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一咬舌尖,將最後一絲靈力狠狠地灌入丹田,試圖掙脫這些纏上來的草木觸鬚。但那些看起來柔韌纖細的葉片、藤蔓、菌絲和根須,此刻卻如同精鐵鑄成的鎖鏈一般紋絲不動。
他的雙臂被兩條藤蔓輕輕鬆鬆地按在石壁上,雙腿被幾片碩大的赤焰草葉纏得動彈不得,肩頭上還趴著三片雪雷蘭的霜葉,涼颼颼地往他衣領里灌冷氣。
竹冠垂下來的那根枝條甚至饒有興致地卷了卷他束髮的木簪,似乎打算把它抽出來看看。
江沐陽眼前一陣陣發黑,魂星龜裂之處傳來的劇痛讓他幾乎要昏厥過去。他張口想說句什麼,卻被老藥藤遞過來的一顆朱果堵住了嘴,甘甜濃烈的汁液猛地灌入喉中,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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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意識瀕臨渙散的最後關頭,他忽然感覺周身的空間猛地一沉。
仿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從天穹之上按落,整片藥園中的空氣驟然凝固。
靈草們同時發出一陣驚咦之聲,那些纏在他身上的葉片、藤蔓、枝條齊齊一僵,像是被某種更高級別的意志強行定在了原地。
赤焰草的火苗猛地一暗,孩童面孔上浮現出茫然和驚懼交織的神色:「怎麼回事……禁制怎麼……」
雪雷蘭的葉片刷地收攏回去,聲音中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急促:「這個氣息……是器靈……」
紫金芝的傘蓋猛地一顫,金絲光線瞬間縮回體內,聲音蒼老中透著震駭:「是器靈!那位大人醒了!」
老藥藤悶哼一聲,藤蔓瞬間從他身上鬆開,一顆顆朱果慌慌張張地縮回藤蔓根部,連聲音都變了調:「快鬆手快鬆手!那位大人可不好惹……」
石中玉咕嚕一聲滾出去老遠,裂縫中透出的碧光都抖了抖:「完了完了,吵到那位大人了……」
翠竹的枝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彈直,琥珀色的露珠嚇得全縮回了竹節里,溫柔的女聲變成了細碎的顫音:「大人息怒……我們不過是逗孩子玩玩……」
江沐陽只覺周身一輕,所有束縛全部消失。還不等他做出任何反應,一道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憑空出現在他的腳下,將他整個人托舉而起。
眼前的光影急速扭曲,藥園中那些靈草的身影、幽綠色的熒石、穹頂上那枚明珠的光芒,都在一息之間被拉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彩色長線。
下一瞬,他的後背觸到了一片冰涼的、光滑如鏡的平面。
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不在藥園之中了。
這是一間四四方方的石室,約莫三丈見方,四壁光滑平整,不見任何縫隙或門戶。地面是一整塊渾然天成的青黑色玉石,紋理細密,觸手生溫。
頭頂三丈高處,懸著一枚拳頭大小的光球,光芒柔和而恆定,將整間石室照得纖毫畢現。
在他正前方的石壁上,鐫刻著一行蠅頭小楷,筆力遒勁古拙,像是用指尖直接在石面上劃出來的:
「魂根不滅,雷火重生。」
江沐陽怔怔地望著那八個字,識海中龜裂的魂星驟然傳來一陣溫熱,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正順著他的眉心緩緩注入,小心翼翼地填補著那些細碎的裂痕。
他盤膝坐下,五心朝天,閉上了眼睛。
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整座無名宮殿的深處,某一個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意志,正緩緩睜開了一線,靜靜注視著他。
虛空之中,無光無暗,無上無下,唯有那一片殘破的宮殿靜靜懸浮,宛如一具沉睡了萬古的巨獸遺骸。江沐陽盤膝坐在宮殿正中的石台上,眉心一點靈光閃爍不定,意識正與那一道微弱卻浩渺如星河的神念交織。
那神念斷斷續續,如同風中殘燭,卻帶著一種亘古不變的威嚴,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歲月長河的盡頭艱難跋涉而來,落入江沐陽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小友……吾乃千星殿之器靈……此殿,乃道君他老人家以一顆未成形的星核為基,取周天三百六十五顆主星之精魄,熔煉三千載方成……」器靈的聲音蒼老而疲憊,每一個音節都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啞,「道君當年,手持此殿,鎮壓萬界,收攝星河,何等威勢……可恨那場大戰,十方道君圍攻,道君以一敵眾……最終道隕身滅,千星殿也被打落境界,從仙器跌至凡胎,吾之靈識更是差點徹底泯滅……」
