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窯洞裡的光線已經變成了濃郁的橘色,已經是黃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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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指尖那層薄薄的白氣已經消退了,手掌的溫度也恢復正常。他伸了個懶腰,骨節噼啪作響,渾身舒泰,像是睡了一場深沉無夢的好覺。
他再次展開獸皮,繼續往下看。後面的篇章從第四篇一直到第十三篇,層層遞進,講了如何擴大神魂感知範圍、如何同時捕捉多縷魂息、如何將魂息壓縮提純、如何在魂核內部構建「魂漩」以加速煉化,等等。
每一篇都比前一篇複雜,涉及的符文也越來越多,那些畫在皮面上的古怪符號在這時派上了用場,每篇文章後面都附了一組符文,說是「魂印」,用於輔助修煉,將符文以神魂之力刻入魂核表面,可以加速特定功法的運轉效率。
江沐陽花了大半夜的時間把十三篇全部看完,又在心裡把重要節點默默過了一遍。
他天資聰慧,早年念過幾年私塾,記性本來就不差,此刻神魂經過初步淬鍊之後,記憶力似乎又上了一層台階,那些文字看過一遍就能在腦海中清晰地復現出來,符文的樣子也能記得分毫不差。
月光從窯洞頂的裂縫裡漏進來,比日光薄,顏色偏冷,像一匹泛白的舊綢子垂落在地上。
江沐陽把獸皮卷好、用紅繩扎牢、揣進懷裡,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得僵硬的腰腿。
他在黑暗的窯洞裡站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枯木真人在附言中說過,要去大荒山黑風嶺尋玄魂真人遺府,至少要有鍊氣中期以上的修為,且須將神魂淬至第二境。
他現在的修為,嚴格來說連鍊氣一層都算不上。
他只是摸了魂道的門,引了幾縷魂息淬了一下神魂,體內一絲真氣都沒有,連最低等的術法都使不出來。
青陽城測靈日那天,測靈石上顯出灰黑色的暗靈根霧氣,然後霧散了,他就被判定為廢靈根、連鍊氣一層都入不了的「偽靈根」。滿城的人都看見了,青陽宗的長老也看見了,「偽靈根,不可築基,不必收錄。」那句話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可枯木真人附言裡說「至鍊氣中期」,那說明魂道傳承里應該是有運氣法門的,否則光靠煉魂怎麼提升境界?江沐陽重新掏出獸皮,把每一篇文章的標題又看了一遍。
十三篇講的都是淬魂、納陰、煉息,沒有一篇提到如何運轉真氣。他皺了皺眉,把獸皮翻過來翻過去又查了一遍,確認那幾行潦草附言的後面確實沒有任何東西了。
莫非完整傳承里才有運氣法門?那他現在這狀態,沒有真氣,沒有修為,只煉了一團魂核,能幹什麼?
他在窯洞裡踱了幾步。月光照在他腳前的灰土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停下來,望著那道影子,忽然想起獸皮正文中有個細節:第六篇「凝脈」中提到,當魂核淬至一定厚度之後,神魂之力可以沿著經脈運行,模擬真氣流轉的效果,雖然不能真正御使術法,但可以用來激發某些「魂器」,那些以魂力驅動、不需真氣的特殊法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把鐵獵刀。普普通通的鐵器,沒有任何符文,稱不上魂器。
他嘆了口氣,把目光從那把刀上收回來。
然後他又想起另一件事,給劉貨郎報仇的時候,那把獵刀刺入斷眉黑痣胸膛的瞬間,眉心的青雲珠「炸開」過一道七彩熱流湧入右臂經絡,那時刀身上還蒙了一層薄薄的光暈。那是怎麼回事?
青雲珠能替代真氣?
他閉上眼,沉入內視。眉心深處那粒青雲珠懸浮在魂核旁邊,比魂核小得多,像一顆豌豆大小的彩色琉璃珠子,表面流轉著七種顏色的光芒,細如遊絲,緩慢地繞著魂核旋轉。
殺人的時候那一「炸」似乎消耗了珠子本身的一些東西,現在它的光澤比之前黯淡了些,彩光流動的速度也慢了幾分。但仍然在轉,仍然在微微地、有規律地脈動,像一顆微小的心臟。
江沐陽試著將神魂觸手伸過去碰了碰那顆珠子。
珠子輕輕顫了一下,一股細如髮絲的七彩暖流從珠子裡漫出來,順著他的神魂觸手流入了魂核。
魂核吸收了那縷彩光,表面倏地亮了一層,顏色從單純的白中泛青變成了七色交雜的虹彩,但只維持了幾個呼吸就恢復了原狀,那些彩光像是被魂核「吞」進去了一樣,沉到了核體深處,肉眼看不到了。
他睜開眼,若有所思。這青雲珠顯然不是凡物。他六歲那年得過一場大病,高燒燒了三天三夜,燒退之後眉心就多了一顆青色的小痣,不疼不癢,家裡人也沒當回事,後來漸漸就忘了。
直到測靈日那天,測靈石的靈光照在他身上,那顆痣第一次動了一下,跟著眉心一熱一涼一炸,然後測靈石上就出現了灰黑色的霧。之後靈根顯化失敗,霧散珠安,他又恢復成了一個普通人。
可殺人的時候珠中彩光又動了,難道這青雲珠跟他的暗靈根有關?測靈石沒有顯出的暗靈根,其實藏在這顆珠子裡?
