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石門

  江沐陽道了聲謝,跟著她走進後院。那兩間空房確實簡陋,不過江沐陽向來不講究這些,他只需要一個能打坐運功的安靜角落即可。

  白汐媚忙前忙後地炒了幾碟小菜,拿了一壺酒。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江大哥,家裡沒什麼好招待的,你將就吃些。明天我去坊市把野豬材料賣了,再買點好吃的。」

  江沐陽喝著酒,吃著菜,倒比辟穀丹有滋味得多。他一邊吃,一邊隨口問起白家如今的情況。

  白汐媚坐在他對面的竹椅上,雙手捧著茶碗,娓娓道來。

  原來白家祖上也曾出過一位築基中期的老祖,在清風鎮方圓百里內算是數一數二的人物。

  那位老祖在世時,白家擁有三座小靈脈、十幾畝靈田和一間丹房,族中鍊氣期子弟不下三四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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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百年前那位老祖在一次外出遊歷中一去不返,據說是在某處秘境裡隕落了,從那以後,白家便一落千丈。

  靈脈逐年萎縮,靈田荒廢大半,丹房也被一場大火燒成了白地。

  到了如今,族長白崇山不過鍊氣九層修為,族中鍊氣七層以上的只有寥寥四人,其餘大多是鍊氣三四層的年輕人,而像白汐媚這樣的旁系子弟,更是連正式拜入族學的資格都沒有,只能靠自己在黑風嶺邊緣打拼。

  「我爹娘早年進山採藥時遇上妖獸,都……都沒了,」白汐媚低下頭,指尖摩挲著茶碗邊緣,聲音很輕,「爺爺把我拉扯大,前年也走了。

  我現在一個人,每天採藥、賣藥、換靈石、買丹藥,日子雖然苦,但總比仰人鼻息強。只是修為實在太慢,鍊氣四層卡了一年多了,再這樣下去,恐怕這輩子連築基的門檻都摸不到。」

  江沐陽靜靜聽著,沒有打斷她。他深知修仙路上最怕的不是天賦不夠,而是資源匱乏、無人指點。

  白汐媚的處境,和自己當年何其相似,只不過自己有幸得了千星殿的機緣,而她卻只能在這偏僻小鎮裡孤軍奮戰。

  他沉吟片刻,從懷裡取出那本自己手抄的《基礎丹藥辨識錄》,是丹丘風傳承中的一小部分,裡面記載了上百種常見靈草的性狀、採摘時節和簡單的炮製方法,雖然算不上什麼珍本,但對鍊氣期修士來說實用得很。

  他把書冊遞給白汐媚:「這個送給你。裡面有些靈草在黑風嶺也能找到,你按上面的方法炮製,藥效能比直接賣生草多出三成價錢。」

  白汐媚接過書冊,翻開一看,眼睛頓時亮了。她飛快地翻了幾頁,抬頭時眼眶竟微微泛紅:「江大哥,這……這太貴重了!這種手抄本在坊市至少要賣二十塊靈石呢!」

  「我用不著了,你留著便是。」江沐陽擺擺手,站起身來,「今晚早些歇息,明天我打算再進一趟黑風嶺,去更深處探探。

  你要是得空,可以帶我去你說的那幾個赤火芝岩洞認認路。」

  白汐媚用力點頭,把那本書冊小心翼翼地貼胸收好,又給江沐陽添了一碗熱茶,才退出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江沐陽盤膝坐在木板床上,卻沒有立刻入定。

  他閉上眼,神識沉入靈台,那七顆魂星依舊穩穩地懸在虛空中,散發著溫潤的光華。

  他又試著探了探千星殿的虛影,殿宇依舊沉寂,但這一次,他隱約感覺到殿門深處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沉睡中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了。

  他心中微動,莫非自己突破開魂7層後,與千星殿的感應又加深了一線?可惜器靈前輩閉關前曾嚴令他不許強行召喚殿靈,否則可能引發反噬,他只好按捺住好奇,將神識收回。

  窗外,夜風穿過老槐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遠處黑風嶺的方向,偶爾傳來一兩聲不知名妖獸的嚎叫,但隔著幾重山巒,傳到鎮子裡時已經變得模糊而遙遠。

  江沐陽閉上眼,開始緩緩運轉《凝星聚神訣》,讓7顆魂星在靈台中有序旋轉,每轉一圈,便有一縷精純的神識之力滲入四肢百骸,與雷靈體中殘留的雷霆本源交融在一起。

  這是一種慢工出細活的溫養之法,短期內看不到明顯進展,但勝在根基紮實,不易走火入魔,慢慢為凝聚第二層的7顆魂星打基礎。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江沐陽便被院中一陣「嚯嚯」聲吵醒。他推開窗一看,白汐媚已經換了一身短打的灰布衣衫,袖口扎得緊緊的,正在練拳,旁邊的小泥爐上坐著一隻瓦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飄出一股米粥的清甜香氣。

