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瑤笑了一聲,從腰間摘下那枚銅鈴在手裡拋了一下,她目光落在他背上的雷火上,「天劍門,沈瑤,冒昧來訪。你這柄劍,是鍾老淬火坊的手藝吧?鍾老看人向來准,他願意接你的單子,說明你人品至少不壞,修為嘛,也過得去。」
江沐陽沉默了一會兒。
「天劍門……」江沐陽低聲重複這三個字,心湖之中卻如投下一顆石子,漾開層層漣紋。
他確實需要夥伴。這些天城中湧進來的高手越來越多,單打獨鬥能接觸到的信息和資源越來越有限,而那座塔的危險程度已經遠超他個人能應對的範圍。
如果能有築基期修士同行,即便只是在外圍互相照應,也比自己悶頭亂撞強得多。
「天劍門乃劍道巨擘,門中高手如雲,為何會尋上我這樣一個散修?若有機緣,天劍門弟子自行取之便是,何需外求?」
沈瑤似早料到他會有此一問,並不著惱,反而眼底掠過一絲欣賞之色。
「江兄如果同意入隊,就有關於此塔的秘聞相贈,到時候自然知道為什麼邀請江兄?」
江沐陽點了點頭:「可以試試。但我有個條件,不勉強,不進超出我能力範圍的險地,一旦發現不對勁,我隨時可以撤。」
沈瑤道:「好,如果事不可為,自然是以性命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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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塔,與我們此前所見的傳承遺蹟皆有不同。
尋常傳承塔,多因主人隕落而殘破,塔身或損、或斜、或靈氣紊亂,外顯之象往往雜亂無章。
可此塔,塔身渾然無損,九層分明,每一層檐角懸著的銅鈴都完好無缺,風過時甚至能聽見清越鈴聲。
塔底基座上刻有銘文,雖被海藻與鏽跡半掩,但經我門中長老以『溯影術』還原,隱約辨出『非求外緣,自擇其主』八個古篆。」
「自擇其主?」江沐陽心下一動,這四個字的分量,他自然掂量得清。
尋常傳承塔乃是「被動」等待有緣人踏入,考驗固然嚴苛,但本質上仍是主人遺留之意志的殘餘迴蕩,好比一盞殘燈,風來則明,風去則暗。
而「自擇其主」的塔,卻如同一隻活物,一座有靈之器,它會主動觀察、篩選、判定,甚至在修士踏入之前,便已暗中窺探其根骨、心性乃至命數。
這樣的傳承,其主人當年的修為境界,恐怕已超出了「元嬰」「化神」這等凡俗認知的範疇。
「沈仙子的意思是,」江沐陽緩緩開口,語速比方才更慢,每個字都斟酌過,「這座天外飛塔,並非某位因鬥法隕落的大能倉促留下的遺澤,而是一座……完整的、有意識的、正在尋找繼承者的寶塔?」
「正是。」沈瑤頷首,眸光清亮如洗,「我天劍門藏經閣中有一部殘本《異寶錄》,其中記載了上古時有『九重煉心塔』『七曜星辰閣』一類至寶,乃是化神之上境界的大能以畢生修為凝練而成,塔在則道在,塔毀則道消。
此類寶塔若現世,必是主人壽元將盡或飛升上界之前,以無上法力將一生所學所悟封入塔中,再以靈識驅動寶塔自行遊走於天地間,尋找最適合的承繼之人。
此塔塔身完整,真火不熄,顯見主人之力尚未衰竭,甚至有傳聞說,塔內每一層都可能藏有那大能不同階段的感悟烙印,最可能的傳承是雷、火、魂這幾門非凡絕學。」
江沐陽沉默了片刻。海風灌入袖口,帶來咸腥的涼意。他腦海中迅速權衡著利弊。風險自不待言,一座上古大能的傳承之塔,其中禁制之強、考驗之難,絕非等閒修士可以輕易應對。
但機遇同樣巨大。他如今資源不足,雷系功法和魂道修為均難繼續提升境界。雖然雷魂的功法不缺,但是寶塔如果完整無缺,必有足夠的資源,讓他之後可以安心修煉。
「沈仙子方才說,『最可能的傳承類別是雷、火、魂』,」江沐陽抬眼,目光直視沈瑤雙眸,「此言可有依據?」
沈瑤似乎早備好了說辭,不慌不忙道:「塔身外裹真火,經我門中一位修煉火系功法的長老遠距離感應,那火中隱隱有『南明離火』的一絲氣息,而南明離火正是上古赤焰宗不傳之秘。
赤焰宗當代宗主慕容火,年不過四十已修至金丹中期,火系功法精純無比,他得訊之後,幾乎傾全宗之力調集資源,三日之內便從數萬里外的赤焰山脈趕來。
若非那火系傳承對他有致命吸引力,以他赤焰宗宗主的身份,何須如此急切?」
她頓了頓,見江沐陽凝神傾聽,續道:「至於雷系與魂道,則是從我門中一位修習『望氣術』的長老口中得知。
