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陽的獵刀從另一個方向遞了出去。這一刀從他手裡脫出的時候,他眉心那顆青雲珠仿佛炸開了一般,七彩的熱流傾瀉而出湧入他右臂的經絡,那柄普普通通的鐵獵刀發出了一聲嗡鳴,刀身上蒙著一層稀薄的、流轉的光暈。
刀鋒透入斷眉黑痣胸口的時候,那人臉上露出了一種難以置信的表情,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冒出的半截刀尖,又抬頭看了看江沐陽,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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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沐陽拔出了刀。斷眉黑痣的身體軟倒下去的時候,劉貨郎也隨著他一同倒在了地上。
兩個人的身體疊在一起,斷眉黑痣背朝上趴著,劉貨郎被他壓在底下,後背那柄短刃還插在原處,刃口周圍的血已經漫成了一片。
江沐陽撲過去把斷眉黑痣的屍體掀開,把劉貨郎翻了過來。
劉貨郎的臉幾乎白成了紙,嘴唇上全是血沫子,但他的眼睛還是睜著的,那雙眼睛看著江沐陽,眼珠子動了動,嘴唇翕合了幾下,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我爹……我給我爹報了仇了……」
江沐陽把銅鏡貼在他的額頭上,銅鏡上那層霧蒙蒙的光還在,但貼上去之後沒有任何變化。
他又試著調動眉心的青雲珠把暖意渡過去,那股七彩的暖流灌入劉貨郎的印堂,像水潑進了漏底的陶罐,流進去就散了,留不住,什麼反應都沒有。
劉貨郎的呼吸越來越淺,越來越慢。他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最後他輕輕說了一句:「幫我……把我跟我爹……埋一塊兒……」然後那口氣就斷了,很輕,像秋天樹梢上最後一片葉子落下來的聲音。
江沐陽跪在雜樹林的泥地上,滿手都是血,自己的、斷眉黑痣的、劉貨郎的,黏糊糊地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暮色從林冠之間沉下來,把周圍的一切都染成了暗藍色。他跪了很久,久到天色完全黑透了,才慢慢地站起來,把短刃從劉貨郎背上拔出來,用斷眉黑痣的衣服擦了擦,又把自己的獵刀收了回去。
他把劉貨郎的身體從泥地上抱起來,抱到一棵大樹底下靠著放好,又把斷眉黑痣和他那個同伴的屍體拖到遠處一處灌木叢里藏了。
然後他回到大樹底下,坐在劉貨郎旁邊,靠著樹幹,望著頭頂從枝葉間漏下來的幾顆星星,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江沐陽在林地邊緣找到了兩處相距不遠的舊墳,不知是哪個年代的,墳包已經塌了大半,只剩兩個淺淺的土堆。
他在旁邊重新挖了一個坑,把劉貨郎放了進去,用土仔細填好,又搬了幾塊石頭壘了個簡單的標記。他站在那堆新土前面想了很久,想說點什麼,但嗓子幹得發不出聲。最後他只是在墳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
他走回野狐嶺那棵老榆樹底下取回了竹筐和藥鋤,筐里的草藥被露水打濕了,蔫了大半。
他背著筐回了青雲城,在百草堂把那些蔫掉的藥材兌了十幾文錢。乾瘦老頭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衣裳上的血跡和滿是血污的手嚇到了,多問了一句「你這是怎麼弄的」,江沐陽答了句「摔了一跤」,接過銅板走了。
他在城裡漫無目的地走了大半個上午。凡城的街道依然熱鬧,測靈日的餘波還沒完全散去,街上偶爾還能看見幾個穿青色長衫的新弟子意氣風發地走過。
江沐陽走過了聚仙酒館,走過了符籙鋪,走過了丹藥閣,最後不知不覺又走到了那座「青雲接引」的石牌坊前面。他站在牌坊外頭看了很久,沒有進去。
「小伙子。」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蒼老而平緩。江沐陽轉過身,看見一個穿著灰撲撲舊棉袍的老者正坐在牌坊旁邊的石墩子上,手裡拄著一根竹竿,竹竿頂端繫著一個小小的布幡,幡上畫著一團模糊的、看不出什麼名堂的圖案。
老者面容普通,留著山羊鬍,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被皺紋包圍著,但眸光清亮,不像尋常老人該有的渾濁。