江沐陽只覺一股浩瀚的信息洪流湧入腦海,伴隨著器靈斷斷續續的敘述,他仿佛看見了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星辰破碎,虛空崩塌,無數道法光輝交織成毀滅的羅網,而那位道君的身影在萬重劫光中屹立不倒,最終卻還是化作了漫天流光,消散於虛無。
千星殿作為道君最重要的道器,承受了數道絕殺之擊,器身龜裂,靈性大損,器靈為了保住最後一點本源,將自身封印在宮殿深處,沉睡了不知多少歲月,直到江沐陽誤入這片秘境,無意中以精血觸動了核心禁制,才將它從漫長的沉眠中驚醒了一絲。
「吾如今……已是油盡燈枯。」器靈的聲音愈發微弱,像是隨時都會斷掉,「方才傳你這些,便是要你明白,此殿非你如今實力所能修補。莫說修補,便是催動其一成威能,你也做不到。你如今不過開魂中期,連御空都勉強,更遑論駕馭一座曾經的道器。」
江沐陽心頭一凜,卻並未慌亂。他雖年輕,但素來沉穩,此刻已知這器靈特意甦醒傳訊,必有緣故,便凝神靜聽,不敢打斷。
「秘境之外的空間,早已因為道君隕落時的餘波而變得極不穩定。」器靈繼續說道,「此地之所以能維持至今,全靠千星殿殘餘的陣法勉強支撐。但吾甦醒之後,陣法運轉加速,靈力消耗劇增,這處秘境……最多再撐三個時辰,便會徹底崩塌。屆時,空間亂流將席捲一切,所有在此秘境中的人,若無庇護,必死無疑。」
江沐陽瞳孔微縮,他想起了同入秘境的其他人,一些是其他勢力的弟子,分散在秘境各處尋寶。若秘境崩潰,他們卻渾然不知,那後果不堪設想。
「吾會在秘境開始崩潰之前,將其他人盡數移出。」器靈似是看穿了他的擔憂,主動說道,「他們會被送到秘境入口外的安全地帶,雖然會受些驚擾,但性命無虞。你無需為他們擔心。」
江沐陽微微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生出新的疑問:「那我呢?」
「你?」器靈的聲音里透出一絲近乎虛無的笑意,「你需留在殿中。秘境崩潰時,千星殿會帶著你遁入空間亂流,隨波逐流,在混沌虛空中漂流。殿身雖殘,但核心防禦尚在,足以保你無恙。等漂流到某一處正常的界面邊緣,空間亂流減弱,殿身會自動破開屏障,將你送回正常界面。」
「那要漂多久?」江沐陽問。
「難說。」器靈答得乾脆,「可能三五日,可能三五年,也可能……三五十年。空間亂流中的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並無定數。但只要殿身不毀,你便不會死。殿內有蓄靈陣,可緩慢汲取虛空中的游離靈氣,供你修煉消耗。你只需靜心等待,莫要急躁。」
江沐陽默然片刻,點了點頭。他知道,以自己如今的實力,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器靈既然安排了這些,想必已是它能做到的極限。
「待你回到正常界面後,千星殿會與你的神識建立一道淺層聯繫。」器靈繼續說道,「你只需以神念牽引,殿身便可縮小,藏入你的識海之中。它不會影響你正常的靈魂運轉。但你要記住,它只是一座沉睡的宮殿,不能動用任何威能,也不能替你出手對敵。
它唯一的用處,是在器靈下次甦醒之前,被動地替你防守識海免受靈魂攻擊。」
「被動防守?」江沐陽抓住這個關鍵詞。
「不錯。」器靈道,「若有外來的靈魂之力試圖侵入你的識海,千星殿殘留的防禦禁制會自動激發,將那力量格擋或消弭。但只是被動防禦,不能主動出擊。
而且,這防禦之力極為有限,若對方靈魂境界遠超於你,或者有專門破識的秘寶,防禦禁制也未必擋得住。
所以……你不要仗著有千星殿就肆無忌憚,該躲避的敵人還是要躲,該修煉的還是要修煉。」
江沐陽鄭重地應下:「晚輩明白。」
器靈沉默了幾息,仿佛在積蓄最後的力量,聲音又低了幾分:「吾此番甦醒,消耗甚巨,待將這些事情安排完畢,將人移出、秘境崩解、殿身遁入亂流之後,吾便會重新陷入沉眠。這一次沉睡,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次醒來。也許百年,也許千年,也許……永遠都不會醒了。」
江沐陽心頭一緊,他聽出了那話語中的決絕與蒼涼。
這器靈為道君所鑄,追隨主人征戰萬古,如今主人已逝,殿身殘破,它卻還要護著一個素不相識的小輩離開險境,這份恩情,雖非有意為之,卻也重逾千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