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銅鏡作祟

  江沐陽起身走過去,彎腰撥開亂石,從兩顆鵝卵石的縫隙間撿起一枚薄薄的、巴掌大小的物件,是一面銅鏡。他心頭一跳,翻過來一看,鏡背上的纏枝蓮紋和扭曲盤繞的符號赫然在目,正是昨夜劉貨郎褡褳里的那面銅鏡。

  銅鏡的邊緣沾著濕漉漉的細沙,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江沐陽的眉心猛地一縮,溫熱感驟然變得尖銳,像被燒紅的針尖在印堂上抵了一下。

  他拿著銅鏡的手微微一僵,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二十步外那塊大石頭後面,劉貨郎蜷在那裡的身形依然清晰可見,肩頭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但他分明記得,昨夜臨睡前,劉貨郎是把那面銅鏡塞回了褡褳里,還特意把褡褳口紮緊壓在身下當枕頭用的。

  江沐陽的腳底像生了根,釘在溪邊的碎石灘上。他看向石頭後面那個「劉貨郎」,眉心處的針刺感越來越強,視野中的一切細節都在以異乎尋常的清晰度呈現在眼前,他能看清那人肩頭粗布短打的每一道線跡,能看清他耳後一顆暗紅色的痣,甚至能看清他呼吸時胸腔起伏的節奏。

  這一切都太過真實了,真實得沒有一絲破綻。

  可銅鏡不在他身下。

  江沐陽攥緊手中的銅鏡,指節發白,冰涼光滑的鏡面貼著他的掌心,像握著一塊剛從深水裡撈出來的鐵。他沒有喊出聲,也沒有後退,只是緩緩吸了一口氣,用一種平穩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語氣說:「劉大哥,你醒了沒有?該上路了。」

  石頭後面那個身影動了一下,然後伸了個懶腰,坐了起來。劉貨郎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滿臉睡意地望向江沐陽,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天亮了?我這一覺睡得可真沉。」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雙手,愣了一下,隨即彎腰在石頭旁邊的地面上摸索起來,「咦?我的褡褳呢?我明明壓在頭底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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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沐陽盯著他每一個動作,眉心的溫熱像一根繃緊的弦,沒有鬆弛分毫。他慢慢走過去,在距離劉貨郎約莫四五步的地方站定,抬起手,把那面銅鏡舉在胸前:「劉大哥,你的東西掉溪里了,我幫你撈起來了。」

  劉貨郎看見銅鏡,臉上的表情先是詫異,隨即變成了欣喜,跨步走上前來伸手便接:「哎喲,真是我的,多謝小兄弟,這要是丟了我那三文錢可就……」

  他的手指即將觸到鏡面的那一剎那,江沐陽猛地將銅鏡收回手中,同時另一隻握刀的手從腰間拔出獵刀,刀尖朝前,直指著劉貨郎的面門。那個動作快得像林中獵豹撲向獵物,是他從小在山裡練出來的本能反應,幾乎不需要經過腦子。

  「你是誰?」江沐陽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冷意。

  劉貨郎的笑容僵在臉上。他那隻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指尖距離江沐陽的胸口不過一尺,僵了兩三息之後,忽然收了回去。

  他歪了歪頭,喉嚨里發出一陣低沉的咯咯聲,像是有人把幾顆石子塞進空竹筒里來回搖晃,然後那個「劉貨郎」的面容開始模糊,五官像被水浸透的墨跡一樣洇開、暈散,身形也在晃動中變得半透明,唯有耳後那顆暗紅色的痣像一滴凝固的血珠,掛在灰白色的虛影之上。

  江沐陽連退兩步,刀尖絲毫不抖。他看見那個灰白色的影子重新凝聚出輪廓,不再模仿劉貨郎的模樣,而是變成了一團模糊的人形霧氣,臉上五官殘缺不全,只有一顆單眼懸在面孔中央,暗紅色的瞳孔像那面銅鏡背面的符號一樣扭曲旋轉著。那單眼盯著他,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四面八方向他包攏過來,溪邊的碎石上迅速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但江沐陽沒有像前兩次那樣轉身就逃。

  他的腳釘在地上,握刀的右手指節攥得發青,眉心那顆珠子的溫熱感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膨脹,從印堂蔓延到整個面頰,又從面頰流向頸側、肩頭、手臂,直到他整條右臂都泛起一股暖洋洋的熱流。那種暖意與恐懼毫無關係,反而像某種無聲的催促,像一扇門在體內緩緩推開,逼著他往前邁出那一步。

  他咬了咬牙,握緊獵刀朝前踏出一步,刀尖直刺那灰影的面門。

  那灰影似乎沒有預料到他敢主動進攻,單眼猛地一縮,暗紅色的瞳孔急劇放大又縮小,身形向後飄退了半丈。

  但就在它後退的瞬間,江沐陽眉心處猛地一震,一道無形的力量順著他的目光迸射出去,像一根看不見的箭矢,穿過獵刀刀刃與灰影之間的空隙,正中那單眼的中央。

  灰影發出了一聲尖厲的、不似人聲的嘶叫。那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像無數細針同時扎進耳膜,江沐陽忍不住皺緊了眉頭,但手中的刀沒有收回來。

