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陽緊了緊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灰布袍,袖口處磨損的線頭在風裡微微顫動。
他站在蒼梧山脈最後一座山峰的腳下,仰頭望去,只見黑黢黢的山體如一頭沉睡的遠古巨獸,背脊上嶙峋的怪石直插鉛灰色的雲層,山腰以上便隱沒在翻滾的霧靄里,看不真切。
「翻過這座『蟄龍脊』,便是隕星海的邊緣了。」他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柄短匕的皮鞘。
匕鞘古舊,纏著的麻繩已被汗漬浸得發黑,卻被他保養得妥帖,刃口永遠鋒利。這是他身上唯一稱得上「武器」的東西。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𝔱𝔱𝔨.𝔱𝔴超實用
魂道修為到了八層,魂引八道,在尋常散修中已算不俗,可雷靈體才堪堪鍊氣四層,卡在四層巔峰已有月余,再無寸進。
他此行目的明確,傳聞隕星海深處常有天外隕鐵墜落,伴生的雷屬性礦物遠比內陸豐富,哪怕只是撿些邊角料,也夠他突破瓶頸。
他深吸一口氣,抬腳踩上濕滑的山徑。
山路陡峭,滿是青苔和碎石,兩側的灌木叢生著暗紅色的尖刺,在晦暗天光下泛著不祥的微光。
越往上走,空氣越稀薄,風中那股咸腥味里開始混雜一絲若有若無的腥臊氣,像是某種大型猛獸領地邊緣的氣味標記。
江沐陽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魂道修士對氣息的感知本就敏銳,他立刻放慢了腳步,右手虛按在短匕柄上,掌心滲出微汗。
轉過一個突出的岩壁,前方豁然是一小片相對平坦的台地,台地中央橫亘著一塊半埋在土裡的巨岩,岩石表面布滿了深深的爪痕,最深的幾道幾乎將岩石剖開,邊緣光滑如鏡。
江沐陽的瞳孔猛地一縮,那爪痕間距極寬,絕非尋常野獸所能留下。
他正欲繞行,腳下的碎石卻突然「嘩啦」一聲,一小塊鬆動的石頭滾落下去,在寂靜的山崖間敲擊出清脆而驚心的迴響。
幾乎在同一瞬間,台地邊緣那堆亂蓬蓬的褐紅色藤蔓猛地炸裂開來。一道龐大的身影帶著腥風撲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江沐陽只來得及側身一讓,肩膀處火辣辣地一痛,布袍被撕裂,三道淺淺的血痕迅速滲出血珠。那怪物一擊不中,落在三丈外,緩緩轉過身來。
江沐陽這才看清它的全貌。
那是一頭形似巨蜥卻又生著三隻眼睛的異獸,通體覆蓋著碗口大的黑鱗,鱗片邊緣在暗光里流轉著詭異的暗紫色紋路,脊背上從前到後豎著一排鋸齒般的骨刺,尾巴粗長,末端膨大成骨錘,方才那岩石上的爪痕,恐怕就是這尾錘砸擊所致。
它三隻銅鈴般的眼睛呈「品」字形排列,中央那隻豎瞳正死死鎖定著他,瞳孔里映出他蒼白而緊繃的臉。
「孽畜!」江沐陽低喝一聲,聲音卻有些乾澀。
這異獸散發出的氣息,幾乎不下於築基初期的修士,遠非他一個鍊氣四層的修士能正面抗衡。
但他沒有退路,身後是陡峭的山崖,要繞行不知要費多少時日,而隕星海的潮汐每月只有初五到初十之間最為平穩,錯過又要等上一個月。
他咬了咬牙,右手猛地抽出短匕,左手掐動法訣,八道若有若無的灰色魂引如細絲般從他眉心逸出,繚繞在周身。
異獸低吼一聲,聲浪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而落,它後肢一蹬,再次撲來,速度比方才更快。
這一次江沐陽有了防備,魂引提前感知到空氣流動的變化,他身體以一種近乎扭曲的姿態向左側滑開,短匕順勢在異獸的前肢鱗片上劃了一記,卻只迸出一溜火星,連道白印都沒留下。
「好硬的皮!」他心頭一沉,魂引急催,兩道最細的魂針凝成近乎透明的尖刺,無聲無息地射向異獸中央那隻豎瞳。
異獸似有所覺,猛地偏頭,魂針擦著它眼瞼邊緣的硬皮掠過,只讓它發出惱怒的一陣嘶吼,卻並未造成實質傷害。
但這一下激怒了它,它尾錘橫掃,帶著破風聲呼嘯而至。江沐陽避無可避,只得雙臂交叉護在胸前,同時將魂引凝聚成一面薄薄的魂盾。
「砰」的一聲悶響,魂盾應聲碎裂,他整個人被砸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身後的岩壁上,胸腔里氣血翻湧,喉頭一甜,險些噴出一口血來。
