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走過去。那片區域的地面看起來跟周圍沒有兩樣,同樣是碎石和浮土,同樣是黑風吹拂,但江沐陽走近之後明顯感覺到腳底傳來一股微弱的震盪,像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搏動。
他蹲下來,把手掌貼在地面上,魂力從掌心滲入地下。魂力往下探了三尺左右,碰到了一層屏障,堅硬、冰冷、緻密,像一扇埋在土裡的石門。
石門上布滿了符文,那些符文跟獸皮上的蠅頭小字和古怪符號風格一致,彎彎繞繞的線條和密密麻麻的點陣組在一起,正是魂道一脈特有的標記。
江沐陽將魂力集中於一點,按獸皮附言中所說的方法,將魂力化作一根細針,朝石門正中一處特定的符文節點「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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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針刺入符文的瞬間,石門微微震動了一下。然後是第二針、第三針……連續三針扎在同一個位置之後,石門上的符文亮了一瞬,一道極細的裂縫從針孔位置向兩側蔓延開去,石門向內塌縮,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洞中湧出一股氣息。那氣息極老極舊,像從地底下挖出來的陶罐口封了千年之後打開那一瞬間溢出的氣味,泥土、腐朽、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刺鼻的、像硫磺又像硝石的味道。
江沐陽被那氣息沖得退了一步,但隨即穩住身形,定了定神,從懷裡摸出一根火摺子吹亮,彎腰鑽進了洞口。
洞口是一條斜向下延伸的石道,窄得只容一人通過。石道兩側的壁上刻滿了符文,密密麻麻層層疊疊,有些已經模糊剝落,有些還保持著清晰的輪廓。
火摺子的光在那些符文上跳動,映出忽明忽暗的影子,像無數活物在壁上遊走。江沐陽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石道漸漸寬了起來,前方透出一團昏黃色的光。他滅了火摺子,循著那光走去。
石道盡頭是一間石室。室頂鑲嵌著幾顆雞卵大小的夜明珠,發散出昏黃柔和的光線,把整間石室照得如同黃昏時分。石室大約兩丈見方,四壁光滑如鏡,空無一物。
正中央的地面上刻著一個複雜的圓形陣圖,陣圖的紋路由無數細密的符文組成,一層套一層,像剝開一枚洋蔥之後露出的層層紋路。陣圖正中心刻著三個字,
「叩心門」。
江沐陽站在陣圖邊上看了很久。他認出了那些符文中的一部分,跟獸皮上的魂印一脈相承,但複雜度高出何止十倍。陣圖散發著一股極淡的魂力波動,那波動一收一放,像一個人在均勻地呼吸。他深吸一口氣,抬腳邁入了陣圖中央。
腳掌落地的一瞬間,陣圖亮了。
那些刻在地上的符文像被同時點燃了一樣,一圈一圈地從外向內亮起來,昏黃色的光線變成了冷白色的光,冷白色的光又變成青灰色的光,青光越來越盛越來越亮,最後整個石室都被那青灰色的光芒填滿了。
江沐陽感覺腳下一空,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下面托住然後猛地往上一頂,意識在一瞬間斷了,眼前一片空白。
然後再睜開眼的時候,他站在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荒野上。
天是鉛灰色的,地是灰白色的,分不清晝夜也分不清東西南北。荒野上什麼都沒有,沒有草、沒有樹、沒有石頭、沒有河,只有一望無際的平坦灰土延伸到天地相接的盡頭。
風從四面八方同時吹過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但那風不冷也不熱,什麼溫度都沒有,像吹過來的是空氣本身而不是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形完整,衣物還在,腰間的獵刀也在。他抬手摸了摸眉心,青雲珠還在,靜靜地懸浮在魂核旁邊,散發著微弱但穩定的彩光。
他又試了試魂力,魂核也在,依然泛著灰白色的幽光,神魂觸手探出去能覆蓋方圓十丈。一切都正常,只是他不在那間石室里了。
「幻境。」他輕聲說。
「不錯。」
一個聲音從正前方傳來。江沐陽抬頭望去,只見荒野盡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人影走得很快,幾步之間就從地平線走到了近前,是一個穿著灰白舊袍的老者,面容清癯,發須皆白,一雙眼睛是極淺的灰色,幾乎透明,像兩塊凝凍的薄冰嵌在眼眶裡。
老者赤著腳站在灰白色的土地上,腳底與地面之間隔著寸許的空隙,他整個人懸空而立,腳不沾地。
「老夫玄魂。」老者的聲音平緩而清冷,像冰稜子互相碰撞發出的脆響,「你能走到此地,說明你拿到了枯木的引卷,至少練了煉魂基礎十三篇,神魂到了第二境。
