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了定神之後,江沐陽繼續沿著土路往前走。這一次他把步子放得更穩,不跑也不急,但警惕提到了最高。他將眉心處的溫熱感當做一盞引路的明燈,時不時凝神去感應一下那種「看見「的能力。
他能感覺到前方林間的灰白色霧氣比路旁要濃厚一些,但路面上還算乾淨,他便儘量走在路中央,目不斜視,只盯著腳下的土和碎石。
大約又走了半個時辰,月亮終於從雲層後面露出一彎銀弧,清冷的光灑下來,照亮了前方的路面。借著月光,江沐陽看見路邊果然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廟,就是老翁說的那一座,只有半人高,青磚砌成,廟門不足三尺,門內黑洞洞的,供台上隱約能看見一尊巴掌大的泥塑土地公坐像,常年風剝雨蝕,面目的五官已被磨得光滑模糊。
廟雖小,但確實四面有牆,頭頂有蓋。江沐陽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在這裡歇一歇。他又冷又乏,雙腿已經有些發顫了,若再摸黑趕路,只怕走到半道就要栽倒。他在廟門口蹲下來,沒有直接鑽進去,先凝神用眉心感應了一下廟內,沒有什麼灰白色的霧氣,乾乾淨淨,倒像是被什麼東西清過場。
他這才彎著腰鑽進去,縮在供台旁邊的一小塊乾燥地面上,背靠著磚牆,把獵刀橫放在膝頭。
土地廟實在太小,他蜷著腿坐在地上,頭頂幾乎要碰著上方的青磚拱頂,呼吸之間全是干土和舊香灰的氣味。月光從敞開的廟門口斜斜照進來,在他腳邊鋪了一道銀白的窄條。
他側耳聽了片刻,外面只有夜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偶爾有一兩聲不知名小獸的叫聲從遠處傳來,倒沒有什麼異動。
江沐陽緩緩呼出一口氣,緊繃了大半天的肩背終於稍稍鬆弛了一些。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那把獵刀,父親用了大半輩子的東西,刀柄被摩挲得光滑油亮,刃口雖然鋒利但已有幾處細小的豁口。
他想起父親最後一次磨這把刀時坐在門檻上,背脊微弓,拇指在刀刃側面一道一道地蹭過去試鋒利,嘴裡含著一根草莖慢慢嚼。那時候他在院子裡劈柴,斧頭落下去的木屑聲和磨刀的「沙沙「聲混雜在一起,是石溪村最尋常的一個傍晚。
他閉上眼睛,把那幅畫面用力壓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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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想起了那顆珠子。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皮膚光滑如常,沒有凸起也沒有凹陷,但那股溫熱的感應卻始終盤踞在那處,像一枚不會熄滅的微弱火苗。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更不知道它為什麼會藏在青雲山的破廟底座下面、又為什麼會主動鑽進他體內。
小蝶沒有解釋,只說「弄清楚它是什麼之前,別告訴別人」,這意味著小蝶也不完全清楚它的底細。
但有一點他無比肯定:如果沒有那顆珠子,他今晚就會一腳邁進那座「招魂驛」的門。那扇門後面伸出的那隻手,絕對不是活人的手。
江沐陽在黑暗中睜著眼睛,過了許久,終於抵擋不住湧上來的倦意。他把獵刀抱在胸前,腦袋歪靠在磚牆上,一點一點地沉入了淺睡之中。夢裡他隱隱約約又看見那盞暗紅色的燈籠,在無邊無際的黑夜裡輕輕搖晃,像一隻懸在半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他猛地驚醒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廟門外透著青白色的晨光,山鳥在枝頭啁啾啼鳴。江沐陽揉了揉僵硬的脖頸,撐著磚牆站起來,鑽出土地廟,外面是一個清朗的清晨。夜間的寒意還未完全散去,露水打濕了路邊的草尖,在初升的陽光中閃著碎銀子一樣的光。
他活動了一下手腳,雖然腰背酸疼,但精神比昨夜好了不少,膝蓋上的傷也不再作痛。那顆珠子給他的溫熱感依然安靜地盤踞在眉心,像一枚棲息著的螢火蟲,不顯眼,卻一直在那裡。
他在路邊用露水洗了把臉,又摘了幾顆路旁灌木上的野果勉強墊了墊肚子,隨後便重新上路。
這一帶的路勢明顯開始往上走,土路兩邊漸漸出現了嶙峋的石壁和陡峭的坡坎,官道在半山腰上蜿蜒,一側是長滿灌木的山體,另一側則是深不見底的溝壑。
江沐陽貼著山體一側行走,腳步放得穩穩噹噹。他注意到路邊的草叢中有不少被踩斷的莖稈和車輪碾過的痕跡,說明這條道確實有人走,只不過最近走的人少了些。
午後時分,他遠遠望見前方山坳處有一片低矮的屋舍輪廓,青灰色的瓦頂在樹隙間若隱若現。走近了一看,是個廢棄的小鎮,準確說是個驛站舊址,前後有十來間房舍,有的屋頂塌了,有的門板歪斜,雜草從牆根一直長到屋脊上,滿目荒蕪。
鎮口立著一塊歪歪扭扭的石碑,碑文漫漶難辨,只依稀能認出「落雲驛」三個大字。