  他看見那灰影被無形之力擊中的位置迅速裂開一道道細密的紋路,像被燒灼的冰面,裂紋從單眼向四周蔓延,眨眼間遍布了整個灰白色的人形輪廓。隨即那輪廓向內坍塌收縮,像一團被風撲滅的煙霧,無聲無息地消散在晨光中,只留下一縷極淡的焦味在空氣中飄了兩息,便再也聞不到了。

  江沐陽保持著舉刀的姿勢站了許久,直到眉心的溫熱重新恢復到那種安靜的、如螢火蟲般伏著的狀態,他才緩緩放下手臂。獵刀的刃口上不知何時凝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在朝陽下閃著細碎的虹彩。

  他低頭看著刀面,又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虎口微微發麻,指節依然青白,但掌心裡那面銅鏡不知何時已經脫手掉在了碎石上,鏡面朝上,映著一片澄澈的藍天。

  他彎腰把銅鏡撿起來,揣進懷裡,然後大步走到石頭後面。真正的劉貨郎躺在那裡,面色蒼白,呼吸微弱,褡褳依然壓在身下,好端端地繫著口。

  江沐陽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還活著,只是像睡死了過去一樣怎麼也叫不醒。他想了想,從懷裡掏出銅鏡,在劉貨郎額頭正中央輕輕貼了一下。銅鏡觸碰皮膚的那個瞬間,劉貨郎渾身猛地一顫,然後睜開了眼睛。

  他茫然地看著江沐陽,又看了看四周,過了好半天才嘶啞著嗓子問:「我……我怎麼了?我怎麼躺地上了?」

  江沐陽把銅鏡塞回懷裡,沒有多說,只道:「你睡太沉了,做噩夢了吧。起來吧,咱們趕路。」

  劉貨郎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揉了揉後頸,果然嘟囔了一句「做了個挺怪的夢」,便不再追問。他收拾好褡褳,和江沐陽一前一後沿著溪水往下遊走去。

  江沐陽走在前面,時不時用眼角餘光掃一眼身後的劉貨郎,確認他走路的姿態、呼吸的節奏都和昨夜一模一樣,才稍稍放下心來。

  他摸了摸懷裡那面銅鏡,鏡背的符號隔著衣料貼著胸口,冰涼刺骨。昨夜他還不確定這鏡子的底細,今天經歷了這一遭,他已經無比確信,那灰影根本不是衝著劉貨郎來的,它是跟著這面銅鏡來的。

  它附著在鏡子上,借劉貨郎的手一路移動,昨夜追著劉貨郎跑的那道灰影八成是它脫身出來覓食,而被困在鏡中的主魂則留在劉貨郎身側持續汲取他的陽氣,直到今早銅鏡被溪水沖走,主魂才徹底脫了束縛。

  可它千算萬算沒料到,江沐陽先撿到了鏡子,而那顆珠子給他的「眼睛」,讓它所有的偽裝都無所遁形。

  但讓江沐陽真正心頭沉下去的是另一件事,他剛才擊散那道灰影時,從眉心迸射出去的那股無形之力,絕對不是他主動發出來的。那是珠子的力量,珠子在替他出手。可珠子為什麼要替他出手?它究竟是在保護他這個宿主,還是在做別的什麼事?

  小蝶說珠子與他「尚未完全契合」,那麼這種「契合」的過程中,他每次動用這股力量,是不是就會離「完全契合」更近一步?「完全契合」之後又會發生什麼?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纏在他腦子裡,越想越理不清,但他腳下沒有停。

  兩人沿著溪水走了約莫一個月,溪流漸漸匯入一條更寬的河,河邊出現了零星的農田和幾處冒著炊煙的村落。路也越來越好走了,土路變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又變成了能並行兩輛馬車的寬敞官道,路邊甚至每隔三五里就能看見一塊刻著里程的石碑。

  江沐陽在一處石碑旁站定,彎腰看了看碑上刻的字,「青陽城,東北二百四十里」。

  二百四十里。他算了算腳程,走得快的話,四五天就能到。這個數字讓他心中一振,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劉貨郎在一旁伸著脖子看了看石碑,嘖嘖感嘆:「青陽城啊,那可是大地方了,我聽人說那城裡有好幾條街賣什麼的都有,還有從南邊海港運來的香料和寶石。不過……」他壓低了聲音,「我也聽說那城裡常有修行之人出沒,有時候整條街上的人都看見有人從屋頂上飛過去,官府也不管。」

  江沐陽沒有接話,只是繼續往前走。日頭爬到中天時,前方的官道拐了一個大彎,彎道旁邊有一座像模像樣的茶棚,比雲落嶺那邊老翁的草棚要闊氣得多,竹木搭成的棚頂下擺了五六張桌子,稀稀拉拉坐了幾桌客人。茶棚旁邊還拴著兩匹馱貨的矮腳馬,低頭在槽邊吃草。

