑霧,像墨汁滴入清水,瞬間染透了半邊天空。
緊接著,一陣密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尖嘯聲從遠處爆發開來,那是成百上千怨魂同時嘶吼的共鳴,聲浪震得石柱表面的碎石簌簌滾落,江沐陽耳朵里嗡嗡作響,連立足的石面都在微微顫動。
江沐陽「霍」地站起身,「雷火」劍上騰起一簇青白色的電弧,噼啪作響。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石林外面,那些灰白、暗青、深紫的魂體正從外面圍過來,數量遠非前面遭遇的零星怨魂可比,光是打眼一掃,便有不下兩三百隻。
最關鍵的是,這些怨魂的狀態完全不對勁,它們沒有排成隊列,沒有前後陣型,彼此之間互相推搡衝撞。
甚至有幾隻低階灰白魂體被後面的青色怨魂直接碾碎踩踏,它們就像被某種莫名的狂暴驅使著,只知道朝有生機的方向湧來。
沈瑤也站起來,雙劍在她掌中翻轉一圈,劍尖朝外,她長發被驟然暴漲的靈壓激得向後飄起。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怨魂的動作,「而且它們沒頭沒腦的,像是受了什麼刺激。」
「往東撤,」沈瑤雙劍交錯在胸前,腳下已經朝東面邁出半步,「石林東面有一道斷崖,我們從崖壁上翻過去,陰氣薄一些。」
「別往東。」李玄英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清冽而急促。
他收了劍訣,銀白長劍橫在胸前,劍柄處的冰藍寶石已經開始快速閃爍,那是感應到大量陰煞之物逼近的預警。
「我在石林高處布過一道劍識探網,東面崖壁下方的地脈裂口已經被怨氣鑽透了,現在那邊的陰煞濃度很高。走西南,石林盡頭有一道狹谷,也許衝進峽谷就可以擺脫怨魂。」
江沐陽與沈瑤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趙靈薇已經從岩石上跳下,懸在頭頂的透明光盾被她重新收攏成一面巴掌大小的護心鏡扣在胸前,她十指交叉活動了一下關節,指尖凝聚的靈光泛起淡金色的波紋。「我走中間,光盾可以護住大家側翼。」
周淳從陰影里站起來,短匕在指間轉了一輪,什麼也沒說,只是率先朝西南方向掠出了幾步,身形矮伏,像一隻貼著地面遊走的夜梟。
他沉默地觀察著周圍湧來的怨魂,眉頭微微皺起,那些怨魂的狂暴程度讓他想起了古籍中記載的一種現象,叫做「魂潮」,是煉魂塔內部禁制失衡時才會引發的怨魂群體性暴動,沒有首領,沒有目的,只有毀滅一切生機的純粹衝動。
就在四人調整方向的同時,第一波怨魂已經到了石林百丈之外。
那些半透明的灰白色形體扭曲著,面部五官模糊如融化的蠟像,只有眼眶處兩個漆黑的深洞死死盯著活人身上散發的生機氣息。
它們張開的嘴裡沒有舌頭也沒有牙齒,只有更深邃的黑暗和從喉嚨深處擠出的無意義嘶叫。
沒有實體,但所過之處,石柱表面的青苔瞬間枯萎發黑,空氣溫度驟降,江沐陽呼出的氣息化作濃稠的白霧。
最前方的十幾隻低階怨魂張開了魂爪,不顧一切地朝他們撲來,彼此之間甚至互相絆倒踩踏。
李玄英主動斷後。銀白長劍在他掌中一旋,劍身通體流轉的月光寒輝驟然暴漲,一劍橫斬而出,一道月弧形的冰寒劍氣貼著地面掃向撲來的第一批怨魂。