江沐陽站在鎮口停了一會兒,目光掃過那些破敗的屋舍。白天看來它們就是些荒棄多年的舊房子,瓦縫裡長滿了青苔和蕨草,牆角堆積著枯葉和斷枝,沒有任何異樣。
但他眉心處的溫熱感應告訴他,那些屋子裡頭有東西。雖然沒有昨夜驛站那般濃郁到刺痛的灰霧,但每一間廢屋裡都或多或少飄散著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灰白色氣縷,像殘留在杯底的舊茶漬。
他沒有進鎮,而是沿著鎮外的繞行小道從旁邊穿了過去。走出一里地後回頭再看,那片廢鎮在午後的陽光中安安靜靜地趴在山坳里,瓦頂上落著幾點斑駁的光斑,看起來毫無威脅。江沐陽卻覺得背上涼颼颼的,加快了腳步,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翻過雲落嶺最高處時已經是傍晚了。
山頂的風很大,吹得他衣衫獵獵作響,亂發撲在臉上擋住視線。他站在山脊上朝東望去,眼前的景象讓他精神一振,山那邊不再是無盡起伏的峰嶺,而是一片逐漸開闊的丘陵地帶,視線所及的最遠處,隱約能看見一線平川的輪廓,落日餘暉將天地交界處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雲落嶺以東,路應該好走多了。
但下山的路上,又出了事。
當時天色將暗未暗,江沐陽正在一條夾在兩座矮山之間的碎石路上走著,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回頭一看,一個身影正從山坡上連滾帶爬地衝下來,是個年輕男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打,肩上挎著個半癟的布褡褳,面色煞白,兩眼圓睜,神情驚恐到了極點。
那人看見江沐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般朝他撲過來,口裡含糊不清地喊著什麼。
江沐陽來不及躲,被那人一把攥住了胳膊。那人的手冰冷僵硬,像鐵鉗一樣箍著他的上臂,指甲幾乎要摳進肉里,嘴裡反覆念叨著:「救命、救命,後面有東西在追我,」
江沐陽朝他身後望去,那山坡上草木搖曳,什麼也沒有。但他眉心那一跳,感應到了某種東西正在飛快靠近,很淡、很輕,像一團被風吹得幾乎要散掉的水霧,但速度極快。
他來不及多想,一把拽著那個年輕男人朝路旁的灌木叢里滾去,兩個人跌進荊棘叢生的矮林里,手臂和臉頰被枝條抽得火辣辣的。
就在他們滾入灌木的同一瞬間,江沐陽眼角餘光瞥見一道淡得幾乎透明的灰白色影子掠過他們剛才站立的位置,像一陣風,像一縷煙,卻帶著一股徹骨的寒意,讓周圍的草葉在它經過的剎那微微蜷曲了一下。
那影子沒有停留,徑直朝著山下衝去,轉眼間消失在暮色深處。江沐陽趴在灌木叢里,大氣不敢出,直到眉心處的溫熱重新恢復平穩,才慢慢鬆開攥著那人的手。
年輕男人癱在灌木叢里,渾身抖得像篩糠,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你看見了?」
江沐陽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伸手去拉那個男人。那人的手還在抖,借著他的力勉強站了起來,嘴唇青白,臉頰上不知被什麼劃了幾道細血痕。
他喘了好一陣子,才斷斷續續地說了自己的來歷,他姓劉,是個遊方貨郎,常年挑著擔子在這一帶村鎮間往來販賣針線脂粉。前天他路過雲落嶺時貪了趕路,夜裡還走在山道上。
結果在一處避風的山崖下歇腳時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耳邊吹氣,他嚇得擔子都扔了撒腿就跑,跑了整整兩天,又渴又餓,剛才在山坡上聽見身後有樹葉響動,回頭什麼也沒有,但那種被人盯著的感覺讓他徹底崩潰了。
江沐陽聽著,心裡一陣發緊。他低頭看了看這個姓劉的貨郎,滿臉風霜,手指粗短,指節上全是常年挑擔磨出來的老繭,分明只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買賣人。可那東西偏偏追了他兩天。
「你身上……是不是帶了什麼東西?」江沐陽忽然問。
劉貨郎愣了愣,茫然地搖頭:「我身上就這點破銅爛鐵……」他邊說著邊把褡褳打開,裡面零零碎碎儘是些小物件,梳子、銅鏡、一小卷繡線、幾枚銅錢,還有半塊干饃。
江沐陽的目光掃過那些物件,忽然停在了一面巴掌大的銅鏡上。那銅鏡的背面刻著一圈極細的花紋,乍看像是裝飾的纏枝蓮紋,但細看之下,那些紋路的走勢卻不似花卉的舒展姿態,反倒像某種扭曲盤繞的符號,一圈一圈纏在鏡背中央的鈕座上。
他伸手把那面銅鏡拿起來,入手比尋常銅鏡沉了不少,而且鏡子邊緣有一圈隱隱的暗漬,像是什麼液體滲進去又乾涸了。他將銅鏡翻轉過來,鏡面模糊昏黃,映出他半邊面孔,眉心的那處溫熱忽然跳了一跳,像水面上被扔進了一顆石子。
他抬起頭:「這鏡子你哪來的?」
劉貨郎搓了搓手,臉上露出幾分不自在:「前些日子路過一個小村子,從一戶人家手裡收來的,就花了三文錢。那家的老太太說是她陪嫁的物件,急著換米。我看銅料厚實,就收了,想著回頭打磨打磨能賣個好價……」