  「江大哥,你醒啦!」白汐媚抬頭抹了一把額上的汗,笑得眉眼彎彎,「粥快好了,我還在裡頭加了兩片『茯苓草』,能提神益氣。你先洗漱,吃完咱們就上山。」

  江沐陽心中一暖,應了一聲,去井邊打水洗了把臉。

  粥確實熬得不錯,米粒開花,茯苓草的甘味溶在米湯里,入口順滑,一碗下去,胃裡暖洋洋的。

  兩人匆匆吃過早飯,白汐媚背上一隻新編的竹簍,簍里放著短劍、繩索、火石和幾塊乾糧,江沐陽則依舊是那身青衫,腰間掛了一隻裝靈草的布袋。鎖好院門,兩人再次走向黑風嶺。

  這一次他們走的是另一條路,從清風鎮南邊繞過一片亂葬崗,沿著一條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古道向黑風嶺西麓攀登。

  白汐媚走在前面,一邊撥開擋路的荊棘,一邊回頭對江沐陽說:「西麓這邊地勢陡,平時很少有人來,但我知道一個隱蔽的溶洞,洞口被瀑布遮住了,裡面濕度大、陰氣重,正好長赤火芝。

  去年秋天我一個人來過一次,采了七株,換了四十塊靈石呢!」

  江沐陽跟在她身後,神識向前探出,果然察覺前方約莫一里外有水聲隆隆,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水汽和草木腐爛的氣息。他提醒道:「有水的地方容易有妖獸棲息,你上次來沒遇上什麼?」

  白汐媚吐了吐舌頭:「上次我運氣好,只碰見幾條『青鱗水蛇』,都是鍊氣初期的,被我用驅蛇粉趕跑了。不過這次有江大哥在,就算再遇上鐵鬃野豬我也不怕啦!」

  兩人說笑著走了一個多時辰,轉過一道山坳,眼前豁然開朗,一道白練似的瀑布從三十餘丈高的崖壁上傾瀉而下,砸在下方一汪碧潭中,激起漫天水霧,在晨光下泛出七彩虹霓。

  水潭周圍長滿了濕滑的青苔和茂密的蕨類植物,空氣濕潤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白汐媚指著瀑布左側一片被藤蔓遮蔽的石壁說:「洞口就在那後面,要從水潭邊繞過去,踩著那塊大石頭跳進去。」

  江沐陽定睛一看,果然看見藤蔓之後隱約有一道黑黢黢的裂隙,大約一人多高,半丈來寬,像是一張半張的獸口。

  他先運起神識探入洞中,溶洞比想像中要深,蜿蜒向下延伸十餘丈,洞壁潮濕陰冷,但並沒有大型妖獸的氣息,只有幾隻蝙蝠倒掛在頂壁上,還有一些細小的蟲豸在石縫裡爬動。

  他放下心來,伸手託了白汐媚一把,幫她躍過那塊滑溜溜的大石頭,兩人一前一後撥開藤蔓,鑽進洞口。

  洞內光線驟暗,白汐媚取出火石點燃一根浸了松脂的火把,橘紅色的光芒照亮了四壁。只見溶洞內鐘乳石林立,形態各異,有的如倒懸的冰錐,有的如石筍破土,地面上坑窪不平,積水成窪,映著火把的光芒閃閃發亮。

  洞中溫度比外面低了不少,一股陰涼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石灰岩特有的澀味。

  走了約莫七八丈,溶洞忽然變得開闊起來,形成一個約莫兩間屋子大小的穹頂石室。

  江沐陽目光一掃,心頭便是一喜,在石室北側那面布滿水珠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地長著數十株通體赤紅、形如小傘的靈芝,每一株都有巴掌大小,菌蓋邊緣微微捲起,散發出淡淡的辛辣藥香。

  正是赤火芝!而且年份都在三年以上,有幾株菌蓋中央已經浮現出細密的金色紋路,那至少是五年的老芝,藥力比普通赤火芝強出一倍不止。

  白汐媚興奮得差點跳起來,壓低聲音道:「天哪!比去年多了好多!那幾株帶金紋的,在坊市里一株能賣二十塊靈石呢!」她說著就要伸手去采,卻被江沐陽一把按住手腕。

  「慢著。」江沐陽眯起眼,神識仔細掃過那片石壁,忽然發現赤火芝根部附近的石縫裡,有幾道極細的銀白色絲線在微微蠕動。

  他心頭一凜,那是「銀線蟲」,一種專門寄生在靈草根部的小型毒蟲,平時不動時像石縫裡的水漬,但只要有人觸碰靈草,它們便會瞬間彈射出來,刺破皮膚注入麻痹毒素。

  雖然不致命,但若被咬中,半條手臂都會失去知覺,在這濕滑的溶洞裡摔一跤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低聲對白汐媚說明情況,然後從布袋裡取出一小瓶「雄黃酒」,這是出門前白汐媚特意塞給他的防蟲之物。

