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靈前輩……」江沐陽開口,卻不知該說什麼。
「不必多言。」器靈打斷了他,「吾之存在,本就是為了守護此殿,守護殿中之人。你是道君隕落後第一個以精血觸動核心禁制者,冥冥之中,或許也有幾分緣法。
吾將剩餘的事交代完,你且記好。」
接下來,器靈又斷斷續續地傳了許多細碎的信息:千星殿內部有哪些區域尚可使用,蓄靈陣的運轉法訣,如何在殿中避開那些破損的禁制陷阱,空間亂流中可能出現哪些危險以及如何應對……林林總總,事無巨細。
江沐陽拼盡全力記憶,他知道這些都是關乎性命的要緊事。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器靈的聲音終於停了下來。
空曠的宮殿中,那股蒼老的氣息明顯又虛弱了幾分,連帶著四周那些黯淡的陣紋都像是失去了最後的支撐,閃爍不定。
「好了……該說的,吾都說完了。」器靈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中仿佛包含了一個紀元的風霜,「接下來,吾要移出秘境中其他人了。你且坐穩,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驚慌。」
話音剛落,江沐陽便感到整座宮殿微微一震,一股無形的波動從核心處擴散而出,穿過殿牆,穿過秘境的山水叢林,瞬息之間籠罩了整個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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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看不見,卻能清晰地感知到,秘境各處,那些正在洞窟中搜尋靈草、在古遺蹟前研究符文、在湖畔打坐調息的修士們,一個個被那股柔和卻不可抗拒的力量裹住,身形化作流光,被直接送出了秘境之外。
有人驚叫,有人掙扎,有人試圖反抗,但那力量層次遠在他們之上,所有反抗都是徒勞。不過短短一炷香的工夫,整個秘境便空了,除了江沐陽之外,再無第二個活人。
「好了。」器靈的聲音里透著極度的疲憊,「他們已安全離去。現在……秘境要塌了。」
江沐陽只覺得腳下一陣劇烈晃動,緊接著,以千星殿為中心,四周的空間開始像碎裂的琉璃一樣出現密密麻麻的裂紋。
裂紋蔓延的速度極快,幾個呼吸之間便布滿了整片天地。
天穹崩塌,大地碎裂,山川河流化作齏粉,無數殘存的禁制陣法在同一瞬間炸開,化作漫天五顏六色的光點,旋即又被虛空吞噬。
千星殿在這毀滅的景象中紋絲不動,殿身周圍的暗金色光芒亮了起來,形成一個橢圓形的護罩,將整座宮殿包裹在內。
江沐陽坐在石台上,眼睜睜看著外界的一切化作虛無,那曾經生機盎然的秘境,此刻已徹底被空間亂流吞沒,只剩下無盡的混沌與黑暗。
隨後,千星殿猛地一震,像是一艘無舵的孤舟被巨浪掀飛,一頭扎進了那翻滾洶湧的空間亂流之中。
四周的景象變得光怪陸離,時不時有扭曲的時空碎片擦過護罩,發出刺耳的尖嘯聲。殿身隨之劇烈顛簸,仿佛隨時都會被撕成碎片。
江沐陽雙手緊緊抓住石台邊緣,咬緊牙關,體內靈力運轉到極致,穩住了自己的身形。他不敢分心去想別的,只是全力應對這突如其來的劇變。
不知過了多久,在空間亂流中時間感早已錯亂,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日,千星殿的顛簸終於漸漸平緩下來。
殿外的空間亂流依舊洶湧,但護罩已經適應了這種環境,以一種相對穩定的速度在混沌中飄流,如同一片落葉在狂風大作的河面上隨波逐浪。
江沐陽這才鬆了一口氣,緩緩鬆開已經攥得發白的指節。他環顧四周,宮殿內部倒是完好無損,只是那些原本還有些微光的陣紋,此刻徹底黯淡了下去,像是一雙雙閉上的眼睛。
「……器靈前輩?」他試探著喚了一聲。
沒有回應。
空曠的大殿中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以及殿外隱隱傳來的空間亂流呼嘯。那蒼老而威嚴的器靈,已經在完成最後的使命後,悄無聲息地沉入了最深沉的休眠之中。
江沐陽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
他走到大殿邊緣,隔著護罩望向外面那片光怪陸離的虛空,心中百感交集。
從誤入秘境,到遭遇器靈,再到得知千星殿的來歷、道君的隕落、秘境的崩塌,最後到這漫無目的的空間漂流,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他幾乎來不及消化。
但他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感慨。
器靈說過,這漂流可能三五日,也可能三五十年。他必須利用這段時間修煉,提升自己的實力。
他需要更快、更強,才能在日後回到正常界面時,面對那些未知的挑戰。
他盤膝坐回石台,閉上雙眼,按照器靈所傳的法訣,緩緩溝通千星殿內部的蓄靈陣。
果然,一股精純而溫和的游離靈氣從陣法中湧出,順著他的經脈流淌入丹田。雖然速度不快,但勝在源源不斷,足夠支撐他日常修煉所需。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淌。江沐陽每隔一段時間便起身活動,探查宮殿中那些尚可使用的區域。