短匕差點脫手,他死死攥住,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異獸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張開血盆大口,一股濃烈的腥臭氣撲面而來,同時它脊背上的骨刺亮起暗淡的光芒,數道細如筷子的紫色電弧在骨刺間跳躍閃爍,噼啪作響。
「雷屬性?」江沐陽心中又驚又喜,驚的是這異獸竟能操控雷電,喜的則是若能將之擊殺,其體內的雷元或許比那些礦石更為精純,對他的雷靈體大有裨益。
但這念頭只是一閃而過,現實是他連保命都難。他狼狽地向側面一滾,方才立身之處被一道紫色電弧劈中,岩石表面焦黑一片,碎石飛濺,打得他臉頰生疼。
他不再硬拼,魂道修士的優勢在於神魂堅韌、施法迅捷,而非肉身力量和速度。
異獸的撲擊和尾錘雖猛,但轉向略顯笨拙,他利用魂引提前預判軌跡,在方寸之地輾轉騰挪,時不時射出一道魂針干擾異獸的神魂感知。
然而異獸的鱗甲對魂針也有一定抵抗力,魂針雖能穿透外層,卻被鱗片下的厚皮阻隔大半,效果微乎其微。
江沐陽的呼吸漸漸粗重起來,額角冷汗涔涔,鍊氣四層的靈力本就稀薄,在不斷的閃避和魂引消耗中快速見底。
他心中焦躁,目光飛快地掃過四周地形。
台地三面是懸崖,只有來時那一條窄徑,但異獸龐大的身軀堵在徑口,根本沖不過去。
往上,台地邊緣有一道幾乎垂直的岩壁,高約十餘丈,岩壁上滿是風化剝落的凹坑和突出的稜角,似乎可以攀爬。
沒有選擇,他做了個佯攻的動作,短匕虛晃一刺,騙得異獸後退半步,隨即轉身猛地一躍,抓住岩壁上一塊凸起的岩石,手腳並用向上攀去。
異獸怒吼,尾錘砸在岩壁上,震得整面石壁都在顫抖,幾塊碎石砸在他肩頭背上,火辣辣地痛。
但它似乎不擅攀爬,只在下面焦急地繞圈,時不時用尾錘猛擊岩壁,紫色電弧也跟著亂射,有幾道險些擦中他攀附的手臂。江沐陽咬緊牙關,指尖摳進石縫裡,鮮血從指甲縫滲出,染紅了灰白的岩石。
魂引在此時發揮了作用,他分出三道魂引纏繞在手腕和足踝上,像無形的觸手,在踩踏不穩時給予細微的支撐。饒是如此,爬到一半時,他左腳踏空,整個人懸在半空,全靠右手摳住一處岩縫支撐,布袍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下方異獸仰頭張開巨口,喉嚨深處凝聚著一團紫光,顯然在醞釀一次更強力的雷擊。
江沐陽亡魂大冒,猛提一口氣,右臂發力,魂引齊出,整個人如彈丸般向上躥升數尺,堪堪避開那道擦著腳底射過的粗壯電光。
電光擊中上方一塊凸岩,炸得石屑紛飛,卻也將那片岩壁剝落出幾個新的凹點。他趁機連續攀爬,終於翻上了台地之上的一處窄小平台。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腳下的岩台突然劇烈震動。異獸竟用尾錘連續猛擊岩壁根部,整塊岩台開始傾斜、碎裂,大片大片的岩石帶著泥沙轟然崩塌。江沐陽絕望地發現,他所立足的這方平台,不過是一塊外掛的薄岩層,下方早已被異獸掏空。
隨著一聲悶響,平台徹底斷裂,他連同破碎的岩石一起向下墜去。
墜落只發生在短短兩息之間。他看見下方異獸張開的巨口,腥臭的喉嚨深處紫光翻湧,然後便是一陣天旋地轉,眼前一黑,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吸力裹挾著,滑入一條濕滑黏膩、充滿酸腐氣味的管道。
短匕在墜落時脫手,不知去向。他意識尚存,立刻明白自己竟被那異獸生吞了下去。
四周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只有胃壁間或收縮時,發出沉悶的咕嚕聲。
黏稠的胃液帶著極強的腐蝕性,一沾上布袍便滋滋作響,冒出白煙。
江沐陽感到皮膚傳來灼燒般的劇痛,他強忍著噁心,雙手撐住兩側滑膩的肉壁,試圖穩住身形。
胃裡的空間出乎意料地大,他能感覺到自己正泡在一汪酸液里,液面沒過他的膝蓋。
「不能慌,不能慌……」他在心中反覆告誡自己。
雷靈體雖只有四層,但天然對雷屬性能量有親和力,而魂道修為此刻是他唯一的依仗。
他立刻催動體內所有魂引,八道灰色魂絲在體外交織成一張密網,將自己包裹起來,隔絕大部分胃酸。
同時,他默念魂針法訣,將魂力壓縮、凝練,化作比頭髮絲還細的銳針,不計成本地向周圍的胃壁和更深處、那感知中異獸神魂所在的方位,持續不斷地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