那長老曾於月晦之夜以秘法遠眺寶塔,望見塔身之上有紫電遊走如龍蛇,隱有雷罡之氣纏繞第九層塔尖;同時塔基之下,有一層極淡的灰霧縈繞不散,那霧色並非尋常陰氣,而是魂力凝聚到極致後外泄的『識霧』。
雷、火、魂三者,皆是非常之道,絕非尋常五行功法可比,故而塔主生前的修為領域,至少囊括了這三門絕學。」
「沈仙子,」江沐陽終於做出了決斷,語聲雖輕,卻透著不容更改的堅定,「承蒙抬舉,想必仙子是看上在下的雷靈體,很可能在塔中有用,江某願往,什麼時候前往,沈仙子召喚就行。」
沈瑤面上露出一絲笑意,如冰河初解,但轉瞬便斂去,恢復那副嚴謹沉著的模樣。
她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石,拋給江沐陽:「此是傳訊石,還有一事需提前告知江兄,這座寶塔離開啟還早,根據我門中數位長老聯合推演,塔內第一層的『穩定期』至少要等到一個月之後。
眼下塔中空間法則尚未完全平穩,貿然踏入,輕則被亂流卷到未知角落,重則直接被空間裂縫撕碎。而且塔身周圍離火滔滔,無人能進。
所以在此之前,還請江兄耐心等候,做好萬全準備。等塔身周圍空間穩定,離火熄滅,塔門開啟,自然會通知江兄。」
「一個月……」江沐陽默默算著時日,點頭道,「足夠了。」
沈瑤見他心中有數,便不再多言,只留下一句「一個月後,再見」,便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銀白劍光沖天而起,瞬息間沒入雲層,連一絲餘音都未留下。
江沐陽目送劍光遠去,手中玉石微涼,指尖卻因一絲隱晦的興奮而微微發燙。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那道舊日雷紋,那是他初次引雷淬體時留下的疤痕,如今已淡成一道銀線,喃喃自語:「白汐媚……你在天劍門,可還安好?若此塔中當真有機緣,或許……」
時間緊迫,一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他將那捲《魂道術法典藏》中餘下的幾個開魂境界法術練至純熟。
接下來的日子,江沐陽幾乎足不出戶。
石室被他以陣法封鎖,隔絕外界一切雜音與靈氣波動。他盤坐於一方青石蒲團之上,面前攤開著那捲泛黃的《魂道術法典藏》,書頁邊緣已有磨損,顯然被他翻閱過不下百遍。
這門魂道術法共分三卷,上卷記「養魂蘊神」之法,中卷錄「驚神引」「攝魂咒」「迷魂霧」三道開魂境可用的攻擊與干擾法術,下卷則是更為高深的「魂印刻錄」與「分神化念」,
但後二者需要金丹期以上的魂力修為方能施展,江沐陽如今只能望而興嘆。
他此刻修煉的,是中卷最後一道術法,「迷魂霧」。
此法不以剛猛見長,而是以魂力化為無形霧氣,滲透對手靈識海,於悄無聲息間擾亂其神智,令其產生幻覺、判斷失誤,甚至短暫失憶。對於以力破巧的雷修而言,這道術法正好彌補了他攻擊手段單一的短板。
尤其若是塔中當真遇到魂道考驗,能以此法以柔克剛,或可收奇效。
但修煉魂術並非易事。
每一縷魂力的調動,都如以手探入沸油之中,稍有不慎便灼傷靈識根本。
江沐陽這半月里,已有三次因操之過急而頭痛欲裂,靈識海中如翻江倒海,不得不以《清心訣》反覆沖刷才穩住心神。
但每次劇痛過後,他都能感覺到魂力凝練了一絲,對「迷魂霧」的掌控也更加精細。
「迷魂霧」等幾個法術在室內修煉純熟之後,江沐陽出了城到了海邊。
江沐陽立於崖畔,勁風獵獵,捲起他玄青道袍的下擺,露出內里貼身而著的銀絲軟甲。崖下怒濤拍岩,碎玉飛瓊,蒸騰而起的水霧在夕陽殘照里暈開一片淒迷的金紅。
他五指微攏,指尖尚有雷弧躍動未熄,方才為試一道《魂道術法典藏》中「驚神引」之術,引下九霄微霆,劈碎了一塊三人合抱的礁石。
這「驚神引」因用到雷法,城中修煉多有不便,所以到了海邊僻靜的懸崖修煉。
修煉之餘,他亦分神關注著外界動向。
消息越傳越玄。有人說塔頂曾現七彩霞光,是仙器出世的徵兆;
有人說深夜聞塔內有鐘鼓齊鳴,如萬軍列陣;
更有膽大的散修駕舟靠近,被一層無形氣牆彈飛數百丈,口噴鮮血,卻堅信那是寶塔在「試煉心誠」。
也有散修闖進離火範圍之內,卻被燒的魂飛魄散,亂闖的修士才消停了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