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雲珠

  大燕王朝西南邊陲,山巒如黛,雲霧終年纏繞在峰嶺之間。在這片人跡罕至的群山腳下,散落著幾戶人家,村落無名,因溪水穿村而過、河床遍布青黑卵石,被過往行商隨口喚作「石溪村」。石溪村是黑石鎮管的一個小山村。

  十六歲的江沐陽,便是這石溪村獵戶江老三的獨子。他自幼喪母,尚未記事時母親便因一場熱病撒手人寰,是父親江老三一手將他拉扯長大。江老三年過四旬,面容黢黑粗糙,一雙被山風吹得常年泛紅的眼睛裡總是帶著沉默的光,話極少,像山裡的老石頭。

  江沐陽從小跟著父親在山林間鑽來鑽去,學了一手設套、追蹤、射箭的本事,身子雖不算魁梧,卻筋骨結實,手腳利落,一雙眼睛黑亮有神,透著山林野物才有的機敏。

  這日清晨,天色尚早,晨霧還在樹梢間流淌,江沐陽便背起弓囊,別好短刀,獨自進了青雲山。夏日山中草木瘋長,路跡難辨,他本想在常去的南坡碰碰運氣,若能獵到一隻麂子,父子倆便能吃上幾日好肉,餘下的皮子還能拿到鎮上換些鹽巴和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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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料追著一隻灰毛野兔左拐右繞,竟漸漸深入了從未涉足過的老林深處。等他發覺周遭的樹木愈發高大蒼老,藤蘿如蟒蛇般糾纏垂掛,頭頂的枝葉濃密得幾乎遮去天光時,已完全辨不清來路。

  就在這時,天色驟然暗了下來。山風陡起,呼嘯著穿過樹冠,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在穹頂之上緩緩翻身。江沐陽心頭一緊,抬頭望去,只見墨色的雲團從西面天際滾涌而來,翻卷如沸水,不過半盞茶的工夫,豆大的雨點便劈頭蓋臉砸了下來。

  暴雨如注,天地間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雨幕,雷聲在山谷間來回撞擊,震得人耳膜發麻。江沐陽弓著腰在泥濘中踉蹌前行,渾身濕透,靴底打滑,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透過雨簾看見前方不遠處有一座半塌的矮屋輪廓,竟是一座荒廢的山神廟。

  廟門早已朽壞,斜掛在門框上,半開半合。江沐陽用力推開門扇鑽了進去,裡面黑黢黢一片,屋頂塌了大半,雨水順著破洞嘩嘩灌入,在地面上匯成一道道細流。廟內神像早已倒塌碎裂,泥塑的殘塊散落一地,只餘下半截底座孤零零地蹲在正中的石台上,長滿了青苔。

  江沐陽尋了一處相對乾燥的角落蹲下身,抱著膝蓋喘氣,雨水順著他的發梢和下巴不斷滴落。他冷得牙齒微微打顫,卻不敢生火,這般濕透的柴木,就算點了也只會冒濃煙,反倒招來山中的野獸。

  雷聲漸漸遠去,雨勢卻不見小。江沐陽百無聊賴,借著縫隙間漏下的昏暗天光打量著這破廟,目光無意間掃過神像底座。那半截底座與地面的接縫處有一塊青磚似乎與周圍不太一樣,邊緣的縫隙要寬上些許,像是被人動過。

  他鬼使神差地走過去,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那塊青磚。青磚微微鬆動。他心頭一跳,索性用力將整塊磚撬了起來,磚下赫然露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凹坑,坑底鋪著一層薄薄的塵土,塵土中央,靜靜躺著一枚墨黑色的珠子,約莫龍眼大小。

  江沐陽盯著那珠子看了片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指尖觸到珠面的瞬間,一股溫潤的涼意順著指腹傳來,像是握住了一塊在深冬溪水中浸泡了千百年的玉石。

  珠子表面光滑如鏡,隱約可見絲絲暗紅色的紋路在其中流轉,似有生命的經絡,又像沉睡的血管。他將珠子托在掌心,湊到眼前仔細端詳,暗紅紋路忽然劇烈遊走起來,緊接著,珠身自行化開,無聲無息,卻迅疾如電,化作一道清涼的黑色氣流,順著他的眉心印堂穴直貫而入。