想不明白。他搖了搖頭,不再深究。
接下來的兩個月,江沐陽幾乎沒有離開過那座廢棄窯場。
白天他出城採藥換錢維持生計,入夜就回到窯洞裡修煉《煉魂基礎十三篇》。從第二篇到第十三篇,他一篇一篇地練過去,每一篇都練到純熟才進入下一篇。
窯洞裡積年的陰氣被他一縷一縷地抽出來煉入魂核,魂核從最初拳頭大小長到了海碗大小,顏色從白中泛青變成了青中透灰,表面浮著一層厚實的、像老玉一樣的包漿光澤。
他的神魂感知範圍也從方圓一丈擴展到了方圓十丈,坐在窯洞裡能清晰「看見」窯場外頭巷子口經過的野貓、牆頭上趴著的壁虎、甚至牆根底下螞蟻窩裡蠕動的一窩白蟻卵。
《冥思咒》他每天早晚各練一遍,從未間斷。那觀想水面沉念的法門越練越純熟,到後來他只需三個呼吸就能把全部念頭「沉」進那片深水裡去,在那極靜的狀態中停留一整夜都不覺得累。
每次從靜定中出來,他都覺得魂核更沉凝了一分,神魂的韌性也更足了一分,那些陰氣入體帶來的寒滯感也越來越弱。
到了第十篇「凝漩」的時候,他在魂核內部成功構建了一個微型的魂力漩渦。漩渦轉動產生的離心力把納進來的魂息壓縮、提純、精煉,效率比之前慢吞吞地自然煉化快了何止三倍。
魂核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緻密,質地從海綿變成了木頭,又從木頭變成了石頭,最後從石頭變成了一種介於玉和骨之間的、半透明的溫潤質感。
到第十三篇「通幽」練成的那天夜裡,他的魂核表面忽然浮現出一層幽幽的、灰白色的冷光,那冷光不刺目、不灼人,像月光照在舊墳上的那種光,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古老而沉靜的氣息。
獸皮上寫著:魂核泛起幽光,即標誌神魂已入「第二境」。第二境對應的修為,大約相當於鍊氣中期。
江沐陽收起獸皮,長長地吁出一口氣。兩個月了,從深秋練到了初冬,窯洞外頭的風一天冷似一天,牆頭的野草黃了又枯了。
他終於把十三篇全部練完,把神魂淬到了第二境。但體內依然沒有真氣,依然一道術法都使不出來,魂道的東西跟正統仙途是兩條路,走魂道的修士通常也兼修真氣,但他是廢靈根,測靈石判了他五行之氣全部不親和,想引氣入體都無從下手。
不過他現在有了魂力。魂力雖然不是真氣,但魂力能驅動的「魂術」跟真氣術法效力相當,只是路子偏門,多與神魂、陰靈、夢魘之類相關,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手段。
枯木真人說黑風嶺玄魂真人遺府里有完整傳承。那裡頭應該就包括了魂道術法和進一步淬魂的法門。
江沐陽站起來,把獸皮揣好,從角落裡撿起包袱,幾件換洗衣裳、一把獵刀、十幾枚銅板、一塊乾糧。
他走出窯洞,外面正是子夜,天墨黑墨黑的一片,星子冷得像碎冰碴子,北風貼著地面刮過來,捲起一地枯葉和塵土。他把衣領緊了緊,朝大荒山的方向走去。
大荒山在青雲城以東三百里,是雲州境內最大的一片山脈,綿延千餘里,主峰雲霧繚繞,常年積雪。
山中多妖獸,多古修遺蹟,也多散修和逃犯。尋常百姓輕易不敢進山,只有修士才有膽量深入。
江沐陽走了四天,沿途經過三個小鎮,用身上的銅板換了些乾糧和一雙厚實的布鞋,終於在第五天傍晚抵達了大荒山外圍。
山腳下有個叫「黑石集」的小鎮子,住著幾十戶獵戶和採藥人,偶爾也有修士歇腳。
他在鎮上打聽了一夜,問出了黑風嶺的大致方位,在大荒山東南側,一處常年刮黑風的嶺子,地形陡峭,草木不生,附近有幾個妖獸巢穴,一般人不往那邊去。
第六天清晨,他進了山。
山路越走越陡。初冬的山林褪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戟張著指向天空,像無數枯瘦的手指在抓撓灰色的雲層。
風從山坳里灌進來,嗚咽著,帶著一股子土腥味和腐葉味。江沐陽在山裡走了大半天,繞過兩處妖獸留下的足跡,穿過一片亂石坡,終於遠遠地看見了一道黑黢黢的山嶺橫亘在前方,那就是黑風嶺。
嶺上果然刮著黑風。不是尋常的狂風,那風帶著顏色,灰濛濛黑沉沉的,卷著沙土和碎石從嶺脊上掠過去,遠看像一道墨色的河流懸在半空。
風聲中隱約夾雜著尖細的哨音,像是什麼東西在風裡哭叫。江沐陽站在嶺下仰望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風比遠看的時候更大。黑風裹著碎石打在他臉上身上,打得生疼。但奇怪的是,他的魂核在風中自動亮起了那層灰白色的幽光,幽光從魂核表面透出,順著經脈漫遍全身,然後在他皮膚表面凝成一層極薄極淡的光膜。
黑風打在光膜上就被滑開了,那些碎石和沙土像撞在一面看不見的滑壁上一樣從他身體兩側分流而過。江沐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層幽光幾乎肉眼不可見,但確實在,觸手微涼,像覆了一層薄冰。
他順著風的方向往上走。嶺上的路很難辨認,到處都是碎石和塌陷的坑洞,加上風沙迷眼,視野不過三四丈遠。
他走得小心翼翼,一邊走一邊將神魂觸手探到最大範圍,十丈之內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就在他繞過一塊巨大如屋的黑石時,神魂觸手忽然碰到了一個「空洞」,前方七八丈處的地下,有一片區域,神魂探進去如泥牛入海,什麼反饋都收不回來。
那就是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