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陽目不斜視,拐過巷角,朝城南的淬火坊走去。
鍾老正在院子裡打鐵,一柄半成品的短刀在鐵砧上被他反覆捶打,火星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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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江沐陽進來,他也沒停下手中的活計,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江沐陽拉過一張矮凳坐下,等鍾老將那柄短刀淬完火、擱在案上,才開口問道:「鍾老,那座塔的事,您知道多少?」
鍾老用搭在肩上的粗布擦了擦手,在江沐陽對面坐下來,從腰間摸出個菸斗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在晨光里散成淡藍的絲縷。
「老夫在星海城住了四十年,見過的怪事不算少。海市蜃樓、天降隕鐵、深海冒出來的古修士洞府,都經歷過。」
他頓了頓,菸斗在鞋底磕了磕灰,「但像這回這般,一座九層寶塔從天上掉下來、燒了半片海還不沉底的事,頭一回見。」
「您覺得,那塔究竟是什麼來路?」江沐陽追問。
鍾老眯著眼,似乎在回憶什麼久遠的見聞。
半晌,他才緩緩道:「老夫年輕時,曾在一部殘破的古籍上見過類似的記載。說上古有些大能修士,隕落之後會將畢生修為與傳承封入『元塔』之中,拋入虛空亂流,待機緣巧合之時自行墜世,擇主而承。那元塔通常層層設禁,越是往上越兇險,但也越藏著核心的秘寶。」
他看了江沐陽一眼,「不過那古籍後半截早被蟲蛀爛了,是真是假,無從考證。你若問我,我只能說,那塔裡頭的火元之力,絕非尋常築基修士能扛得住的。
老夫聽說昨兒午後,有個築基中期的莽夫駕船闖到塔下百丈,被一陣熱浪掀翻在海上,撈回來時渾身燒傷,境界都跌了兩層。」
江沐陽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自己當時站在船頭感知到的那股危險感,那種讓人從骨頭縫裡滲出寒意的本能抗拒,與鍾老所說的「絕非尋常」不謀而合。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塔的事,轉而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遞給鍾老:「這幾日攢了些鐵脊鯊的牙和幾枚雷紋蚌的碎殼,您看能不能換些雷屬性靈物?晚輩想再加深下修為。」
鍾老接過布袋掂了掂,打開看了一眼,臉上露出幾分意外:「雷紋蚌的碎殼?這玩意兒可不好找,你倒是有些運道。」
他將布袋收進懷中,站起身走到牆角一隻落滿灰的鐵箱前,翻找了一陣,摸出一小撮亮晶晶的銀色砂礫,用油紙包了遞過來。「就剩這些了,夠你突破6層瓶頸了,掂量著用。」
江沐陽鄭重地收了油紙包,又謝過鍾老,最近材料瘋狂起價,能有這些已經超出預期,起身告辭。
走出淬火坊時,天色已經完全亮透了,城南的街市上人潮湧動,比前幾日更加熱鬧。他擠在人群里,耳邊不斷飄過「寶塔」「開禁」「結盟」「探寶」之類的字眼,有些修士成群結隊地聚在茶棚里密談,鋪開地圖指指畫畫,顯然已經在謀劃靠近那座塔的方案。
他甚至看到幾個穿著統一制式長袍、胸口繡著火焰紋章的修士騎著高頭大馬穿過街市,氣勢洶洶,沿途散修紛紛避讓。
有人低聲議論:「是赤焰宗的弟子,他們離隕星海最近,來得最快,怕是衝著塔里的火屬傳承來的。」江沐陽暗暗記下那幾個人的面容和氣息波動,繞開他們,快步回了小院。
關上門後,他將那包電隕砂鋪在身前,全力運轉淬體法門。
接下來的三天,他沒有出海,運轉雷靈體功法鞏固六層修為,夜裡則盤坐修煉魂道,將八道魂引重新淬鍊得更加凝實,準備突破雷靈體瓶頸。
江沐陽沒有選擇以力破巧,盤膝坐定後,先將呼吸放緩至若有若無的境地。
體內雷元早已飽和,第六層的壁障如同一條繃緊的弦,差的就是那微毫之間的震動。
他沒有蓄力猛衝,而是將一縷雷元凝至極細,如針尖般抵在瓶頸最薄弱的一處,輕輕震顫。
震顫的頻率不斷調整,如同尋找共鳴。約莫半個時辰後,壁障表面終於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江沐陽面色不變,維持著那縷雷元的振動,不急不躁,一圈接一圈,層層遞進。漣漪逐漸擴大,壁障的結構在持續的共振中悄然鬆動,像是冰面下暗流的侵蝕,無聲無息。
