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江沐陽眉心深處那枚青雲珠忽然微微一顫。
那顫動的幅度極小,若不是他正處在神魂緊繃的狀態,幾乎感應不到。然而緊接著,一股極淡、極古老、極威嚴的氣息從眉心緩緩擴散出來,像是沉睡萬年的巨獸在夢中翻了個身,不經意間泄出了一絲呼吸。
那氣息沒有形狀,沒有顏色,甚至沒有任何靈力波動可言,它純粹是一種存在感,一種仿佛比這座山、這片天都要久遠的存在本身的餘韻。
可就是這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卻讓所有撲到半途的遊魂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銅牆鐵壁。
它們同時僵住了,那些空洞的眼眶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活物才有的情緒,恐懼。
純粹的、原始的、發自本能的恐懼,比它們追逐活人氣息的本能還要深,還要強烈。遊魂們發出變了調的尖叫,那聲音不再是威脅性的嗚咽,而是惶恐逃命時的哭喊。
它們爭先恐後地向後飛退,灰白色的身影在濃霧中撞成一團一團,有的甚至因為撤退太急而互相撞散了形體,化作幾縷碎霧又慌忙重新聚合。
短短三五個呼吸之間,數十隻遊魂便消失在濃霧深處,連那些還沒有完全從霧中冒出來的灰白輪廓也縮了回去,濃霧重新歸於死寂,只剩下江沐陽和白汐媚粗重的喘息聲在空蕩蕩的谷道里迴蕩。
江沐陽再也撐不住了,雙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後背靠著冰冷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順著他削瘦的下頜線一滴一滴地砸在胸前的衣襟上,很快就把那一小塊布料浸透了。
他的雙手還在微微發抖,指尖殘留的魂火餘溫正在快速消散,兩隻手掌心都燙得發紅,邊緣處甚至有些焦黑的灼痕,那是過度催動魂火爆留下的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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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著眼睛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抬起右手摸了摸眉心,那枚青雲珠又恢復了平時的沉寂狀態,觸感溫潤如玉,沒有任何異樣。
他心底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這珠子到底是什麼來歷?這次遊魂潮只是直接散出一縷氣息就嚇退了數十隻遊魂,仿佛它天然就是一切陰邪之物的克星。
可他自己這個宿主卻完全無法主動驅使它的力量,這種「懷寶不知其用」的感覺,讓他既慶幸又隱隱不安。
白汐媚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的褲子蹭破了兩個洞,露出底下磕青的皮肉。
她顧不得疼,三步並作兩步跑到江沐陽身邊蹲下來,又驚又急地問:「江大哥你怎麼樣?傷著哪裡沒有?」
她的聲音還帶著剛才嚇出來的哭腔,眼眶紅紅的,手忙腳亂地從藥簍里翻出那瓶剛買的凝血散要往江沐陽手心抹。
江沐陽搖了搖頭,接過凝血散自己塗了兩處灼傷的皮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沒事,就是魂力耗盡了,歇一會兒就好。」
他看了白汐媚一眼,見她雖然狼狽但身上沒有明顯的傷痕,這才稍稍放下心。
白汐媚咬著嘴唇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問他:「剛才那些遊魂……怎麼突然就跑了?」
她修為低微,完全沒有感應到青雲珠發出的那縷氣息,只覺得那些遊魂像是撞了邪一樣自己嚇得四散奔逃。
江沐陽沒有正面回答,只含糊地說了句「可能是這片霧氣的陰氣紊亂了,遊魂失了依託就散了」,白汐媚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雖然覺得這個解釋牽強,但也不好再追問下去。
兩人在原地歇了足足小半個時辰。
江沐陽閉目運轉養魂功訣,引導丹田中殘餘的魂力緩緩周轉,一點一點地滋潤著枯竭的經脈。
《凝星聚神訣》在魂力的精純度和操控細緻程度上確實有獨到之處,至少他現在能運轉魂力在體表形成一層護膜來抵擋陰氣侵蝕,這份本事在開魂7層的修士中並不多見。
白汐媚也沒閒著,她盤腿坐在旁邊一塊稍微乾燥的石頭上,將那枚暖陽符的殘餘靈力徹底煉化入體內,又掏出之前買的培元丹倒了一粒出來含在嘴裡,閉目調息了片刻,臉上總算恢復了些血色。
她偷偷看了江沐陽好幾眼,心裡頭對這個沉默寡言、修為明明比自己還低一層(她之前一直以為江沐陽是鍊氣三層左右)卻屢屢在危急關頭救下自己的年輕人充滿了疑惑和感激。
她雖然性子大大咧咧,但畢竟在修仙家族裡長大,見過不少修士出手的路數。