  江沐陽只覺得額頭正中像是被人用燒紅的鐵釺狠狠刺入,一股劇痛以眉心為圓心向整個頭顱炸裂開來,同時腦海中傳來一聲清脆的碎裂響動,仿佛有什麼東西在他識海深處「咔嚓」一聲碎開了。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得令人心悸,像冰面裂開第一道縫,又像蛋殼被從內部頂破。

  他想叫,喉嚨卻發不出半點聲音,眼前的一切猛地旋轉起來,廟頂、斷牆、雨簾,所有東西攪成一團渾濁的色塊,然後整個世界驟然暗了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江沐陽悠悠轉醒。他先是聞到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夾雜著廟中朽木與苔蘚的陳舊味道,然後感覺到後腦勺硌著一塊堅硬的碎石,生疼。他緩緩睜開眼睛,頭頂破開的屋瓦之外,暴雨已停,夜空澄澈如洗,一輪彎月斜掛,清冷的月光從豁口中傾瀉下來,將廟內照得半明半暗。

  頭痛依舊如潮水般一陣陣湧來,但比剛昏過去時輕了許多。江沐陽試著撐起身體坐直,揉了揉眉心,忽然覺得雙目清明得有些異樣,視野中的一切細節都過於清晰了,他能看清三丈外地面上碎瓦片上的裂紋紋理,能看清泥塑殘塊上每一道乾涸的雨痕。

  他下意識地朝廟門外望去,灌木叢在月光下投出重重陰影,而在那些陰影之間,他看見了數縷半透明的、飄忽不定的灰白色霧氣,霧氣隱約凝聚出人形的輪廓,模糊的面孔上五官殘缺不全,像褪了色的水墨畫。它們在灌木叢間緩緩遊蕩,沒有腳,底下拖著長長的、斷斷續續的霧氣尾巴。

  江沐陽的瞳孔驟然縮緊。他小時候聽村里老人講過鬼故事,說人死後若怨氣不散,魂魄便會滯留人間,成孤魂野鬼,常人肉眼不可見,只有陽氣衰微或身懷異術者方能覺察。

  他一直以為那只是嚇唬小孩的閒話,可此刻,就在十步之外,那些「東西」正真真切切地漂浮著、遊動著。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躥天靈蓋。江沐陽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翻起身,手腳並用地朝廟門衝去。他踉蹌著越過門檻時膝蓋磕在門檻上,火辣辣地疼,但他根本顧不上,只是跌跌撞撞、沒命地沿著來路奔逃。

  山林間的枝條不斷抽打他的臉頰和手臂,夜風灌進濕透的衣衫里刺骨冰涼,他不敢回頭,也不敢停,耳畔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腳下踩碎枯枝的噼啪聲。

  他奔了一夜,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光穿透林隙照到臉上時,才終於看到了熟悉的山道輪廓。江沐陽雙腿如灌了鉛,渾身濕冷交加,但精神卻異常亢奮,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前方,似乎仍能看見那些灰白色的鬼影在餘光邊緣游移。

  他跌跌撞撞走回石溪村時,天已大亮,村口的黃狗沖他吠了兩聲又縮回窩裡。可他抬眼望向村子方向的那一刻,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石溪村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鋪天蓋地的黃褐色泥漿,從村子後方的青雲山半腰直衝而下,如同一頭甦醒的巨獸伸出舌頭將整個谷地舔舐了一遍。

  那些熟悉的茅草屋頂、歪斜的木柵欄、村口的老槐樹、溪水邊的青石板路,全都被厚厚的泥石流掩埋了,只露出幾截斷椽和半扇門板,歪歪斜斜地插在泥漿里,像溺水者徒勞伸出的手指。

  空氣中瀰漫著濕土、爛葉和某種令人作嘔的甜腥氣息。

  江沐陽的雙腿一軟,跪在了泥地邊緣。他的嘴唇哆嗦著,想喊「爹」,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了,發不出半點聲音。他發瘋一般撲進那片泥漿里,雙手拼命地刨,指甲縫裡塞滿了黏膩的淤泥,手指很快磨出了血,可泥層太厚太沉,他刨開一捧,邊上的泥又塌下來填滿。

