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招魂驛

  江沐陽沿著山腳的小道走了約莫兩個時辰,日頭便已升到中天,曬得他後背的濕衣冒著淡淡的白汽。泥漿乾結在褲腿上,硬邦邦的,每走一步都咯吱作響。他的肚子早已餓得發疼,便在路邊尋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掏出那塊被泥水泡軟的硬餅,一口一口地啃。

  餅已漲得發酸,但他嚼也不嚼地往下咽,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濕棉絮。他想起往日在家時父親總在灶台邊熱一鍋野菜糊糊,粗瓷碗裡浮著幾點油星,那已是豐盛的一餐。此刻那口黑鐵鍋,連同灶台、屋檐、父親常靠著的門框,全在泥漿底下壓著了。

  江沐陽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餅渣,抬頭辨認方向。他記得小蝶朝正東偏南的方向去的,而這一帶的山勢連綿如波濤,他從小在林中長大,勉強能分清南北,便朝太陽的方位大致定了個方向,撥開路邊的長草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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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漸漸偏西時,山道終於走盡,前方豁然出現一條土路,寬約丈許,兩邊長滿了齊膝的野草,路面上有車轍印和牲畜的蹄印,看來是條常有人走的官道。

  江沐陽心中稍安,腳下卻不停,順著土路快步前行。太陽的餘暉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時,他終於遠遠望見前方路邊有一座簡陋的草棚,棚邊插著一面褪了色的布幡,寫著兩個模糊的字,「茶」。

  草棚下坐著一個老翁,頭髮花白,面容清瘦,面前的案板上擺著幾個粗瓷碗和一把黑乎乎的陶壺。江沐陽走近時,老翁抬起頭來,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濕透的衣衫和腰間的獵刀上停了一停,開口問道:「後生,可是趕遠路的?」

  江沐陽點點頭,嗓子幹得發疼,舔了舔嘴唇:「老丈,有茶嗎?我有銀子。」

  老翁便從陶壺裡倒了一碗熱茶遞給他,粗褐色的葉片在碗底打著旋,散發出一股略帶焦苦的香氣。

  江沐陽接過碗,雙手捧著,小口小口地啜著,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一直暖到胃裡。他喝完一碗,又要了一碗,連喝了三碗,才覺得身上那股從昨夜一直持續到現在的寒意消退了些。

  老翁看著他喝完,慢吞吞地開口:「後生這是往東邊走?」

  「嗯,去青陽城。」

  老翁捋了捋鬍鬚,眉頭微微皺起來:「青陽城可遠著呢。我年輕時走過一趟,腳程快的,少說也得走個把月。這段路出了咱們這地界,往東就是望山,翻過後再走兩三百里,才到平原地帶。可望山那一帶……」

  他頓了頓,像在斟酌措辭,「不太平。」

  江沐陽放下碗,抬起頭:「怎麼個不太平?」

  老翁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風聽了去:「這一段時日,道上常有商隊說碰見了怪事。有人在夜裡聽見山道上有人哭,循聲去找卻什麼也沒看見;有人說路過嶺中一處舊驛站時,明明是大白天,卻看見牆根底下有人影晃動,走近了又沒了。最邪乎的是前半月有個貨郎,趕著驢車從那邊過來,到了我這兒整個人都痴痴呆呆的,問他什麼只說'看見了、看見了',再問就搖頭不答,第二天一早就悄悄走了,連茶錢都沒付。」

  江沐陽的手指在粗瓷碗沿上輕輕摩挲著,心裡「咯噔」了一下。若是從前,他大約只會把這些話當鄉野怪談聽過就忘,可如今他親眼見過灰白色的霧氣人形在空中飄蕩,親身體會過一顆珠子化作氣流鑽進腦門,這些「怪事」在他聽來便再不是空穴來風了。他沉默片刻,低聲問:「老丈,那些……是鬼嗎?」

  老翁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是鬼是人,老頭子我也說不準。只是後生你孤身一人,路過那邊時千萬留個心眼。能趕在太陽落山前穿過那段山路最好,若是實在趕不及……」他指了指草棚後方不遠處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樹下有個土地廟,雖小但能容人,至少四面有牆。」

  江沐陽將碗放回案板上,從懷裡掏出那幾兩碎銀,揀出一小塊擱在案邊。老翁卻擺擺手,說不必,一碗粗茶不值什麼錢。江沐陽執意放下,朝他拱了拱手,轉身重新上了路。

  走出十幾步時,他聽見老翁在身後又說了一句:「後生,夜裡若聽見什麼人喊你的名字,千萬別答應。」

  他腳步頓了一頓,沒有回頭,只是把這句話暗暗記在了心裡。

  天色一點一點沉下來,從淺藍變成靛青,又從靛青變成深灰。江沐陽沿著土路走了約莫一個半時辰,路邊的樹木漸漸變得高大而密,兩旁的田地也被連綿的荒坡取代。

  他估摸著離老翁所說的雲落嶺應該不遠了。官道在這裡拐了個彎,繞著一座布滿亂石的小山包斜斜切過去,視野被山體和密林遮擋得嚴嚴實實。

  就在這時,江沐陽忽然覺得後頸一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片皮膚上輕輕吹了一口氣。他猛地回頭,身後空蕩蕩的,只有土路在暮色中延伸向遠處,兩邊的雜草在晚風中輕輕搖擺。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那種被什麼東西盯住的感覺又來了,後背、肩胛骨之間那片區域微微發緊,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細針懸在皮膚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他放慢了腳步,右手不動聲色地摸到腰間的獵刀刀柄上,握緊。夜風從前方吹來,帶來一股若有若無的氣味,像燒過的紙錢混合著某種潮濕的、陳舊的水腥氣。