江沐陽把那銅鏡舉到眼前,借著殘餘的天光細細端詳。鏡背的符號他看不懂,但那些符號之間的空隙中隱約殘留著更淡的灰白色痕跡,像是有什麼東西曾經附著在鏡面上、被一遍一遍地摩挲過。
他不確定這面鏡子和剛才追著劉貨郎的那道灰影之間有沒有關聯,但兩件事湊在一起,他實在沒法當成巧合。
他把銅鏡遞迴給劉貨郎:「這東西你先別賣了,找個地方埋了吧。」
劉貨郎接過鏡子,又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猶豫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山,在一處溪水邊的平地上歇了腳。劉貨郎到溪邊掬水猛喝了一通,又掰了半塊干饃遞給江沐陽,江沐陽沒有推辭,接過來就著溪水吃了。
夜色漸漸籠上來,溪水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碎光,周圍的山林安安靜靜,只有蟲鳴聲一陣一陣地響著。劉貨郎蜷在一塊大石頭後面縮著身子打盹,雖然睡不安穩,但總算不再魂不守舍地發抖了。
江沐陽靠著一棵老榆樹坐著,膝上橫著獵刀,目光望向東方的夜空。今夜沒有雲,星子密密麻麻鋪了滿天,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他想著小蝶踩著飛劍化作碧虹而去的樣子。
那畫面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怎麼也淡不下去。他不知道三千里之外那座青陽城到底是什麼樣的,不知道那裡有沒有人能告訴他那顆珠子究竟意味著什麼,更不知道自己一個山里長大的獵戶之子到了那種地方會不會連門都摸不著,但至少,他已經在路上了。
腳下的路雖然遠,雖然險,雖然每一步都可能遇到昨夜那樣險些走進去就出不來的陷阱,可他還好好地坐在這裡,還在朝著東面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月光下那層薄薄的痂正在一點點脫落,露出底下淺粉色的新肉。他攥了攥拳頭,掌心的力量雖然還遠不及從前,但那股暖意已經從眉心蔓延到了四肢末梢,像融冰後的溪水在看不見的河道里緩緩流淌。
後半夜的時候,他迷迷糊糊地半夢半醒,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極輕的鈴鐺聲,叮叮噹噹的,像風鈴,又像什么小獸脖子上掛的銅鈴在奔跑時發出的脆響。
那聲音飄飄忽忽地從山那邊傳過來,在夜風中時斷時續,像是有人深更半夜趕著馱貨的驢馬走在山道上。但江沐陽側耳細聽了片刻之後,眉心處忽然微微抽動了一下,那鈴鐺聲里,夾雜著另一種更低、更沉的聲響,像有人在他耳朵深處用一種聽不懂的語言低低念著什麼,每一個音節都讓他的頭皮發緊。
那鈴鐺聲沒有靠近,始終停留在遠處某個固定的方向,叮叮咚咚地響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後漸漸淡去,最終歸於沉寂。江沐陽握著刀柄的手一直沒有鬆開,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他才緩緩呼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
天快亮的時候,他聽見溪水那邊的劉貨郎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夢話,然後呼嚕聲又響了起來。江沐陽望著天邊逐漸泛白的那一線光,把獵刀收回腰間,輕輕閉上了眼睛。
江沐陽是被一陣急促的鳥鳴吵醒的。他睜開眼時,晨光已經漫過東面的矮山脊,溪水邊的碎石灘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劉貨郎還蜷在大石頭後面睡著,呼吸粗重,似乎這兩日的奔波耗盡了他所有力氣。
江沐陽沒有叫醒他,自己先到溪邊捧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溪水激得他打了個寒噤,人也徹底清醒了。他蹲在溪邊,低頭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十六歲的面龐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的稚氣,但眉眼間那股在山林里摸爬滾打出來的銳利卻已經藏不住了。
眉心處的溫熱感依然安靜地盤踞著,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飛蛾,伏在那處一動不動,卻始終帶著活物的溫度。
他想著要不要等劉貨郎醒了再一同走。這姓劉的貨郎雖說是個累贅,但昨夜兩人一起從那道灰影底下滾進灌木叢,也算有了半份交情。況且此人走南闖北多年,對前方的路況和沿途的村鎮應當比自己熟悉得多,帶上他打聽消息也方便。
正這麼盤算著,他忽然看見溪水下游的碎石灘上有什麼東西在閃光。那光一閃一閃的,像是被水浸透的金屬在陽光下折射出來的亮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