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赤紅色的火光在落點猛地爆裂開來,化作一圈灼熱的氣浪向四面八方席捲,所過之處,海面沸騰,數不清的海獸在一瞬間被烈焰吞噬,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為灰燼,方圓數十丈的海水竟被炸出一個巨大的凹陷,凹陷邊緣海浪如牆般矗立,又轟然倒塌,激起滔天的白浪。
江沐陽所在的海船被氣浪掀得劇烈傾斜,他死死抓住船舷,被海水劈頭蓋臉澆了個通透,但眼睛一刻不敢離開那團火光的中心。
火光散去之後,他才看清,落在海面上的竟是一座九層高塔。
塔身通體赤紅,不知由何種材質鑄成,表面流轉著火焰般的紋路,每一層檐角都掛著銅鈴,在狂風和海浪中叮噹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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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塔懸浮在海面之上約一丈處,塔底噴射著灼熱的氣流,將周圍的海水不斷蒸開,形成一圈翻湧著泡沫的環形白浪。
九層塔窗里透出或明或暗的光芒,最頂層的窗口卻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海獸們死的死、散的散,殘存的早已逃得無影無蹤。
海面上漂浮著大片焦黑的獸屍和碎裂的船板,方才還喧囂駭人的獸潮,此刻只剩下死寂與瀰漫不散的焦糊味。
那雙刀漢子早已不見蹤影,飛針姐妹中的妹妹趴在船尾甲板上,渾身濕透,姐姐正拉著她往船艙里拖,兩人臉上都是劫後餘生的驚魂未定。
江沐陽站在劇烈搖晃的船頭,握著雷火的手微微發抖,目光卻牢牢鎖住那座九層寶塔。一種極其強烈的危險感從塔身上瀰漫出來,那不僅僅是高階修士或法寶散發的威壓,更像是一種來自更深層次、更本源的東西,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魂引在感知那塔時,竟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什麼也探不進去,只傳來一陣陣讓人頭皮發麻的嗡鳴。他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腦海里有一個聲音在尖叫:別靠近,離它越遠越好。
那姐妹倆也看到了寶塔,姐姐臉色煞白,對著江沐陽喊道:「快走!這玩意兒不對勁,咱們船撐不住多久了!」
江沐陽咬了咬牙,將雷火插回背上的劍鞘中,轉身幫著她們修補破損的船舷,用靈力暫時封住裂縫。
海船在余浪中顛簸著,緩緩地、艱難地脫離了那片海域。他回頭望去,九層寶塔仍然懸浮在原處,火光在塔身表面遊走不定,像一隻沉默而巨大的眼睛,注視著他們遠去的背影。
回到星海城碼頭時已是黃昏。
港口比往常更加喧鬧,岸上擠滿了人,都在朝著海面指指點點、議論紛紛。顯然,那座寶塔落下的動靜太大,整個城的人都看到了那團從天而降的火光。
江沐陽將殘破的海船靠岸,扶著飛針姐妹下了船,那妹妹腿軟得幾乎站不住。他本想送她們去醫館,但碼頭上人潮湧動,擠得他寸步難行。
到處都在傳「天降異塔」「仙家法寶」「怕是某位大能的洞府墜落」之類的說法,有人在興奮地猜測塔里藏著多少寶物,有人憂心忡忡地說是凶兆。
江沐陽沒有參與討論,他擠過人群,快步朝自己租住的小院方向走去。
小院在城北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離碼頭雖遠,勝在清靜。他推開門時,巷口已經有三三兩兩的陌生修士在探頭探腦,顯然這天降異塔的消息傳開之後,星海城便不再安寧。
他反手將院門關緊,插上門閂,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渾身的力氣仿佛在這一瞬間抽空,他慢慢滑坐在地上,左手還握著雷脊的握柄,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僵直發白。
院外的喧鬧聲隔著牆傳來,起初還只是零星的腳步聲和竊竊私語,到了入夜時分,便變成了一浪高過一浪的人聲、馬蹄聲甚至鬥法時的法器碰撞聲。
星海城原本就是各地散修和冒險者的聚集地,客棧酒肆常年爆滿,這天降異塔的消息一出,整個隕星海周邊乃至更遠內陸的修士仿佛都嗅到了腥味的鯊魚,蜂擁而至。