他找到了幾間保存完好的靜室,一間堆滿殘破典籍的書閣,還有一處封閉的丹房,裡面還殘留著幾瓶不知多少年前的丹藥,雖然藥力散失大半,但聊勝於無。
他也試圖以神念牽引殿身,按照器靈所說,嘗試建立更深的聯繫。
起初毫無反應,但數十日之後,他漸漸感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共鳴從宮殿深處傳來,就像是一個沉睡的人在夢中輕輕翻了個身。
他知道,這是千星殿在逐漸接納他的神識烙印。
某一天,具體是哪一天他已無法計算,當他再次將神念延伸出去時,整座宮殿忽然微微一顫,隨即在江沐陽的感知中急劇縮小。
他心頭一動,順著那股感覺引導,宮殿果然化作一道黯淡的金光,倏忽間沒入了他的眉心,消失於識海深處。
那一瞬間,他感到自己的識海中多了一團沉甸甸的、暖暖的存在,像是一顆微型的星辰沉入了意識之淵。它靜靜懸在那裡,不言不動,卻散發著一種令人安心的氣息。
江沐陽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不再坐在宮殿的石台上,而是懸立於一片虛無的黑暗中。四周的空間亂流依舊洶湧,但他周身有一層淡淡的金光護體,那是千星殿融入識海後留下的最後一道庇護。
「果然……」他輕聲自語,「殿已入識海,但護體之能猶在。器靈前輩說它能被動防守靈魂攻擊,想必就是指這一層金光了。」
他試著回想方才宮殿縮小、沒入識海的過程,心中對千星殿的玄妙有了更深的認識。
雖然以他目前的實力無法催動它分毫,但能將它收於識海之中,便已是一種難得的機緣。畢竟,這可曾是道君手上的道器,即便跌落境界,其本質也遠非尋常法寶可比。
空間亂流中無日無夜,江沐陽依靠蓄靈陣和那幾瓶殘藥,默默修煉。他的境界從開魂5層穩步攀升,提升到了開魂6層,漸漸逼近開魂後期。雖然進度比在正常天地中慢了一些,但勝在安穩,不受外界打擾。
他偶爾也會想起器靈最後那番話,關於道君的隕落,關於那場十方道尊圍攻的大戰。
那等層次的恩怨,離他實在太遠太遠,但他隱隱覺得,千星殿落入他手中,未必全然是巧合。
道君雖隕,但道器有靈,冥冥之中或許自有因果。只是那些因果,如今還不是他能觸碰的。
又不知過了多久,某一日,江沐陽正在靜修中,忽然感到護體金光微微一盪。
他警覺地睜開眼,卻見前方不遠處的空間亂流中出現了一道明亮的光縫,像是混沌中裂開了一道口子,透進來的是久違的天光與地氣。
「是界面屏障!」他心中大喜。
那光縫隨著亂流的涌動時大時小,但始終沒有徹底閉合。
江沐陽當機立斷,催動全部靈力,朝那道縫隙衝去。護體金光在穿過縫隙的瞬間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是刀劍交擊,但他咬緊牙關,奮力一衝。
天地驟然開闊。
他跌跌撞撞地落在一片荒蕪的山崗上,頭頂是灰濛濛的天空,腳下是乾裂的黃土,遠處有連綿的山脈輪廓,空氣裡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是真實的天地,不是幻境,也不是秘境。
江沐陽跪在地上喘了幾口氣,隨即仰面倒下,望著那片久違的天空,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意。金光這時也內斂到了識海,已經像一個普通的修士。
他回來了。
他緩緩閉上眼,內視識海。那團沉甸甸的金色存在依舊安安靜靜地懸在那裡,沒有絲毫異動。他知道,器靈還在沉睡,千星殿也在沉睡。
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不會得到來自它的任何幫助,除非那被動防守的靈魂禁制被觸發。
但那沒關係。他活著回來了,而且境界還略有精進,更重要的是,他識海中藏著一座曾經的道器,雖然如今只是一座沉睡的殘殿,但那終究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機緣。
江沐陽翻身坐起,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辨明方向後,邁步朝遠處的山脈走去。
山風獵獵,吹動他的衣袍。他的背影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卻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堅定。
未來會怎樣,他不知道。但既然千星殿選擇了他,既然器靈以最後的力氣將他從空間亂流中送了出來,那他就有責任活著,好好地活著,變強。
然後有朝一日,或許能替那座沉眠的宮殿找到修補之法,甚至……替那位隕落的道君,討回一些遲來的公道。
當然,那些都太遠了。眼下他要做的,是先找到一處有人煙的地方,弄清楚自己身在何方,這些年外界又發生了哪些變化。
他運轉藏虛擬相模擬鍊氣4層的氣息,加快腳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山崗盡頭。
而在他的識海深處,那座黯淡的千星殿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做了一個悠長而沉重的夢,在夢中翻了個身,隨即又恢復了死寂。
只有殿身最核心處,一縷微弱到近乎不可察覺的金芒,執著地閃爍著,如同暗夜中最後一顆不肯墜落的星辰。
那是器靈殘存的最後一點本源,在沉睡中依舊堅守著它的承諾,守護識海,守護這個年輕的主人,直到它再次甦醒的那一天。
或者,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