江沐陽看了他一眼,沒有搭話,準備走開。
「你身上有魂氣。」老者在他身後慢悠悠地說,「昨晚在城外,有一道魂氣散了,散得很乾淨,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你今天從城外回來,身上沾著那股味兒。」
江沐陽的腳步頓住了。他回過頭來看向那個老者。
老者從石墩上站起來,竹竿上的布幡隨著他的動作晃了晃。
他走到江沐陽面前,上上下下看了他幾眼,目光在他沾了血跡的衣擺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他的眉心處,盯得很仔細,像在辨認一件年代久遠的東西。
「小子,你昨晚殺過人。」
江沐陽沒有說話,也沒有否認。
老者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什麼,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卷東西來,是一卷灰撲撲的、邊緣殘破的獸皮,卷得緊緊的,用一根褪了色的紅繩扎著。
他把那捲獸皮遞到江沐陽面前:「你拿著。大荒山那邊,三個月後有一樁事要了結。老頭子我不行了,走不動那麼遠的路,你替我去。」
江沐陽低頭看著那捲獸皮。皮面粗糙,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古舊的氣味,像放在箱底壓了幾十年的老物件。他沒有接:「這是什麼?」
「傳承。」老者的眼睛亮了一下,渾濁中透著一絲清光,「魂道傳承。你有暗靈根的底子,測靈石上顯過的,別以為沒人看見。旁人看那灰黑霧散了你就是廢了,但老夫看得出,那霧沒散透,還在你骨頭裡藏著呢。」
他把獸皮卷塞進江沐陽手中,「大荒山深處有座古修洞府,三個月後封印鬆動,會有三天的入府時機。去不去在你。
但老夫活了這大幾十年,只勸你一句,像你這樣的偽靈根,不走魂道異路,這輩子連鍊氣中期都摸不著。」
江沐陽握著那捲獸皮,沉默了很久。老者的手已經鬆開了,轉身拄著竹竿慢悠悠地朝街那頭走去,布幡上那團模糊的圖案在風裡輕輕擺動,越來越遠。
他低頭看了看掌心那捲粗糙溫熱的獸皮,又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石牌坊上方「青雲接引」四個大字。陽光正好照在牌坊的白石門楣上,把那四個字的筆畫映得泛起一層淡淡的青光。
他把獸皮卷揣進懷裡,轉身朝城外的方向走去。
江沐陽沒有直接出城。
他順著城牆根走了半個時辰,拐進了一條幾乎荒廢的巷子。
巷子兩側的土牆已經傾頹了大半,牆頭上長滿了野草,幾隻野貓蹲在斷牆上盯著他看,眼珠在午後的日光里縮成兩條細縫。
這條巷子通往城南一片廢棄的窯場,早年間燒制青磚用的,後來不知什麼原因停了工,窯洞塌了幾座,剩下的幾座也無人打理,成了野狗和乞兒的落腳處。
江沐陽鑽進最深處一座半塌的窯洞。窯洞內壁被經年的煙火熏得漆黑,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土,角落裡堆著幾塊殘破的磚坯,頂上有一道裂縫漏下窄窄的光柱,照在灰塵瀰漫的空氣里,像一道斜插在地上的淡金色薄刃。
他在角落裡坐下來,從懷裡摸出那捲獸皮。觸手粗糙溫厚,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明明只是薄薄一卷皮子,握在掌心裡的分量卻比一塊同等大小的鐵塊還沉。
褪了色的紅繩已經脆得幾乎一碰就斷,他小心地解開,把獸皮在膝上緩緩展開。
皮面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蠅頭小字,字跡細如蚊足,卻每一筆都清清楚楚,入皮三分,像是有人用某種尖細的工具一點一點刻上去的。
字的顏色發暗,是一種極深的赭褐色,泛著隱約的油光,像是混了什麼特殊的顏料。除了文字之外,皮面上還畫著許多古怪的符文,彎彎曲曲的線條纏在一起,有的像扭曲的蛇,有的像分叉的樹枝,有的則是純粹由細密的點陣組成的圖案,看著讓人頭暈目眩。
江沐陽定了定神,從第一行字讀起。
開頭是一段極為簡潔的說明文字,大意是講這枯木引卷獸皮上記載了兩門基礎功法:一門叫《煉魂基礎十三篇》,專門講如何以神魂之力引納天地間游離的「陰氣」與「魂息」來淬鍊神魂本體;另一門叫《冥思咒》,是一篇定心安神的口訣,用於輔助修煉前者,防止走火入魔。
說明文字下面緊跟著第一篇文章的開頭,江沐陽正要往下看,目光掃過行末的時候,瞥見了皮面最下方幾行潦草的小字,字跡與正文的端正截然不同,明顯是後來添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