江沐陽方才打出的那團藍色火焰明顯不是常見的五行法術,那幾道銀色閃電也古怪得很,不像是正統的雷法符籙催出來的。
可她沒有多問,修仙界裡誰沒點秘密呢,人家救了自己的命,自己要是刨根問底反倒不識趣了。
歇夠了之後,江沐陽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四肢,又將散落在地上的青鋒鏟和火把撿起來,火把早在剛才的混戰中掉在地上熄滅了,他重新點燃了一支,微弱的火光在濃霧中照不出多遠,但好歹能看清腳下三尺之地。
他閉上眼重新釋放魂感術,這一次他格外小心,將魂力絲線壓得又細又低,貼著地面向前延伸,避開那些可能存在遊魂的高空區域。
魂感反饋回來的地形顯示,前方的谷道還在繼續往深處延伸,兩側石壁漸漸退開,似乎要進入一個較為開闊的地帶。
「還能走嗎?」他問白汐媚。
白汐媚活動了一下磕傷的膝蓋,咬咬牙點點頭:「能走。來都來了,空著手回去我可不甘心。」
她拍了拍背上的藥簍,裡面跟這趟出來的預期相差太遠,「我還指望著採到血葉蘭回去沖瓶頸呢。」
江沐陽沒再說什麼,提著火把走在前頭,白汐媚緊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再次鑽入濃霧之中。
這一次他們走得更加謹慎,江沐陽每隔十幾步就會停下來閉目感知片刻,確認前方沒有陰氣漩渦或者遊魂聚集才繼續前行。
所謂的「陰氣漩渦」是這片鬼霧中特有的險地,它並非有形的洞穴或裂縫,而是陰氣在特殊地形中因氣流交匯形成的無形渦流,肉眼完全看不見,人或者任何生靈一旦踏入其中,濃郁到極致的陰氣就會像磨盤一樣絞動起來,活人的神魂會在幾個呼吸之間被絞碎扯爛,魂飛魄散。
江沐陽知道它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無形無影,只有對魂力波動的感知足夠敏銳的修士才能提前察覺。
他的魂感術雖然修為不高,但勝在細膩,三次捕捉到了前方空氣中若隱若現的魂力扭曲跡象,每次都果斷地帶著白汐媚繞道而行。
繞過兩個陰氣漩渦的覆蓋範圍,最後一次甚至繞了足足兩里多路,貼著山壁的邊緣小心翼翼地蹭過去,把白汐媚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繞開第三處陰氣漩渦之後,前方的濃霧忽然變得稀薄了一些。
江沐陽敏銳地感覺到腳下的地勢正在下降,像是走進了一條乾涸的溪谷。
谷底鋪滿了大大小小的卵石,卵石表面覆蓋著一層灰綠色的苔蘚,踩上去又滑又黏,稍不留神就會摔倒。
溪谷兩側的岸壁不高,大約只有一丈左右,上頭垂掛著枯死的藤蔓,像一條條乾屍的手臂伸在半空中。
這裡的陰氣濃度反而比之前的路段低了不少,至少呼吸時那種胸腔發緊的感覺減輕了許多,江沐陽猜測可能是溪谷的地形呈敞口狀,陰氣在開闊處容易散逸的緣故。
他順著溪谷的走嚮往前走了百來步,忽然腳步一頓,手中的火把向前探了探,照見前方五丈開外的溪谷底部橫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他眯起眼睛仔細分辨,那是一具人的骸骨,側臥在亂石之間,身上的衣物已經腐爛得只剩幾片灰黑色的布條貼在骨頭上,辨不出原來的顏色和樣式。
骸骨的姿態蜷縮著,像是死前承受了極大的痛苦,雙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胸口,指骨的末端深深掐進了肋骨縫裡。
江沐陽放輕腳步走近,蹲下身,將火把湊近了照看,白汐媚也跟過來,見狀「呀」地低呼了一聲,捂著嘴退後半步。
那骸骨的顏色極不正常,從指尖到肩胛再到顱骨,每一寸骨骼都呈現出一種深沉的、近乎墨色的黑,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到外浸染透了。
尤其是肋骨的內部和脊椎的椎孔處,黑色格外濃重,甚至結了一層細密的黑色結晶,在火光下泛著暗淡的油脂光澤。
江沐陽伸出青鋒鏟小心翼翼地撥了一下骸骨的手臂,那臂骨應聲斷裂,斷口處的骨髓腔內空空蕩蕩,只有一層黑色的粉末附著在內壁上,輕輕一碰就簌簌地掉下來。
「中毒死的。」江沐陽沉聲道,「而且是一種非常烈的陰毒,發作極快,這具骸骨的姿勢說明他死前連自救的時間都沒有,毒氣入心就倒下了。」
他掃了一眼骸骨周圍的地面,碎石和苔蘚都完好無損,沒有掙扎打滾的痕跡,印證了他的判斷。
他又看了看骸骨的腰間,那裡繫著一個巴掌大小的灰褐色儲物袋,袋口的束繩已經腐朽了大半,輕輕一碰就斷成了幾截。
江沐陽用青鋒鏟的尖刃挑起儲物袋,抖了抖,裡面落出十幾塊下品靈石、兩個小瓷瓶,以及一塊巴掌長、兩指寬的黑色木片。
靈石散落在碎石上,雖然表面蒙了一層灰,但靈氣依舊飽滿,足有十六塊之多。
兩個瓷瓶的瓶口封蠟已經開裂,江沐陽拔開其中一瓶湊近聞了聞,一股酸敗的氣味衝進鼻腔,裡面的藥丸早就變質發黑了,顯然已經失去了藥效。
另一瓶的情況更糟,裡面的液體已經乾涸,瓶底只剩下一層黑褐色的沉澱物,不知道原先是什麼丹藥。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那塊黑色木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