  他一邊刨一邊嚎哭,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天光下他那雙能看見鬼魂的奇異眼睛,此刻卻只希望自己什麼都看不見,因為那些灰白色的、半透明的人形霧氣,正從泥漿的縫隙間一縷縷升騰起來,緩緩飄向天際。其中一道熟悉的、高大的輪廓,肩上似乎還殘留著常年劈柴時微微傾斜的姿態,正隨著晨風一點點散開,像水中的墨跡。

  江沐陽仰頭望著那道灰氣消散的方向,喉嚨里發出一聲幾近野獸的哀鳴,然後整個人趴倒在泥漿里,再沒有力氣動彈半分。

  淚水混著泥水糊了滿臉,他渾身顫抖,手指仍下意識地摳著泥土,直到筋疲力竭,意識漸漸模糊,視野邊緣的灰白色霧氣也一點點淡去、消散、歸於虛無。

  他感覺到身體越來越沉,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正把他往泥漿深處拖拽,他想,也罷,就這樣吧。

  然而就在他即將徹底失去意識的那一刻,一道清冽如水的聲音忽然刺破了他耳畔的混沌:

  「喂,你還活著嗎?」

  那聲音不響,卻異常清晰,像山泉敲在石頭上,帶著某種說不出的通透勁兒。江沐陽勉強撐開眼皮,模模糊糊地看見一雙穿著白色繡鞋的腳站在他面前的泥漿里,鞋面上竟纖塵不染。

  他費力地抬起臉,看見一個少女蹲在他面前,約莫十四五歲的年紀,穿著一身素白色的衣裳,長發用一根銀簪松松綰著,面容清麗,一雙眼睛格外明亮,瞳孔深處似乎有極淡的青色光澤流轉。她歪著頭打量了他片刻,伸出手指在他眉心輕輕一點。

  一股溫暖的氣息從那指尖注入,像初春的日光滲透凍土,瞬間流遍江沐陽的四肢百骸。他渾身一顫,原本散亂如麻的意識竟漸漸凝聚回來,沉重的眼皮也不再往下墜了。

  那少女收回手,又上下端詳了他幾眼,目光在他眉心處微微一頓,似乎察覺了什麼,卻只輕輕「咦「了一聲,沒有多問。

  江沐陽掙扎著坐起身,聲音嘶啞:「你……你是?」

  少女站起來,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氣不錯:「我叫小蝶。路過這裡,看見泥石流下面還有口氣,就順手撈一把。」她頓了頓,偏頭看了看那片被泥漿吞沒的村落廢墟,又轉回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村裡的人,都走了。」

  她用了「走了」兩個字,輕描淡寫,不帶悲憫,也不帶憐憫,像在陳述一件已然發生、無可更改的事實。江沐陽攥緊拳頭,指甲掐入掌心,但這一次他沒有哭。他只是死死咬著牙,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啞的、幾乎不成調的「嗯」。

  小蝶沒有再說什麼,從腰間一隻小巧的布袋裡掏出一枚瑩白色的藥丸遞給他。那藥丸只有指甲蓋大小,散發著淡淡的草木清香,表面有一層極薄的光澤流轉。「含著,別吞。」她說。

  江沐陽接過藥丸含入口中,一股清涼的甘甜立刻在舌底化開,順著喉嚨滑入胸腹,原本還在隱隱作痛的頭顱頓時舒緩了大半,渾身的酸痛也像被溫水洗過一般消退了許多。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剛才刨泥時磨破的傷口,此刻竟已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他抬起頭,看向面前這個白衣少女,心中翻湧著千百個問題,她是誰?從何而來?那顆藥丸是什麼?她為何有這般奇異的手段?可話到嘴邊,最終只問出了一句:「你……是仙人嗎?」

  小蝶聽見這話,忽然彎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種與年齡不太相符的淡然,像是聽慣了這種問題。「仙人談不上,」她抬起一隻手掌,五指微微張開,掌心向上。

  江沐陽看見她指縫間有幾縷極細極淡的青氣纏繞流轉,像活物一般靈動遊走,「只是走得遠了些,見得多些罷了。」

  她合上手掌,青氣消散,然後偏頭看了看東方天際。晨光已經從山脊線背後漫溢開來,將雲層染成一層薄薄的金色。小蝶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略略側耳聽了片刻,隨即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襟。