又過了一炷香,他指尖微動,雷元由震顫轉為涓涓細流,沿著那處鬆動的裂隙緩緩滲入。
沒有轟鳴,沒有雷光暴漲,只有壁障如薄冰般悄然化開,雷元順滑地淌入第7層的經脈空間,將新的脈絡逐一溫潤點亮。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睜眼時眸底掠過一抹紫意,隨即斂去。
房外風聲依舊,草木未驚。
城中的消息不斷從巷口傳進來,先是說赤焰宗的人雇了數艘大船,帶著陣法師和傀儡,準備強攻塔底的外層禁制;
又說當天夜裡海上火光沖天,似乎真的有人破了第一層塔門,但進去了十個人,只逃回來兩個,一個瘋了,一個重傷,瘋的那個嘴裡翻來覆去只念著「全是火,全是眼睛」;
還有人說那寶塔每天子時都會自行旋轉一周,每轉一層,塔身上的火焰紋路就會亮起一輪,光芒照得半個海面都像著了火。
越傳越離奇,但越離奇越有人信,也越有人前赴後繼地往海邊涌去。
第四天清晨,江沐陽終於推開了院門。
他做了決定,要出海再去探一探那座塔的周邊,但不靠太近,只遠遠觀察其規律和周邊海域的變化。
他需要更清楚的信息,而不是一味躲在城裡聽別人轉述。
他去了碼頭,租了一條窄長的快船,比之前那條舢板結實得多,船底包了鐵皮,吃水深,抗浪性好,獨自劃出港口。
海上風平浪靜,朝霞將海面染成一片碎金,但越往前行,空氣中的溫度便越明顯地升高,海面上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水汽蒸騰形成的白霧,像一層棉絮鋪在水面上,濃淡不定。
行了約莫兩個時辰,他遠遠地看見了那座九層寶塔。
塔身依舊懸浮在海面之上,赤紅的火光在塔壁紋路間流淌,比前幾日看到的似乎更加明亮了一些,連塔下的海水都被映成了暗紅色。
他放慢了船速,將魂引小心地探出去,朝著塔的方向延伸。這一次,他不再像之前那樣一股腦地撞上去,而是將魂引散開成極細的絲縷,從不同角度緩緩靠近塔身外圍的灼熱氣場。
剛觸及那層無形的熱浪邊緣時,魂引便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但他咬牙忍住,分出一縷最細的魂絲貼著熱浪的曲線緩緩遊走,試圖感知其中的規律。
他很快發現,那層熱浪並非均勻分布,塔身四周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處「裂隙」般的氣流薄弱點,就像火焰在風中會被拉扯出縫隙一樣。
那些薄弱點的溫度相對低一些,魂引勉強可以穿過去一小截,觸及塔身最外層的實體表面。
他的魂絲觸到塔壁的一瞬間,仿佛碰上了一塊滾燙的鐵板,但他清晰地感知到,塔壁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那些紋路排列組合的方式,他心頭一動,難道這塔的禁制與雷紋陣有共通之處?
雖然屬性不同,但陣紋的底層結構或許有跡可循。
他正想再探得深一些,忽然感知到左側海面傳來一陣猛烈的靈力波動,三艘大船正破浪而來,船頭站著赤焰宗服飾的修士,為首的是一個蓄著短須、目光凌厲的中年人,氣息深沉渾厚,至少是築基後期的修為。
他們顯然也是衝著塔來的,而且架勢比之前那些零散修士正規得多,三艘大船呈品字形散開,船甲板上架著幾座黑沉沉的鐵製炮架,炮口對著寶塔方向,炮身上刻滿了赤紅色的符文。
江沐陽立刻收回魂引,調轉船頭,裝作普通漁船繞行避讓,但赤焰宗那為首的中年人卻似乎早就注意到了他,目光隔著數百丈的海面掃了過來,像一把鋒利的刀子在他身上颳了一下。
江沐陽低下頭,不再張望,劃著名快船默不作聲地遠離那片海域,直到確認那三艘大船沒有追來,才長長地舒了口氣。
回到星海城時,碼頭上比往常更加水泄不通。
江沐陽將快船交還給船主,穿過人群往巷子裡走,卻忽然在巷口被人攔了一下。
攔他的是個穿著灰衣的年輕女子,約莫十七八歲模樣,面容清秀但透著一股與年紀不符的沉穩,腰間掛著一隻小巧的銅鈴,走起路來卻半點聲響也無。
她沖江沐陽微微笑了笑,開門見山道:「你是那個『雷劍小子』吧?碼頭老劉頭跟我提過你,說你這人行事利落,不貪不搶,靠得住。」
江沐陽打量了她一眼。
築基初期,比他的鍊氣7層高出一個大境界,但對方身上並沒有那種盛氣凌人的威壓感,反而透著一股圓融平和的氣息。
他沉吟片刻,問道:「你怎麼知道我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