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秀微微頷首,似是滿意,轉頭對白天英說:「這丫頭我要了。」
白天英一愣,結結巴巴地問:「前輩……前輩的意思是……?」
「我說,這丫頭我要帶回天劍門,收作記名弟子。」高天秀的聲音平淡得好像在說今晚的月色不錯。
「她的事以後由我管,你們白家也好,落霞城劉家也好,都不要再打她的主意。你若有什麼意見,可以去天劍門找我當面說。」
白天英哪裡敢有意見,天劍門的長老親自開口要人,他一個鍊氣八層的家族長老就算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違逆,更何況高天秀築基圓滿的修為擺在那裡,一個手指頭就能把他碾成齏粉。
他連忙磕了幾個頭:「不敢不敢!前輩能看上這丫頭是她的福分,晚輩沒有任何意見,晚輩這就走,這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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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衝出院子,轉眼就消失在了巷弄盡頭,連方才掉在地上的一隻鞋子都沒敢回頭撿。
院中安靜下來。高天秀收了威壓,江沐陽渾身上下的禁錮驟然消失,他身子一晃,連忙扶住青鋒鏟穩住身形,大口呼吸了幾下,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高天秀看向他,眼中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魂火之術,雷靈之體,倒是少見。」她沒有多評價,只是點到為止地說了一句,便轉臉對白汐媚招了招手,「丫頭,你過來。」
白汐媚怯怯地走上前去,她還不完全明白髮生了什麼,只知道那個凶神惡煞的白天英被眼前這位女前輩嚇跑了,而且這位前輩說要收她做弟子。
她抬起頭看著高天秀清冷的面容,嘴唇動了動,想問什麼卻不敢開口。
高天秀伸手在她頭頂按了一下,一股溫和的靈力探入她的經脈,探查了片刻,眼底的那絲滿意之色又濃了幾分:「水木雙靈根,底子雖然薄,但經脈乾淨,沒有用過什麼雜七雜八的虎狼之藥,根基還算紮實。鍊氣四層卡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白汐媚小聲回答。
「瓶頸鬆動過嗎?」
「前幾天……好像有一點點。」白汐媚想起了服用培元丹後靈力精進的感覺。
高天秀點了點頭:「根基不差,就是缺名師指點,缺資源供給。你跟我回天劍門,半年之內,我保你突破鍊氣七層。」
她說這話時語調平平,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但白汐媚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種光芒比方才看見八塊靈石時還要亮上十倍。
天劍門,那可是方圓千里內數一數二的大宗門,門中不僅有金丹真人和築基長老,還有成套的修煉功法、靈藥丹方、法寶靈器,是無數散修和小家族子弟做夢都想拜進去的地方。
白汐媚做夢都沒想到這種機緣會砸到自己頭上,她激動得嘴唇哆嗦著,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但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水。
「前輩……弟子……」她「噗通」一聲跪了下去,正要磕頭,高天秀抬手攔住她:「不急,回去之後再行正式的拜師禮。你先收拾一下東西,今晚就走。」
她頓了頓,又看了江沐陽一眼,「你跟這丫頭是朋友?」
江沐陽拱了拱手:「是,晚輩與白姑娘多次結伴採藥,互相照應。」
高天秀若有所思地看了他片刻,似乎在權衡什麼,但最終沒有多言,只說了句「你剛才用的那魂火之術,路子很偏,若想走遠,最好尋一部完整的功法,免得日後走火入魔」。
便轉頭不再看他。白汐媚飛快地跑進屋裡收拾了一個小小的包袱,抱著那個舊藥簍跑出來,裡面胡亂塞了幾件換洗衣裳和那幾瓶培元丹、靈石。
她在院門口停下,看了江沐陽一眼,眼眶還是紅的,卻努力咧開嘴笑了一下:「江大哥,我……我走了。你以後採藥小心些,那黑風嶺里古怪東西多,別一個人往深處跑,這些丹藥和靈石給您。」
江沐陽點了點頭,心裡既替她高興,又有一絲說不清的悵然。
他本來不想收丹藥和靈石,但是看了一眼白汐媚眼中的朦朧,他只能接過了,笑了笑:「去了天劍門好好修煉,別辜負了前輩的栽培。」
白汐媚用力點了點頭,又向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跟著高天秀走出了院門。
高天秀袖袍一揮,一道白虹平地而起,裹挾著她和白汐媚化作一道流光劃破了夜空,轉眼便消失在星辰深處。
院中只剩下江沐陽一個人,站在滿地狼藉的落葉和碎石之間,夜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青鋒鏟,鏟面上被靈光轟出的那一道淺淺的凹痕還微微發燙。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呼出來,將青鋒鏟收回腰間,轉身慢慢踱回了自己那間窄小的院落,掩上木門,在黑暗中靜坐了許久,才重新閉上了眼睛,運轉起養魂功訣來。
第二天,江沐陽站在鎮口那棵老槐樹下,他獨自站在空曠的鎮口,才覺出秋日的風已經帶了涼意,鑽進領口,貼著脊梁骨往下滑。
他轉身回住處,腳步不快,鞋底碾過幾片枯黃的梧桐葉,發出細碎的脆響。
雷靈體,旁人求都求不來的天賜之資,到了他這裡卻像是吞金獸。
開魂八層,八道魂引在識海中如銀蛇遊走,魂道修行一路坦途。
可雷靈體呢?從鍊氣一層到四層,雖然沒遇到什麼像樣的瓶頸,可他耗掉的靈石足夠讓清風鎮任何一位散修從鍊氣初期衝到後期。
那些靈石里的靈力經過雷靈根的轉化,十成里剩不下三成,其餘的都化作細碎的電弧散逸在經脈里,頂多讓他的頭髮比旁人更容易炸起來罷了。
其實他心裡清楚,普通靈石對雷靈體來說就是杯水車薪,要想讓雷靈體突飛猛進,非得找到蘊含雷屬性靈氣的天材地寶不可。
隕星海,他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這三天來他在城中茶館、坊市、甚至鏢局的車馬行里都旁敲側擊地打聽過。
關於隕星海異光的傳聞倒是有幾個版本,有人說看到夜空中有流光墜向那片荒原,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說在隕星海邊緣撿到過燒焦的石頭,裡頭嵌著紫色的晶粒,夜裡會發光。
可沒人能說清楚那紫色晶粒到底是什麼,是雷靈石?還是別的什麼礦?