  江沐陽屏住呼吸,腳步儘量放輕,沿著路邊的草棵子慢慢挪動。他想起小蝶說過的「珠子」,那股黑氣鑽進他眉心之後,他看見鬼魂,也看見小蝶掌心遊走的青氣,仿佛「看見」這件事本身已經不再是單純用肉眼看,而更像是從眉心那處多生了一雙眼睛。

  他集中精神,朝前方那片暮色籠罩的密林望去。起初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逐漸暗下來的樹影和更遠處模糊的山脊線。但他不眨眼睛地緊緊盯著那片虛空,眉心處隱隱傳來一絲溫熱,像那枚珠子留下的餘溫又被什麼力量喚醒。

  漸漸地,視野中多了些東西,那些林間、路邊、亂石堆的陰影之中,浮現出零星飄蕩的灰白色霧團,比他在石溪村廢墟上看見的那些淡了許多,斷斷續續的,像風裡將要散盡的炊煙。它們沒有凝聚成人形,只是懸在半空中緩緩飄移,偶爾朝江沐陽的方向微微傾斜,像在側耳傾聽什麼。

  江沐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半跑著沿著土路往前趕,眼睛不敢四處亂看,只盯著腳下三丈內的路面。

  天色越來越暗,西邊最後一線餘光也被山脊吞沒了,月亮尚未升起,四野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他憑著腳底的觸感辨認土路的走向,獵刀已經抽出來握在手中,冰冷的刀柄硌著掌心,是他此刻唯一覺得真實可握的東西。

  忽然,前方約莫二十步處的路旁,一盞燈火亮了起來。

  那燈是昏黃色的,光暈不大,勉強照亮了周圍一圈的地面。燈光底下隱約能看見一座小小建築的輪廓,灰瓦白牆,門口掛著兩盞燈籠,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字跡模糊看不真切,但門是開著的,透出暖融融的光來。那光在這無邊的黑暗裡顯得格外溫暖,像冬夜裡隔窗望見的爐火。

  江沐陽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他確實又冷又累,腿上的酸軟還沒完全退去,膝蓋上的磕傷雖然結了痂但走快了仍隱隱作痛。

  那座屋子就在前面不遠,門裡透出的光帶著一種讓人難以抗拒的誘惑力,進去歇一歇腳、討一碗熱水,似乎再自然不過。他甚至已經抬起腳,朝那個方向邁了一步。

  但就在這一步落地的瞬間,他眉心處猛地一跳,像是有人用極細的銀針在那處刺了一下。一陣尖銳的刺痛從印堂傳遍整個頭顱,他的視野驟然模糊了一瞬,隨即清晰得令人心悸,那座屋子還在原來的位置,但四周的景象卻完全變了。

  灰瓦白牆之間蔓延著大片大片的青黑色霉斑,門楣上的匾額歪斜欲墜,上面寫的分明是三個字「招魂驛」。門口那兩盞燈籠里的光,細看之下竟是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塊被火苗映透,而那些光暈外圍,密密麻麻裹著一層灰白色的霧氣,正一刻不停地蠕動著、翻湧著。

  江沐陽的呼吸瞬間凝住了。他的目光掃向那扇敞開的門,門內透出的溫暖光芒里,隱約站著一個人形輪廓,正朝他緩緩伸出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像在等待他邁過門檻、將手放進去。那人的面目隱在光里看不清,但那股從屋裡飄散出來的氣味卻更濃了,紙錢、水腥、還有某種甜膩的腐朽氣息,混在一起,直衝鼻腔。

  江沐陽猛地收回那隻已經抬起的腳,重心一沉,整個人朝後方連退了三步。他的喉頭滾了滾,想說句什麼壯壯膽,卻發現嗓子眼像被人扼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他握緊獵刀,刀尖朝前,對著那座燈火通明的建築,一步一步地往後退。

  每退一步,眉心便有一陣溫熱流轉,像是那顆珠子在主動回應著什麼,那暖意從印堂蔓延到面頰,又從面頰流到脖頸,最後匯入胸膛,讓他渾身微微發熱。

  那座屋子沒有追過來。燈火依然亮著,門裡伸出的那隻手也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但江沐陽退出了大約十丈遠之後,那些灰白色的霧氣似乎淡了一些,屋子本身的輪廓也開始變得模糊,像一幅浸了水的畫,邊緣一點點暈開、化開,最終融入黑暗之中。

  當最後一點紅光徹底消失時,江沐陽再定睛望去,前方只有空蕩蕩的土路和兩側密密的樹影,哪裡有什麼驛站和燈籠。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氣,胸口的溫熱漸漸退去,冷汗從額角滾落下來,滑過眉骨,流到臉頰上,癢絲絲的。他伸手擦了一把,手掌冰涼。

  剛才那一幕太真實了,那屋子、那光、那伸出來的手,無一處不像是真正存在的東西,可偏偏他看見了那些霉斑、那些蠕動的灰霧,看見了匾額上那三個陰森森的字。如果沒有那顆珠子讓他看見另一層景象,他會不會就那樣走進去?他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