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識魂

  他湊近了細看,那幾行字歪歪斜斜,筆畫急促,像是人在倉促之間匆匆寫就的。

  「吾號枯木,散修魂道,金丹後期,為仇所害。得此卷者即吾記名弟子,若有機緣,可往大荒山黑風嶺尋吾師『玄魂真人』遺府,內有完整傳承。切記:此行兇險,若無鍊氣中期以上修為,切莫輕入。若不得已而入,須先習全此卷所載二法,至少將神魂淬至第二境,方可一試。遺府入口有三重禁制,每月十五月華最盛之時禁制最弱……」

  字跡到這裡斷了,後面還有半句話,被一片暗褐色的污跡蓋住了,分辨不清。江沐陽用指尖輕輕颳了刮那片污跡,刮不下來,似乎是滲進了皮子裡的什麼東西。

  本書首發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𝘵𝘸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把獸皮翻過來看背面,背面空無一物,只有皮子本身的紋理縱橫交錯,像乾涸的河床上裂開的泥紋。

  他把獸皮重新正過來,目光落在那段潦草附言上,一字一字又看了一遍。

  枯木真人、金丹後期、被仇家所害、黑風嶺玄魂真人遺府、完整傳承,這些詞串在一起,在他腦海里拼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位在牌坊前叫住他的灰袍老者,說「老頭子我不行了,走不動那麼遠的路」,說「傳承」和「魂道」,說「三個月後有一樁事要了結」,這一切對得上。

  但他隱隱覺得有哪裡不對。

  枯木真人說「吾號枯木」,說「散修魂道」,說自己是玄魂真人的弟子。那位灰袍老者又是誰?他說「你替我去」,聽起來像是他自己原本打算去、去不了的樣子。

  可枯木真人明明已經死了,他寫了「為仇所害」,那這份獸皮就是從遺物中流出來的。老者如何得到這卷獸皮?他又是怎麼知道大荒山里那處遺府的?

  江沐陽把獸皮放在膝上,望著窯洞頂那道裂縫裡漏下的光柱,沉默了很久。半晌,他搖了搖頭。

  這些事現在想不明白,也沒有必要想明白。他手裡只有這卷獸皮,上面寫著實實在在的東西,《煉魂基礎十三篇》和《冥思咒》,兩門功法就擺在他面前,比什麼猜測都重要。

  他把雜念壓下去,重新低頭,從正文第一行開始看。

  《煉魂基礎十三篇》的文字用詞古樸,但並不艱澀,大概是寫作者有意照顧初學者,句法平順,偶有生僻字眼也都在旁邊用小字注了釋義。

  第一篇講的是「識魂」,教人如何感知自己神魂的存在,如何在體內「找到」那一團無形無質的精神本體。方法很簡單,閉目凝神,將全部注意力沉入眉心之後三寸深處,像在黑暗的屋子裡摸一件東西一樣,慢慢地、耐心地去「摸」。

  神魂這東西尋常人感受不到,但暗靈根的修士與常人不同,神魂先天就比常人更加「顯形」,只要方法對、耐心足,總能觸到。

  江沐陽閉上眼。

  窯洞裡很安靜。日光從頂上那道裂縫裡斜斜地照進來,照在他膝頭展開的獸皮上,照在他交疊的雙手上。灰塵在光柱里緩慢地浮動,像無數細小的金色飛蟲。他按照第一篇所說,將注意力從眉心朝內沉進去。

  起初什麼感覺都沒有。一片漆黑,一片空茫,像是把腦袋伸進了一口枯井裡。

  他試著耐心地「摸」,用注意力一寸一寸地探索那片內在的黑暗。片刻之後,眉心深處那粒青雲珠忽然微微動了一下,極輕極微的震顫,像平靜水面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江沐陽沒有睜眼,繼續向內沉。漸漸地,他在那片黑暗中「觸」到了什麼。

  那是一團溫熱的東西。說不清形狀,像一團霧,又像一團火,懸浮在眉心之後大約三寸的位置,不大,約莫拳頭大小,觸上去的感覺像是把手伸進溫水裡。

  江沐陽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注意力去包裹它,那團溫熱的東西便輕輕顫了顫,像是被驚醒了什麼似的,緩緩地向四周漫開一層極淡的暖意。那暖意順著他的意識流走,從眉心流入頭頂,又從頭頂沿著脊背往下淌,所過之處,他渾身的肌肉都鬆了下來,一種從未有過的通透感從骨頭縫裡滲出來。

  他睜開眼。

  窯洞裡的一切看起來和之前沒有兩樣,但他分明感覺到自己不一樣了,周圍空氣里飄浮的灰塵,每一粒的軌跡他都能看得更清;牆根處一隻爬過的螞蟻,觸鬚顫動的方式他都看得真真切切。

  那種「清晰」不是視覺上的,而是另一種感官,像是他忽然多了一隻眼睛,這隻眼睛不長在臉上,而長在神魂里。

  這就是「識魂」。

  第一篇到這就結束了。江沐陽把獸皮往下展開,開始看第二篇。第二篇的標題是「引陰」,講的是如何將第一步感知到的神魂延伸到體外,去「觸摸」天地間游離的陰氣。

  文中解釋說,天地之氣有陰陽之分,陽氣上浮,陰氣下沉,尋常修士引氣入體煉的是陰陽交泰的混元之氣,但魂道一脈走的是偏門,專門引納陰氣中的「魂息」和「魄屑」,以之滋養神魂本體。

