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偶遇仇敵

  出城之後的路越走越荒。凡城之外是連綿的丘陵和零星的農田,再往西走,田壟漸漸少了,野草越來越深,地勢也緩緩抬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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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野狐嶺果然在七八里外,是一片起伏和緩的山崗,崗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和灌木叢,林間確實有不少野生藥材,江沐陽翻著圖錄對照著找了半個下午,在草棵子和石縫裡扒拉出了小半筐車前草、幾株野黃芪和一簇品相不算太好的石斛。

  劉貨郎則負責在後面背著那隻更大的空筐,時不時被草叢裡的螞蚱蹦到臉上嚇一跳。

  太陽偏西的時候,兩人在一棵老榆樹下歇腳。劉貨郎把筐子放在一邊,咕咚咕咚灌了半壺水,然後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往坡下的方向張望了一眼。就是這一眼,他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江沐陽正低頭清理藥鋤上沾的泥,察覺到劉貨郎的異樣,抬起頭來:「怎麼了?」

  劉貨郎沒有回答他。他站在榆樹的斜枝底下,直勾勾地盯著坡下一條土路上的兩個身影。那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土路上,穿的都是灰褐色的短打衣裳,腰間鼓鼓囊囊的,腳上踩著綁腿的麻鞋,看上去像趕路的行商。

  但劉貨郎的目光死死釘在前面那個人身上,他的嘴唇開始發抖,腮幫子上的肌肉咬得緊緊的,整張臉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從正常的膚色變成了煞白。

  「劉三旺?」江沐陽站起來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兩個行商已經沿著土路拐進了一片雜樹林裡,背影被枝葉遮了大半。

  劉貨郎的喉嚨里擠出了一個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嗓子眼似的,干啞得幾乎不成調:「那個人……我認得他……」他的手指攥緊了榆樹粗糙的樹皮,指甲幾乎嵌了進去,「那張臉……左邊眉毛斷了半截……下巴上有顆黑痣……我爹死的那天晚上,他在我家院子裡……和另外兩個人……我躲在米缸里看見的……」

  江沐陽的目光驟然沉了下來。他再次看向那片雜樹林,那兩個身影已經徹底隱入了林間,只偶爾能透過枝葉縫隙看見一點衣角的顏色在晃動。

  他飛快地把藥鋤和筐子攏到一處塞進樹根底下藏好,壓低聲音說:「跟上去。你確定沒認錯?」

  「燒成灰我都認得。」劉貨郎的眼睛紅得嚇人,整個人像一張繃緊了弦的弓,聲音發顫但每個字都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我找了他8年。8年。他脖子上那道疤,被人砍過一刀,我記得清清楚楚。」

  江沐陽沒有再問了。他拽了一把劉貨郎的胳膊,兩人貓著腰從榆樹坡上溜下去,沿著土路邊緣的草叢悄悄追入了那片雜樹林。

  林子的光線比外面暗了不少,午後的太陽已經偏西,樹冠把殘餘的光線篩得細碎迷離。前面那兩個行商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是在趕路,偶爾低聲交談幾句,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楚。

  江沐陽和劉貨郎保持著二十幾丈的距離,借著樹幹的遮擋一路跟了過去。跟了約莫一里多路,前面那兩個人在林間一片稍微開闊些的空地上停了下來。

  斷眉黑痣的那個從懷裡掏出一個水囊仰頭喝了幾口,另一個走到一棵樹旁邊解開了褲帶。江沐陽拽著劉貨郎躲在一叢茂密的冬青後面,透過枝葉縫隙緊盯著那兩個人的動向。

  就在這時候,斷眉黑痣的那人忽然偏過了頭,朝著他們藏身的冬青叢方向看了一眼。江沐陽心下一沉,他距離那人至少還有二十丈,中間隔了樹木和草叢,他自認為藏得已經足夠隱蔽。

  但那人看的方向確確實實是他們這邊,而且看了不止一息,他擰好水囊的塞子,忽然笑了一下,對身邊那個正在系褲帶的同伴說了句什麼,然後兩個人同時轉過身來,正對著江沐陽和劉貨郎藏身的方向。

  「出來吧。」斷眉黑痣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懶洋洋的、逗弄獵物的輕慢,「跟了這麼遠,腿不酸嗎?」

  江沐陽從冬青叢後站了起來。劉貨郎在他身後,兩隻手攥得指節發白,眼睛死死盯著斷眉黑痣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從恐慌變成了某種近乎燃燒的仇恨。

  斷眉黑痣的目光在他們兩人身上掃了一遍,最後落在了劉貨郎臉上。他先是一愣,然後慢慢眯起了眼睛,嘴角那抹笑變得意味深長起來:「喲。你是……劉家那小子?長這麼大了,差點沒認出來。」

  劉貨郎的嘴唇哆嗦著,聲音像砂紙磨過鐵皮:「你還記得我。」

  「記得。「斷眉黑痣把水囊往懷裡一揣,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一聲清脆的骨響,「你爹死的時候,你躲在米缸里抖得跟篩糠似的,窗戶縫裡漏進來的月光照在你臉上,白得像張紙。我想著一個小崽子成不了事,就沒費那個手,倒是你自個兒送上門來了,省了我一樁心事。」

  江沐陽擋在劉貨郎前面半步,目光緊緊鎖著對面兩個人。方才斷眉黑痣活動脖頸的那一瞬,他眉心那顆青雲珠突然猛跳了一下,一股清晰的靈氣波動從對面那人身上傳過來,雖然淡,但凝實而穩定,比他遇到過的那些凡城街上的低階修士都要厚實幾分。