  江沐陽和劉貨郎在靠邊的一張桌子坐下來,要了兩碗粗茶和幾個雜糧饅頭。江沐陽一邊啃饅頭一邊豎起耳朵聽旁邊桌上幾個行商的交談。那些人穿著普通,看打扮像是來往於附近幾個鎮子之間做小買賣的,說話間夾雜著抱怨和擔憂。

  一個蓄著山羊鬍的中年商人壓低聲音說:「……聽說望山那邊最近不太平,昨晚又有過路的夜裡聽見哭聲了,還看見兩盞燈籠在山道上飄來飄去,嚇得人家連貨都扔了跑回來。」

  另一個年輕人接口道:「可不是嘛,我表舅前天從那邊過來,拉著一車布匹,到了這邊的鎮上點貨時才發現少了兩匹。他說他明明記得裝車時點過數的,可路上根本沒停過腳,那兩匹布就像憑空少了一樣。」

  山羊鬍捋了捋鬍鬚,神秘兮兮地湊近了一些:「我還聽說,有人在望山那個舊隘口撿到過東西,是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梳子、鏡子、鐲子之類的,全被人在路邊撿著去。你說怪不怪?那些東西看著好好的,可拿回去的人沒一個能留著,不是隔天就丟了,就是家裡開始鬧怪事,最後全都扔掉了。」

  江沐陽啃饅頭的動作頓了一頓。他懷裡那面銅鏡貼著胸口冰涼一片,像一塊藏在衣襟里的冰。

  他側過頭,透過茶棚敞開的側壁望向官道延伸的方向,前方是一片起伏的丘陵,鬱鬱蔥蔥的樹木覆蓋著山坡,官道在丘陵之間蜿蜒向前,如同一道灰褐色的長蛇穿行在綠海之中。那片丘陵的盡頭,隱約能望見更高更遠的山影橫亘在地平線上,那應該就是望山了。

  他低下頭,三口兩口把剩下的饅頭吃完,又端起粗瓷碗把茶灌進肚子裡,然後站起來對劉貨郎說:「劉大哥,咱們歇夠了,走吧。」

  劉貨郎嘴裡還塞著半個饅頭,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掏了兩文錢擱在桌上。兩人出了茶棚,重新沿著官道往前走。

  日頭漸漸偏西,天色從淺藍一點點加深,兩側的丘陵越來越高,路也開始向上坡走。江沐陽注意到路邊的野草和灌木叢中偶爾能看見一些零零星星的雜物,一隻破了口的布鞋,半截發了霉的扁擔,幾片碎瓷片,還有一卷被雨水泡得發脹的粗麻繩。

  這些東西散落在草叢裡,像是被人匆忙丟棄的,又像是從什麼地方被水衝出來的。

  劉貨郎也看見了,嘖嘖搖頭:「這是有人遭了事啊,連家當都扔路上了。」

  江沐陽沒有搭話,只是把眉心處的感應緩緩放開,像一隻試探著伸出觸角的蝸牛,朝前方的道路和兩側的密林蔓延過去。

  這幾天他已經漸漸摸到了一些門道,珠子給他的那種「看見」能力並不需要時時刻刻睜大眼睛去搜尋,只要他放鬆精神、將注意力集中在眉心那一小片區域,那種溫熱的感應就會像水波一樣向四周擴散開來,讓他能感知到周圍一定範圍內那些不屬於「正常」的東西。

  此刻他的感應探出去約莫十丈左右,路面上乾乾淨淨,兩側的密林中偶有幾縷極淡極薄的灰白色氣絲在樹梢間飄浮,像蛛絲一樣細,風一吹就散了,看起來沒什麼威脅。

  但當他將感應延伸到前方更遠處時,眉心忽然像是觸到了一堵無形的牆,溫熱的感知被硬生生擋了回來,像伸手去摸一面燒紅的鐵板,燙得他本能地縮回了意識。

  江沐陽停住腳步。前方那段約莫百丈長的路看上去和剛才走過的任何一段沒有任何區別,同樣的黃土路面,同樣的兩側密林,同樣的夕陽斜照在樹冠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但他的眉心在「撞擊」那面無形之牆後微微發漲,像撞了門板之後的額頭,隱隱跳動著鈍痛。

  「劉大哥,」江沐陽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那個貨郎開口,「你就在這兒等我。前面那段路我自己走一趟。」

  劉貨郎一臉茫然:「啥?為啥要我在這兒等?」

  江沐陽轉回身,目光認真地看著他:「你聽我的。萬一我走過去了沒回來,你就轉頭回剛才那個茶棚,別往前走了。」

  劉貨郎張了張嘴想追問,但看見江沐陽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沉著的光,到嘴邊的問話又咽了回去。他躊躇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在路邊找了塊平整些的石頭坐了下來,把褡褳擱在膝上。

  江沐陽深吸一口氣,握緊腰間的獵刀,獨自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