江沐陽不敢把希望全押上去,但比起窩在清風鎮靠那點稀薄的靈氣慢慢磨,往西走一趟至少是個盼頭。
他如今鍊氣四層的修為,擱在散修里不算墊底,可也絕不算拿得出手。更麻煩的是,他那一手煉丹的本事,雖然有丹丘風的傳承,但是沒有資源練習,更不敢顯擺。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清風鎮雖小,可也隔三差五有大勢力的外門弟子過來收藥材、雇勞力,萬一被哪個路過的管事看中,硬要抓他去當煉丹苦力,他這點修為連跑都跑不掉。
他見過鎮上那個老丹師孫伯的下場,三年前被一個叫「千藥門」的小門派相中,說是請去供奉。
江沐陽不想重蹈覆轍。所以他在清風鎮向來絕不張揚。
「西邊……隕星海……」他低聲念著,走進屋內,開始收拾行囊。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桌上攤著一幅手繪的粗略地圖,是他從鎮上一個走南闖北的貨郎那兒換來的。
地圖上清風鎮在東南角,往西去是一片標註著「荒原」的空白地帶,再往西,靠近海岸線的地方,用歪歪扭扭的小字寫著「隕星海」。
貨郎說那地方其實不是海,是片巨大的內陸湖泊,因為湖底據說有無數隕石沉積,湖水在夜裡會泛出星星點點的螢光,才得了這麼個名字。
他把地圖折好塞進懷裡,又將床底下一隻舊木箱拖出來。箱子裡攢下的家當:藥膏和止血草放進儲物袋,又在角落裡翻了翻,找出那柄從沒用過的短匕。
匕身烏沉沉的,刃口倒是開得鋒利,是他用靈石跟鎮上的獵戶換的,雖然還不是靈器,但是品質要比祖傳獵刀要好多了,而且壞了也不心痛。
收拾停當,他站在屋中環顧了一圈。
窗台上還放著白汐媚忘帶走的一隻木簪,簪頭雕成梅花的樣子,手藝粗朴卻透著用心。他猶豫了一下,把木簪也收進儲物戒指里,然後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西行的路比想像中要難走得多。
出了清風鎮的地界,官道就變成了土路,土路又漸漸化成野草瘋長的荒徑。
頭一天還能偶爾遇見往來的行商,挑著擔子或者趕著驢車,互相隔著老遠就警惕地打量幾眼,錯身而過時連招呼都省了。
到第二天,路上便幾乎沒了人煙,只剩下一望無際的枯黃草甸,風從曠野上橫掃過來,嗚嗚地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低低地哭。
江沐陽把步伐控制在勻速,既不急也不緩。他如今鍊氣四層的體魄,腳程比常人快得多,可也不敢一味趕路,這片荒原上據說偶爾有低階妖獸出沒,雖然威脅不大,可萬一碰上一兩隻皮糙肉厚的,纏鬥起來消耗靈力,那就得不償失了。
他每隔兩個時辰就停下來歇一歇,喝口水,順便用魂道感知掃一圈四周。
八道魂引在識海中緩緩轉動,向外延伸出無形的觸鬚。
魂道開魂八層,讓他的感知範圍比同階鍊氣修士大了將近一倍,哪怕是草叢裡一隻螞蚱蹬腿的動靜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這算是他目前最大的依仗了,雷靈體雖然拉胯,可魂道修為替他兜了底。
只是魂道修行越到後面越玄奧,開魂九層是個大坎,沒有機緣的話,光靠水磨工夫不知要磨到猴年馬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