  這種方法的好處在於不需要靈根對五行之氣的親和力,因為魂息和魄屑本就與神魂同源,只要是活人、有神魂,就能吸納。

  但弊端也很明顯:陰氣屬寒屬滯,若引納過多而神魂強度不足,輕則神思昏沉、性情陰鬱,重則神魂凍結,變成一個活死人。

  第二篇講的就是如何控制引納的量,如何判斷神魂的承受極限。

  文中列了一個簡單的測試法:引納陰氣入體之後,若指尖發涼而心頭不涼,則為安全;若心頭也開始發涼,須立刻停止,運轉《冥思咒》驅散寒氣;若寒氣侵入丹田,則神魂已受損,需至少休養半月才能再次嘗試。

  江沐陽把這一段反覆看了三遍,記牢了。然後他開始看第三篇。

  第三篇講的是具體的引納姿勢和手印,盤膝而坐,雙手結一個叫「納陰印」的指訣,拇指扣中指第三節,食指與無名指自然前伸,小指回勾扣掌。

  姿勢擺對之後,以識魂之法沉入內視狀態,將神魂之力從眉心探出,像一根無形的觸手伸向外界,在空氣中捕捉那些游離的、比普通陰氣更細更涼的「魂息」。

  他合上獸皮,閉眼,雙手結出納陰印。

  起初什麼也沒感覺到。窯洞裡的空氣又干又悶,混著塵土和舊磚的氣息,聞著讓人嗓子發癢。

  他把神魂從眉心探出去,那根無形的觸手在空氣里掃了掃,碰到的都是些混沌的、無屬性的氣息,像河水裡混著的泥沙,撈不起什麼有用的東西。

  他耐著性子繼續掃。時間一點點過去,光柱從斜照變成了正射,又從正射變成了偏斜,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那根神魂觸手忽然碰到了一個不一樣的地方。

  在窯洞最深處靠近地面的角落裡,空氣比其他地方涼了一截,那涼意細而綿密,像一縷極細的絲線,若有若無地飄蕩著。江沐陽小心翼翼地將觸手伸過去,輕輕「沾」了一下那縷涼絲。

  一股極淡的寒氣順著神魂觸手流了進來。那寒氣和尋常的冷不一樣,冷的不是皮肉,而是骨頭裡面、腦子深處,像有人把一小塊冰塞進了他的顱腔里。

  他下意識地想要縮回觸手,但想起了獸皮上的說法,「初引必有寒意,不可遽退,退則魂息散逸,前功盡棄。」他咬牙忍住,讓那股寒氣繼續流進來。

  寒氣順著神魂觸手流入眉心,流入那團溫熱的「魂核」中。溫與寒相遇的瞬間,江沐陽腦中「嗡」地一聲,像有人在他顱內敲了一口大鐘。那團魂核猛地收縮了一下,然後又猛地漲開,一股比之前濃烈數倍的暖意從魂核中心向外噴涌,將那股寒氣裹住、碾壓、吞噬。

  寒氣被消化之後,魂核比之前隱隱大了一圈,顏色也從純然的溫熱變成了溫熱中透著一絲絲清涼,像夏日傍晚的風,不再一味地燙人。

  他睜開眼。

  指尖是涼的,但心頭是暖的,安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尖泛著一層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白氣,像冬天呵出來的哈氣,但那白氣只貼著皮膚表面薄薄一層,很快就散了。

  他活動了一下十指,感覺指節之間的縫隙里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輕盈感,像是有什麼東西把關節里的澀滯給「洗」掉了。

  繼續。

  他重新閉眼,再次探出神魂觸手,捕捉到了第二縷魂息,納入。

  然後是第三縷、第四縷。每一次納入都會引發魂核一次收縮與膨脹,每一次膨脹之後魂核都大上一圈,顏色也更深一層。到第七縷的時候,他感覺魂核已經到了某種極限,像一隻口袋已經裝滿了東西,再塞就要撐破了。

  他停了下來,按獸皮上的指示掐訣運轉《冥思咒》。

  《冥思咒》的文字很短,通篇不過百十來字,講的是一種「觀想」的法子,心中默念咒文的同時,在意識中構建一個「錨點」:想像自己站在一片平靜無波的水面上,腳下是透明的、無邊無際的深水,頭頂是墨藍的夜空,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一片純粹的、無邊無際的暗。

  水面如鏡,倒映著天空的暗,人站在水面中央,不動,不想,不念,像一塊石頭沉在水底一樣「沉」下去,把一切念頭都往下沉,沉到那片深水裡去。

  江沐陽照著做了。

  他想像自己站在水面上。起初水面有波紋,他的念頭像風一樣在水面上吹出褶皺。

  他就站在那褶皺中央,不動,不抵抗,只是看著那些波紋一圈一圈地盪開,然後再一圈一圈地收回。

  慢慢地,水面平了,風停了,他的念頭也沉下去了。那種感覺很難描述,像是整個人泡在一缸涼水裡,從皮到肉再到骨頭,都被水浸透了,水把所有的燥熱、焦灼、不安都滌盪出去,只剩下一種極致的靜。

  他在那種靜里停留了不知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