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雷火

  此後連續七八天,他日日清晨出海,傍晚歸港,專挑那些低階、落單、神魂較弱的近海海獸下手。

  他的手法越來越熟練,魂針與短匕的配合愈發默契,每次出海的收穫也漸漸從四五十塊靈石漲到七八十塊。

  雷靈體到了六層之後,恢復能力大幅提升,連續數日的辛勞竟不見疲態,反而覺得經脈中靈力運轉愈發圓融。

  但他心裡始終記掛著那根異骨,普通的鐵元珠和魚骨鱗片只能換些微薄靈石,異骨才是真正能改變他現狀的東西,必須儘快找一位靠譜的煉器師把它鍛造成趁手的法器。

  星海城裡的煉器鋪子不少,但多半只承接尋常的刀劍甲冑,用鐵元珠和海獸獠牙熔煉的低階靈器。

  江沐陽打聽了好幾日,終於從碼頭老船工口中得知,城南巷尾有一家不起眼的「淬火坊」,坊主是個退了休的老練器師,據說早年曾在隕星海深處的大宗門裡當過供奉,手藝精湛卻脾氣古怪,尋常人不接單,也從不輕易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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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沐陽揣著那根異骨,在淬火坊門前的窄巷裡來回走了三趟,才下定決心叩響了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鐵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布滿皺紋的老臉。

  老煉器師姓鍾,鬚髮皆白,眼神卻銳利如鷹隼,上下打量了江沐陽一眼,又瞟了他背上那根露出的銀灰色骨梢,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進來說。」他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

  淬火坊內部比外面看上去寬敞得多,四面牆壁嵌著黑沉沉的火磚,正中一座半人高的熔爐里暗紅色的炭火明明滅滅,散發出灼人的熱浪。牆角堆滿了各種礦石、金屬錠和獸骨碎料,空氣里瀰漫著硫磺與鐵鏽的氣息。

  江沐陽解開布袍,將那根異骨恭恭敬敬地捧出來,放在熔爐旁的石台上。

  鍾老湊近了細看,枯瘦的手指在骨面上緩緩撫過,指尖觸及那層極淡的雷光紋路時,他眼皮一跳,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輕咦。

  「天雷淬鍊過的異獸脊骨?」他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江沐陽,「你這小子,倒是有些造化。此骨質地純正,雷元內斂不泄,是上好的雷屬性器胚。

  可惜……」他搖了搖頭,「你眼下怕是拿不出像樣的輔料來配它。單以骨體本身鍛造,雖能成型,卻只能勉強夠上靈器門檻,頂多是下品巔峰,離中品還差著一截火候。」

  江沐陽心頭一緊,忙拱手道:「晚輩初到星海城,手頭確實拮据,不知若只鍛造成下品靈器,需多少靈石作為酬勞?輔料方面,晚輩可以慢慢收集,先做成型,日後再想辦法重鍛升品。」

  鍾老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三千下品靈石,我替你開爐。不包輔料,只以骨胚成形,刻一道雷紋引陣,保它能用。再加一千,我替你尋些邊角料熔進去,勉強提到接近中品的層次,但終究是取巧,根基不牢,日後升品反而更費工夫。」

  三千靈石,對江沐陽而言是一筆巨款。

  他這些天拼死拼活,滿打滿算攢了不過八百出頭。

  但他沒有猶豫太久,咬了咬牙,將全部靈石囊袋解下來擱在石台上:「晚輩手頭只有八百,剩餘的兩千二百,可否容晚輩以物抵資?晚輩每日出海獵獸,所得靈材獸料皆可送來充作抵價,最多兩月,定能償清。」

  江沐陽想了想,把異獸內丹取了出來,目前沒有煉丹的條件,留著用處不大,「還有雷獸內丹一顆。」

  鍾老看著他那雙布滿細小傷口、指甲縫裡還嵌著海獸血漬的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咧開缺了一顆牙的嘴笑了一聲:「行。老夫信你一次。骨胚留在此處,你先回去湊靈石,不過話說在前頭,若是超過三個月你還沒湊齊,這骨頭煉成的靈器老夫便自行處置了,權當抵了替你保管的辛苦錢,雷獸內丹抵一千二百塊靈石,你再湊2千靈石就可以了。」

  江沐陽知道這是老煉器師能給出的最大善意,鄭重地躬身一禮,轉身出了淬火坊。從那天起,他出海更加賣力,將作息壓到極限。

  黎明前出海,入夜才歸,中午便在舢板上啃兩塊干餅充飢。他不再滿足於近海的低階海獸,開始將舢板劃向更遠的中海區域,那裡的海獸更兇悍,但價值也高得多。

  有一次他遇上一頭相當於鍊氣九層修為的青鱗蟒,苦鬥了大半日,險些被蟒尾卷進深海,最後靠著魂針持續干擾其神智,趁它狂亂時一刀刺穿七寸,剖出了一枚鴿卵大的青蟒膽,單這一樣便抵了四百靈石。

  如此辛苦奔波了十餘天,他竟真的湊足了2千之數。

  最後一筆靈石是他賣掉了一頭鐵脊鯊的整副骨架換來的,那頭鯊魚在中海邊緣徘徊了三天,終於被他用魂引布下的疑陣引入暗礁區纏住,血戰了兩個時辰才拿下。

  當他渾身血污地扛著鯊魚脊骨走進碼頭坊市時,攤販們都側目看他,有人低聲議論這小子是不是不要命了。他充耳不聞,換完靈石便直奔淬火坊。

  鍾老見他果然如期而至,眼中露出幾分讚許,也不多言。鍛造的過程江沐陽沒能親眼目睹,鍾老手中托著一柄長約3尺半的靈劍,劍身通體銀灰,表面密布著細如蛛網的雷紋,握柄處纏著暗紅色的海蟒皮,觸手微熱,隱隱能感受到內里雷元流動的脈動。