門檻你過了,但傳承不是誰都能拿的。老夫設此幻境,考你三樣東西,心性、悟性、根骨潛力。三關皆過,傳承歸你。一關不過,魂力散盡,打回原形,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江沐陽望著他,沒有接話。
玄魂真人的虛影抬手朝遠方一指:「第一關,心性。往前走,走到你看見一座橋為止。橋上有東西等你。走過去,別回頭,別停步。」
說完那虛影就散了。
荒野上恢復了空無一人的狀態。江沐陽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後抬腳朝著虛影指的方向走去。灰白色的土地踩上去綿軟無聲,像踩在厚厚的灰燼上。
風一直吹著,從四面八方來,從四面八方去,沒有方向感沒有參照物,天地之間只有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在走。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在這裡時間似乎失去了意義,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是一整天,也許更久。
然後他看見了那座橋。
一座石橋,橫跨在一條黑水河上。河水烏黑髮亮,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黑鏡子,倒映著鉛灰色的天空。橋很窄,只容一人通過,兩側沒有欄杆。橋面上站著一個人。
那是劉貨郎。
江沐陽的腳步頓住了。
橋上的「劉貨郎」穿著一身乾淨整齊的衣裳,臉色紅潤,眼睛明亮,嘴角帶著笑,看起來活生生的、健健康康的,跟那晚死在雜樹林裡的那個渾身是血、面色如紙的劉貨郎判若兩人。
他站在橋中央,朝江沐陽招了招手,張嘴說了句什麼,聲音傳不過來,看口型像是在說「過來」。
江沐陽站在橋頭,看著那個「劉貨郎」,沒有動。
他心底很清楚這是幻境。玄魂真人明明白白說了這是「叩心門」的考驗,橋上的劉貨郎不可能是真的。但他依然站在那兒,望著那張熟悉的臉、那個熟悉的憨厚笑容,心裡有一塊地方隱隱地疼了一下。
「劉貨郎」見他不走,又招了招手,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嘴唇翕動著,好像在說「沒事了,我活了,你過來吧,咱們一塊兒回去」。
江沐陽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目光已經平靜了。
「你是假的。」他說。
「劉貨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緩緩地、一層一層地褪了下去。那張臉變了,變成了劉貨郎死時的樣子,面無血色,嘴唇上全是血沫子,眼睛裡的光正在一點點地暗下去。
他用最後一點氣力張開嘴,說了一句話,這回聲音傳過來了,細得像蚊子哼哼,跟那天晚上在雜樹林裡聽到的一模一樣:「幫我……把我跟我爹……埋一塊兒……」
江沐陽的手攥緊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橋面上那個瀕死的劉貨郎忽然又變了,變成了他爹劉老實的模樣,一個四十來歲、面容憨厚的中年漢子,穿著打了補丁的短褐,手裡拿著個貨郎擔子,朝江沐陽咧嘴笑:「小江啊,上回那包藥材的錢還沒給你呢,你過來拿,別嫌少,就幾個銅板……」
江沐陽又走了一步。
劉老實的臉又變了,變成了那天晚上被斷眉黑痣一刀捅穿後背時的慘狀,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張著,一隻手朝前伸著,像想抓住什麼夠不著的東西。
江沐陽繼續走。
橋面很窄,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發出的聲音很輕。
那個幻象在他面前不停地變,劉貨郎、劉老實、斷眉黑痣的臉、斷眉黑痣那個同伴的臉、甚至還有百草堂那個乾瘦老頭的臉、測靈日那天那個搖頭走開的青陽宗長老的臉。
張張面孔輪流浮現,每一個都在對他說話,有的在喊他過去,有的在罵他為什麼不去死,有的在哭,有的在笑。聲音嘈雜得像一鍋煮沸了的水灌進耳朵里,嗡嗡嗡的響成一片。
江沐陽面不改色地走完了整座橋。他在踏上對岸土地的那一刻,所有的幻象和聲音同時消失了,像被人一巴掌全部抹掉。
天地重新變成了空無一物的鉛灰色荒野,橋和黑水河也不見了,他站在一片平坦的空地上,面前站著玄魂真人的虛影。
老者看著他,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難得地露出一絲讚許:「心性關,過了。你心裡有情,但不為情所縛;你能分清虛實,不被幻象牽著走。魂道一脈最忌諱的就是心志不堅,心不堅則魂不凝,魂不凝則術不成。你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