  她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江沐陽敏銳地察覺到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某種緊迫,像鳥兒感知到遷徙的時令。

  「我該走了。」她說。

  江沐陽心頭一緊,撐著虛弱的身體想站起來,膝蓋卻一軟又跪了回去。他急急開口:「你去哪兒?我能跟你走嗎?」

  小蝶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眉心處停留了比之前更長的一瞬。

  她似乎斟酌了片刻,然後伸手指向東方:「往東三千里外有座青陽城,城中有不少修行之人往來。你……」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你既然能撐過那顆珠子的入體,說明資質底子還算有幾分。不過你現在身子骨太弱,那珠子又與你尚未完全契合,貿然修行反會傷及根基。先去青陽城吧,到了那裡,自然有人告訴你下一步該怎麼走。」

  江沐陽聽她提及「那顆珠子」,渾身一震,正要追問她如何知曉,卻見小蝶已經後退了兩步。她足尖輕輕一點地面,整個人的身形便如一片落葉般向上飄起,衣袂在晨風中獵獵翻飛。

  江沐陽仰著頭,看見她的身影越升越高,朝陽的金光從她身後鋪灑下來,映得她整個人像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她低頭最後看了他一眼,聲音從高處飄下來,清亮而飄忽:「對了,珠子的事別跟任何人提,至少在你弄清楚它是什麼之前。」

  話音落下,她腰間的布袋中忽然自行飛出一柄寸許長的翠綠色小劍,迎風便漲,眨眼間化作三尺青鋒,懸浮在她腳邊。

  小蝶輕輕踏上劍身,那劍便嗡鳴一聲,化作一道碧色長虹,破空而去,瞬息之間便掠過了東面最近的那座山頭,消失在雲層之間,只留下一道極淡的青痕在天際緩緩散去。

  江沐陽跪坐在泥漿與晨光之間,仰著頭久久沒有動。那道碧色長虹消失的方向,正是小蝶所指的青陽城所在。他耳邊還迴蕩著她最後那句話,「珠子的事別跟任何人提」,原來她看得見,她什麼都看得見,那就叫它青雲珠吧。

  而她那踏劍而去的背影,比說書先生口中任何光怪陸離的描述都要真實百倍、震撼百倍。他此刻無比確信:這世上真的有仙,而他已經見過了一個。

  他緩緩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掌心裡殘存的泥漿和血痂,又抬起目光望向東方。朝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金黃的光芒鋪滿整片山谷,泥石流留下的廢墟在光線下顯出一種沉重的、靜默的荒涼。但江沐陽的心口卻有一團火重新燃了起來,比昨夜在破廟中初見鬼影時更烈,比聽書時更熾熱。

  他撐著膝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雙腿還在發軟,渾身的力氣像被抽走了大半。但站住之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將目光從廢墟上移開,望向東方那被霞光染透的天際線。三千里,小蝶說三千里外有青陽城。

  他不知道三千里有多遠,不知道路上會遇上什麼,不知道自己的身子能不能撐到那裡,更不知道到了青陽城之後等待自己的是怎樣的命運。但他知道,他必須去。

  他彎腰從泥漿邊緣撿起父親那把祖傳的獵刀,刀鞘不知何時遺落了,刀身在泥水裡泡了半夜,刃口卻依然泛著冷光。他將獵刀別在腰間,又摸遍了身上,發現那三兩碎銀還在懷裡,布包濕透了,但銀子沒丟。

  乾糧布袋早已不知衝到哪裡去了,他翻了翻,只找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硬餅,被泥水浸得發軟,但還能吃。他把餅揣好,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整個石溪村的泥漿,父親的墳,村人的墳,他十六年人生里所有熟悉的面孔和聲音,都在那片黃褐色之下永遠沉默了。

  江沐陽攥緊了腰間的刀柄,轉過身,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一步步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濕滑的泥地上,每一步都牽扯著尚未恢復的虛軟膝蓋,但他沒有停。

  身後,石溪村的殘跡在晨光中漸漸模糊、縮小,最終被山巒的起伏和樹木的繁枝徹底遮去。

  前方,是一條他從未走過的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