城門徹夜不關,碼頭上停靠的船隻比平時多了四五倍,城中的客棧住滿了人,連馬廄和柴房都被高價租了出去。有些來得晚的修士乾脆在街頭巷尾搭起了帳篷,滿城都是篝火和吵嚷聲。
江沐陽慶幸自己來得早。
他當時租下這座小院時,房主要價不高,他一口氣付了半年的租金。
如今隔壁那些空置了好幾個月的院子全被人高價搶走。
江沐陽關起門來修煉,儘量不外出,偶爾去巷口買些乾糧,也匆匆來回。
他能感覺到城中修士的整體修為層次越來越高,從鍊氣中後期到築基期,甚至偶爾能感知到一兩道極其深沉、如淵如獄的強橫氣息掠過城頭,那絕不是他現下能招惹的層次。
但人終究不能永遠悶在院子裡。
他手中雷火雖已成型,但要繼續提升雷靈體的修為,還需要更多雷元石和海獸內丹。
他之前的資源都用來提升修為了,相當於兩手空空,只握著雷火這一件家當。
他必須再次出海狩獵,但眼下的星海城亂象叢生,且不說海面上那座九層寶塔究竟是何來歷、會不會帶來更多變數,單是城中激增的陌生修士就已經讓近海和中海的狩獵競爭變得異常激烈。
他在碼頭轉了半日,發現往日熟悉的漁獲交易區如今擠滿了各地來的修士,都在搶購海獸靈材,價格被炒得翻了一倍不止。
他在碼頭邊一家麵攤坐下,要了一碗熱騰騰的海鮮面。
麵攤老闆是個絡腮鬍子的粗壯漢子,一邊下面一邊跟旁邊的熟客抱怨:「這日子沒法過了!打從前日那塔掉下來,海里的魚獸都跟瘋了似的,平日裡近海根本見不著青鱗蟒,昨天一早上碼頭上拖回來三頭!說是被那塔嚇到淺灘來的,可淺灘風浪也大,我侄子那條小船昨兒就被浪打翻了,人現在還在醫館躺著呢……」江沐陽默默聽著,把碗裡的面連湯帶水吃了個乾淨,放下幾枚銅錢,起身朝港口走去。
港口邊的棧橋盡頭,他遠遠地又看見了那座塔。
這幾天裡,已經有不少膽大的修士駕船靠近過那座九層寶塔,甚至有人試圖登塔,但據說靠近塔身百丈之內便會被一股無形熱浪逼退,修為稍低的直接被燒灼得皮開肉綻。
還有人說親眼看見塔頂那扇黑窗里伸出一隻巨大的、由火焰凝成的手掌,將一個試圖攀塔的築基修士拍進了海里,生死不知。
眾說紛紜,越傳越玄。但越是危險,越有人趨之若鶩,這便是修行界的常態。
江沐陽注視著遠方海面上那一點若隱若現的赤紅光芒,心中那股危險感依舊盤踞不去,但與此同時,一個念頭也像火苗一樣在他心底悄悄燃起,那塔既然能從天而降、瞬間湮滅獸潮,其中所蘊含的能量與機緣,恐怕遠超他此前所有的冒險與所得。
他收回目光,轉向碼頭上那些正忙著修補船隻、採購物資的陌生修士們。
人越來越多,星海城越來越擁擠,他那座小小的院落此刻成了難得的安穩據點。
他忽然想起租院時老嫗說過的一句話:「年輕人,有時候站的穩比跑得快更管用。」
當時他並未放在心上,此刻卻覺出幾分滋味來。他不再急著出海,而是轉身回了小院,關好院門,盤膝坐在窄床上,將雷火橫放膝頭,閉上眼,沉下心來運轉雷靈體功法。
外頭的喧鬧聲隔著院牆不斷湧來,但他心頭那一絲焦躁漸漸平復了下去。
他打算先穩住陣腳,將雷靈體第六層的根基徹底夯實,再觀察幾日那座寶塔的動靜,屆時無論出海還是探塔,總比此刻貿然行動穩妥得多。
院外傳來幾聲急促的敲門聲,像是又有修士來問租房的事,他充耳不聞,只將呼吸調得綿長而均勻,體表的雷光紋路緩緩亮起,又緩緩暗下,如此反覆,一室之內,只有他吐納的風聲與雷脊上偶爾迸出的一兩點火星,靜靜燃燒。
星海城的夜,從不像尋常城池那樣會真正安靜下來。
碼頭的燈火徹夜不滅,漁船出海歸港的號子聲、坊市間討價還價的爭執聲、酒肆里醉漢拍桌的喧譁聲,混雜著海潮永無休止的拍岸聲,織成一張綿密而躁動的聲網,籠罩著整座城。
但今夜,這張聲網底下又涌動著另一層更加暗流洶湧的東西,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灼灼發亮,盯著遠方海面上那一抹若有若無的赤紅光芒,像餓極了的狼群盯著獵物,卻忌憚獵物的獠牙,不敢輕易撲上去。
江沐陽在窄床上盤坐了一整夜。天亮時,他睜開眼,窗外透進來的晨光帶著海霧特有的灰白,院牆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與吆喝聲,像是又有一批新到的修士正在巷口卸貨安頓。
他收了功,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背,將雷火重新綁好,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巷子裡果然比昨日更加擁擠,三五個穿著不同宗門服飾的年輕修士正圍著一個推車販子討價還價,車上堆著成捆的靈符和丹藥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