  鍊氣期。

  至少二層。

  江沐陽的脊背微微繃緊了。他自己雖然開了氣海,能調動靈氣,但至今沒有正經修過功法,對靈氣的運用全靠蠻力和那顆珠子時不時的「賞賜」。劉把總說過他氣感渾厚,但氣感渾厚和能打能拼是兩回事。

  他不知道自己算鍊氣幾層,如果按劉把總「氣海已開」的說法,勉強算是入了鍊氣一層吧,但一層對二層,就算只差一層,在修仙者的世界裡也是天壤之別。對方能御氣護體,能憑靈氣加持出手的速度和力量,而他在實戰里還只會掄獵刀和撞大運。

  但退已經來不及了。斷眉黑痣身邊的那個同伴已經繞到了側面,把他們兩個夾在了空地中央。斷眉黑痣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刃,刃口泛著一點青蒙蒙的微光,那是靈氣灌注兵刃的痕跡。他笑了一下,朝江沐陽揚了揚下巴:「這誰?你路上撿的幫手?看著不像有本事的。」

  江沐陽沒有答話。他右手悄悄摸到了後腰上別著的那把獵刀,那是從黑石鎮出來時帶上的,一路跟著他過瞭望山澤,刀身上還留著水鬼被刺穿時沾上的黏液痕跡。他的左手同時貼在了胸口的銅鏡上,那面從老乞丐手裡得來的銅鏡安安靜靜地貼著裡衣,冰涼一片。

  斷眉黑痣動了。他的身影在暮色中忽然模糊了一下,再清晰時已經掠到了三步之內,那柄泛著青光的短刃朝著江沐陽的咽喉劃來,又快又狠,帶著靈氣加持過的鋒銳破空聲。

  江沐陽側身一讓,獵刀橫擋,短刃磕在獵刀的護手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金鐵交擊。一股大力從對方腕上傳過來,震得他虎口發麻,整條右臂酸了一下,獵刀差一點脫手。

  鍊氣二層的力量。江沐陽心裡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人已經被震退了兩步,腳跟撞在一塊凸出地面的樹根上。

  他穩住身形的同時,左手從胸口抽出了那面銅鏡,銅鏡一出衣襟,鏡面上忽然泛起一層溫潤的、霧蒙蒙的光。斷眉黑痣的第二刀已經到了眼前,鏡面剛好迎了上去,「鐺」的一聲悶響,短刃刺在鏡面上像刺進了一團棉花里,寸進不得。

  斷眉黑痣顯然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那面普普通通的黃銅鏡子,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就是這一愣神的功夫,江沐陽眉心的青雲珠猛地爆發出一團灼熱的力道,順著他的意念從印堂灌入右臂,像一股燒紅的鐵水淌過經脈,整條手臂突然充滿了某種膨脹欲裂的力量。

  他右手握著的獵刀順勢反削,刀鋒劃破了斷眉黑痣的衣袖,在他小臂上帶出了一道淺淺的血口子。

  斷眉黑痣退了半步,低頭看了一眼手臂上的傷口,然後抬起頭來,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盯著江沐陽的目光變冷了,短刃上的青光驟然明亮了幾分,周身那股靈氣波動也像被激怒了一般開始翻湧。

  另一邊的打鬥也在同時爆發,劉貨郎不知什麼時候從地上抄起了一塊石頭,正和斷眉黑痣那個同伴廝打在一起。那人沒有用兵刃,顯然也是個凡人或最多鍊氣入門的角色,兩個人在地上翻滾扭打,塵土飛揚,粗重的喘息和悶哼聲不斷傳來。

  江沐陽來不及分神去看那邊的情況,斷眉黑痣已經再次撲了上來。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短刃在空中劃出三道青色的殘影,分上中下三路同時襲來。

  江沐陽擋得了上路躲不過中路,獵刀勉強磕開了刺向咽喉的一刀,卻被第二道殘影划過肋側,衣帛裂開的聲音清晰可聞,緊接著一股火辣辣的疼痛從腰肋處傳來。

  他咬緊牙關不退反進,左手銅鏡護住胸腹,右手的獵刀在青雲珠那股灼熱力道的驅動下不顧章法地朝前猛捅,他搏的只有一個念頭,三層也好二層也好,你也是血肉之軀,捅進去就得死。

  斷眉黑痣顯然沒料到他受了傷還敢這麼拼,身形一滯之間側身閃避,但江沐陽那一刀來得太快太猛,帶著一股蠻不講理的狠勁,刀尖擦著他的腰側沒入又拔出,帶出了一串血珠。

  斷眉黑痣悶哼一聲,面色終於變了,眼中殺意大盛,短刃上的青光暴漲一截,朝著江沐陽的心口直刺而來。

  就在這一瞬,劉貨郎從側面撲了上來。

  他不知是怎麼從那同伴手裡脫身的,整個人像一頭髮狂的野獸從斜刺里撞過來,兩手死死箍住了斷眉黑痣持刀的那條胳膊。

  斷眉黑痣猝不及防被他撞得趔趄了一步,短刃偏離了江沐陽的心口,但那一刀還是刺中了什麼,江沐陽看見劉貨郎的後背上冒出了一截泛著青光的刃尖,血順著刃槽往外涌,把他的灰布衣裳洇出了一大片暗紅色。

  但劉貨郎沒有鬆手。

  他死死箍著斷眉黑痣的胳膊,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兩條胳膊像鐵箍一樣越收越緊。斷眉黑痣用力掙了一下沒掙脫,他另一隻手攥成拳頭猛擊劉貨郎的太陽穴,一拳、兩拳、三拳,劉貨郎的嘴角和眼角都滲出了血,但他的胳膊紋絲不動,反而用盡全力把斷眉黑痣朝自己的方向拉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