劍氣所及,那些灰白的魂體被攔腰切斷,斷口處凝結出薄冰,隨即碎裂成粉末飄散。
但後面的怨魂根本不顧前方同伴的覆滅,踩著碎冰就衝上來,那種悍不畏死的瘋狂比有組織的進攻更難對付。「走!」他喊了一聲,腳跟一蹬地面,身形後撤的同時又是一記斜劈,將兩隻從右側石柱後方繞過來的青色怨魂劈成兩半。
趙靈薇雙手結印的速度快得只剩下殘影。
她十根手指翻轉如蝶,指尖凝聚的靈光依次彈出,化作一面面半透明的光盾,每一面都有磨盤大小,邊緣流轉著八卦卦象的虛影,從她掌心向外擴散,準確地落在眾人奔跑的路徑兩側。
第一面光盾落在江沐陽身後三尺,三隻撲來的怨魂撞在盾面上,發出「嘭」的悶響被彈開數丈,但緊跟著又有五隻補了上來,毫無停頓。第二面光盾罩住沈瑤頭頂,擋住了從上方石柱頂端俯衝而下的一團濃黑魂霧,那團魂霧被彈開後撞在旁邊的石柱上,碎成七八縷小魂絲又立刻重新聚合。
第三面、第四面……光盾輪轉如飛旋的琉璃瓦,將四面八方的偷襲盡數格擋彈射,但趙靈薇的額角滲出汗珠,她咬緊嘴唇,手指結印的速度越來越快,靈力的消耗遠比她預想的要劇烈。
這些怨魂實在太多了,而且根本不知道後退和畏懼。
沈瑤雙劍交叉在前,劍身上亮起金紅色的紋路,灼熱的劍芒掃過左側一叢密集衝來的怨魂,金紅火焰裹挾著辟邪咒文的金光,將那二十餘只魂體燒得「吱吱」作響化作飛灰。
但更多的怨魂立刻填補了空隙,它們踩著同伴的灰燼衝上來,暗青色的爪尖抓向她的腰腹。
沈瑤旋身避開,左劍橫掃逼退前排,右劍豎劈斬開從上方撲下的一隻,她的呼吸也開始加重,第一層戰鬥消耗的靈力尚未完全恢復,此刻驟然爆發,丹田中隱隱傳來空虛的酸澀感。
江沐陽在最前面開路。「雷火」劍蓄著青色電弧,每一次揮斬都有雷霆炸裂之聲,雷光將正面攔路的怨魂撕成碎片。
他一邊劈砍一邊認準西南方向那些石柱間較為開闊的通道,腳下步法踩得飛快,碎石在靴底不斷迸濺。
但他注意到一個可怕的變化,周圍湧來的怨魂不但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而且裡面開始夾雜著身形更大的深紫色魂體,那些是築基後期怨魂,它們混雜在低階魂群中,被那股莫名的狂暴驅趕著同樣瘋狂地朝前沖。
周淳遊走在陣型邊緣,與李玄英形成一左一右的護翼。
他手中那柄一尺二寸的烏黑短匕每次出手都極為精準,匕尖刺入怨魂胸口魂核所在的位置,那些灰白的魂體便像漏氣的皮囊般迅速萎縮坍塌。
但他在刺穿一隻青色怨魂後,收匕時忽然頓了一下,因為他發現那隻怨魂的魂核竟然是碎裂的,像是從內部被什麼東西撐爆過一樣。
他來不及細想,側身避開一隻從背後偷襲的魂爪,反手一匕將偷襲者刺穿。
周淳的身法詭譎而無聲,踩著某種星斗步法,忽左忽右,總是在怨魂合圍的前一瞬閃避出去,然後反手一匕刺向最薄弱的一環。
四人在石林中且戰且退。打頭的幾波怨魂被他們迅速清剿,但怨魂遠未枯竭,反而越來越多。
那些灰白色的魂體之後,暗青色的越來越多,深紫色的築基後期怨魂也出現了好幾隻。
它們魂體表面覆著鱗片狀的怨氣結晶,行動更快,魂爪上附著的陰寒之力也更濃烈,最關鍵的是它們完全不顧及自身損傷,哪怕被李玄英一劍削去半邊魂體,剩下的半邊還在嘶叫著往前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