  他倒了幾滴在手掌上,搓勻,然後小心翼翼地用青鋒鏟的尖刃挑開石縫邊緣的苔蘚,那些銀線蟲一聞到雄黃酒的氣味,便紛紛縮回石縫深處,再不敢露頭。

  江沐陽這才示意白汐媚可以動手,兩人分頭採摘,動作輕緩,儘量不傷到菌根,以便來年還能再生。

  忙了小半個時辰,兩人把石室里成熟可采的赤火芝全部收入竹簍,一共收穫了三十四株。

  白汐媚抱著竹簍,笑得合不攏嘴,連聲說:「江大哥,這趟發了!賣了靈石,我至少能買四瓶培元丹,說不定能把鍊氣五層的瓶頸沖開!」

  江沐陽也暗暗鬆了口氣,有這批赤火芝打底,自己在清風鎮接下來一個月的生活和修煉開銷暫時不用發愁了。

  他正要開口說回程的事,忽然眉頭一皺,他的神識捕捉到溶洞更深處,傳來一陣極輕微、極有規律的敲擊聲,仿佛是什麼東西在反覆撞擊石壁,又像是金屬敲打岩石的「叮叮」聲,若有若無,卻帶著某種古怪的韻律。

  「你聽到什麼聲音沒有?」他問白汐媚。

  白汐媚側耳聽了半晌,搖搖頭:「只有水滴聲啊。江大哥你聽岔了吧?」

  江沐陽沒有反駁,但那種聲音卻越來越清晰,從溶洞深處一條不起眼的側洞中傳來。那條側洞很窄,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洞口的鐘乳石像犬牙交錯,遮擋了視線。

  他心頭升起一股難以抑制的好奇,這種偏僻溶洞深處的異響,往往意味著天然礦脈、地下靈泉,或者,某種被人遺忘的遺蹟。

  「你在這裡等我一會兒,我去看看就回。」江沐陽把竹簍交給白汐媚,又從腰間摘下那柄青鋒鏟,點燃一支備用的火把,側身鑽進了那條窄洞。

  窄洞曲折幽深,腳下是濕滑的碎石和黏土,頭頂的鐘乳石低垂得幾乎要碰到額頭。

  江沐陽彎著腰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股微弱的氣流聲,帶著一絲乾燥的、不同於溶洞水汽的塵土味道。

  他加快腳步,轉過一個急彎,眼前竟赫然出現一扇石門,青灰色的石門上布滿藤壺狀的苔痕,門楣上隱約刻著幾個古樸的符文,其中有些筆畫已經被歲月磨平,但依稀能辨認出「開」、「禁」、「封」等字樣。

  石門下方有一條手指寬的縫隙,那種有規律的敲擊聲正是從門縫裡傳出來的,像是有什麼活物在門的另一側輕輕叩擊。

  江沐陽心頭猛跳。他緩緩蹲下,將耳朵貼近門縫,凝神聽了片刻,那敲擊聲忽然停了一瞬,隨即變成一種更加清晰的「沙沙」聲,仿佛有砂石在門上摩擦。

  他伸出手指觸了一下門縫邊緣,指尖立刻感到一陣微弱的靈力波動,雖然極淡,但確鑿無疑地告訴他,這扇石門不是天然的,而是人為打造的,而且很可能布置了某種禁制。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白汐媚的腳步聲和呼吸聲都隔著彎彎曲曲的窄洞,聽不真切。

  他猶豫了幾個呼吸,最終還是決定先不貿然觸動石門,以他現在的修為,萬一門後真有什麼上古禁制或者妖獸,貿然打開無異於自尋死路。

  他默默記下石門的位置和形狀,又在旁邊的石壁上用青鋒鏟刻了一個小小的十字標記,這才緩緩退了出來。

  回到主溶洞時,白汐媚正抱著竹簍坐在一塊石頭上等他,見他出來,明顯鬆了口氣:「江大哥,你可算回來了!我剛才聽見裡面有動靜,還以為你遇上什麼事了。」

  「沒事,就是一條死路,通到底了。」江沐陽不動聲色地笑了笑,沒有提起石門的事。

  他直覺那扇門不簡單,但眼下不是深究的時候,自己修為尚淺,白汐媚更是只有鍊氣四層,萬一門後藏著什麼危險,連累了她就不好了。

  他打算等過陣自己修為突破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