  「成了。」鍾老道「下品靈器,但因為用了老夫壓箱底的一小塊電隕砂熔煉到雷紋陣中,勉強夠到接近中品的層次。你試一下,看合不合手。」

  江沐陽雙手接過靈劍,雷靈體與劍中雷元立時生出呼應,一陣輕微的酥麻順著手掌蔓延至整條手臂。

  他注入一縷靈力,劍尖倏地亮起一簇銀藍色電光,啪地一聲輕響,將院中一塊試刀石劈出一道焦痕。

  輕重、長短、手感都恰到好處,仿佛這柄劍天生便是為他所造。他心中激盪,再次向鍾老鄭重道謝,將那柄靈劍命名為「雷火」,小心翼翼地綁在背上,離開了淬火坊。

  這是他的第一把靈器。

  有了雷火,江沐陽的狩獵效率提升了一大截。下品接近中品的靈器,配合他雷靈體六層的修為,斬殺尋常鍊氣中後期的海獸變得輕鬆許多。

  他開始頻繁深入中海區域,有時甚至隱約觸及深海邊緣,獵取一些更珍稀的靈材,用以兌換靈石和修行所需的雷元石,修為慢慢接近了鍊氣6層巔峰。

  還殺了一條海蛟,把皮製作成了雷火的劍鞘。

  日子過得緊張而充實,他漸漸在碼頭上闖出了些名頭,船工們喊他「雷劍小子」,出海時偶爾也有其他散修願意與他結伴同行,分他一杯羹。他並不拒絕,但心底始終保持著警惕,星海城魚龍混雜,殺人奪寶的事他從老船工口中聽到過不止一回。

  某一天出海,是個陰沉沉的早晨。

  天邊堆滿了鉛灰色的積雲,海面風平浪靜得有些反常,連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都顯得沉悶壓抑。

  江沐陽和三個臨時搭夥的散修,一個用雙刀的中年漢子,一對用飛針的姐妹,駕著一艘中型海船,駛向中海深處一片傳聞有「雷紋蚌」出沒的暗礁群。

  雷紋蚌的殼內會孕育一種天然帶雷紋的珍珠,是煉製雷屬性丹藥的上好輔料,一枚便值數百靈石。

  四人各懷心思,但表面上配合還算默契,駛出港口約百里,海面上的霧氣便濃得化不開,視野不足十丈。

  變故來得毫無徵兆。

  最先察覺異常的是江沐陽的魂引,八道魂絲同時傳來一陣劇烈的震顫,像是感知到了無數雜亂而暴烈的神魂波動從四面八方湧來。

  他猛地站起身,面色驟變,朝著船舷外望去。濃霧之中,海面開始翻湧,先是細碎的浪花,接著是大片大片的水花炸開,密密麻麻的黑色背鰭如利刃般破水而出,朝著海船的方向瘋狂湧來。

  不止一處,前後左右,幾乎同時出現了成片的海獸蹤跡,有鋸齒魚、鐵脊鯊、青鱗蟒,甚至夾雜著幾頭體型龐大、氣息兇悍的中階海獸,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驅趕著,匯聚成一股毀滅性的潮頭。

  「獸潮!是獸潮!」那個用雙刀的漢子嘶聲喊道,臉色慘白如紙。飛針姐妹中的姐姐立刻轉向舵輪,試圖調頭回航。

  但海船在洶湧的獸潮面前顯得無比笨拙,四面八方都是黑壓壓的獸脊,最近的鋸齒魚已經躍出水面,朝著船舷撲來,滿口尖牙在灰暗的天光下閃著寒光。

  江沐陽握緊了雷火,銀藍色的電光在劍尖爆閃,一劍將撲到面前的鋸齒魚刺穿,電光順著魚身傳導,將緊隨其後的兩頭同時震翻。

  但他再快也快不過獸潮湧來的速度,成片成片的海獸瘋狂地衝擊著船體,木質船舷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海水從裂縫中倒灌進來。

  那雙刀漢子剛砍翻一頭鐵脊鯊,便被側面撲來的青鱗蟒一口咬住了肩膀,慘叫著被拖入水中。

  飛針姐妹放出一蓬銀針暴雨般射向獸群,但銀針射入密密麻麻的獸群如泥牛入海,轉眼便沒了聲息。

  江沐陽左突右刺,雷光在獸群中炸開一團又一團焦黑的缺口,但缺口立刻被後續湧來的海獸填滿。

  他漸漸感到雙臂酸麻,靈力消耗飛快,雷火雖利,卻彌補不了他身法上的短板,面對四面八方同時撲來的巨獸,他騰挪閃避的空間越來越小,幾次險些被海獸的利爪或獠牙擦中,布袍上又被撕出幾道口子。

  就在他幾乎要被獸潮徹底吞沒的瞬間,天空忽然毫無徵兆地暗了下來。

  那是一種比濃霧更徹底的黑暗,仿佛日頭在一瞬間被什麼東西完全遮蔽。

  江沐陽下意識地抬頭,便看見雲層之上,一團赤紅色的巨大火球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墜落。

  火球外層燃燒著熊熊烈焰,拖曳著一條長長的、染紅了半邊天際的尾焰,將海面的濃霧瞬間蒸騰成大片大片的白汽。

  海獸們似乎也感覺到了那股從天而降的恐怖威壓,躁動得更加瘋狂,但已經來不及逃散,那團火球轟然落入海中,落點恰恰是獸潮最密集的核心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