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章 測靈根

  門口的長案後面,那幾個灰袍修士正拿著一本名冊依次點名。每點到一個人名,就有個少年從人群中走出來,進了接引堂。

  接引堂裡面是什麼景象他從外面看不清楚,但每個進去的人大約過一盞茶的功夫就會從另一側的小門走出來,走出來的少年們臉上的表情截然不同,有的眉飛色舞,有的一臉灰敗,分界線再明顯不過了。

  「測靈根要花多久?」江沐陽問。

  「快得很,手掌往石頭上一摁,有就有沒有就沒有。」胖少年說著又上下看了看江沐陽,「你看著也不小了,之前沒測過?」

  「沒有。」

  「那你倒真趕上了。」胖少年撓了撓後腦勺,「不過這測靈根嘛……看命。我也測了,前天測的,木土雙靈根,不算好也不算差,收了。我在這兒蹲著等我哥,他今兒才從外地趕回來,排在後頭呢。」

  江沐陽這才注意到胖少年腰間掛著一塊小小的青色木牌,木牌正面刻著一個「記」字,背面寫著「外門弟子」四個蠅頭小楷。他收回了目光,在人群外圍找了個地方站著,安靜地等著。前面的人流一點一點地往前挪,從早上等到將近正午,烈日把青石廣場曬得發燙,接引堂門口才終於有人喊到了他的名字。

  「江沐陽,」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從人群中穿過,走到接引堂門口。長案後坐著的灰袍修士翻了他一眼,在名冊上勾了一筆,朝堂內揚了揚下巴:「進去吧,測靈在正堂。」

  江沐陽邁過門檻,一股清冽的涼意迎面而來。接引堂內部比外面看著要寬敞得多,正堂中央擺著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通體瑩白,像是一整塊從地底起出來的白玉,表面光滑如鏡,泛著一層溫潤的、玉質特有的柔光。

  石台周圍站了三個人,兩男一女,年紀都已不小,穿著樣式統一的月白道袍,袍角繡著一朵小小的青色雲紋。為首的是一位老者,鶴髮童顏,面容清癯,雙目半闔半睜地站在石台後面,另外兩人分列左右,手裡各執一本簿冊,面上表情淡淡的。

  正堂兩側還站著十幾個穿灰袍的年輕弟子,像是負責維持秩序和引導的。江沐陽走進去的時候,身後又有幾個人跟了進來,一個接一個排在他後面。

  左側那位執簿冊的女修掃了他們一眼,揚聲道:「按序上前,手掌平放石面,靜心凝神,莫要慌張。靈根自顯,切勿妄動靈氣干擾測試。」

  江沐陽前面排著三個人,測得都很快。第一個人手放上去,測靈石上騰起一道明晃晃的赤色光柱,粗如兒臂,光芒透亮而純淨。

  旁邊執簿冊的男修點了點頭,在冊上記了一筆:「火靈根,上品。」然後那個被測定火靈根的少年就被一個灰袍弟子笑吟吟地領到了側門邊去。第二個人手放上去時石頭上閃了一閃,冒出一團渾濁的黃褐色光,稀薄得像摻了水的泥漿。為首的鶴髮老者連眼皮都沒抬,只說了一聲:「土靈根,下品,駁雜。不合格。」

  那少年臉色一白,低頭從另一側的偏門走了出去。第三個人測出了金水雙靈根,品質中等,也被灰袍弟子引去了側門。

  輪到江沐陽了。

  他走到石台前,深吸了一口氣,掌心朝下懸在測靈石上方一寸處。石面傳來一陣微涼的氣息,像冬日裡井口泛上來的水汽,涼絲絲地撲在他的掌心上。他緩緩地將右手手掌按了下去,掌心貼住了那光滑而微涼的石面。

  起初什麼都沒有發生。測靈石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掌下,像一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色石頭。江沐陽能感覺到自己眉心的七彩青雲珠輕輕顫動了一下,但他按著劉把總「切勿妄動靈氣」的提醒,硬生生壓住了珠子的異動,讓它安靜地蟄伏在印堂深處。

  又過了三四息的時間,測靈石的表面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一絲極淡的灰黑色霧氣從石面下浮了上來,像墨汁滴入清水時最初散開的那一縷,細若遊絲,若有若無。

  鶴髮老者的眼皮動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縷灰黑霧氣上,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一挑。但那灰黑霧氣只持續了不到兩息,就倏地散去了,像被風吹滅的一縷燭煙。

  緊接著石面下又湧上來一團光芒,這次是彩色的,黃綠藍三色混雜在一起,斑駁凌亂,彼此糾纏著絞成一團,既不純淨也不明亮,像一幅被潑了三種顏料又攪渾了的畫布。那三色光在石面上掙扎著閃爍了一會兒,越來越暗,最後徹底滅了,石面恢復了一片瑩白。

  接引堂里安靜了一瞬。

  鶴髮老者終於徹底睜開了眼睛,認真地看了江沐陽一眼。

  他的目光在江沐陽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也在疑惑什麼,但最終只是平平靜靜地說了句:「五行偽靈根,金木水三屬性駁雜,靈光微弱而不純。修煉速度不及單靈根者十之一二。不合格,下一個。」

  堂內響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站在側門邊的幾個灰袍弟子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誰都沒有朝他走過來。排在江沐陽後面的那個少年在他身後「嗤」地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接引堂里格外清晰。

  江沐陽把手從測靈石上收了回來。掌心還殘留著石面上那股微涼的觸感,指尖微微有些發麻。

  他轉過身朝偏門走去,走過那幾個灰袍弟子身邊的時候,聽見其中一個低聲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另一個輕輕搖了搖頭,目光從他身上一掠而過,淡漠得像在看一截路邊的樹樁子。

  他從偏門走出了接引堂。偏門外是一條通向山下的側道,和來時正面的石階不同,這條側道窄得多,兩旁是高過人頭的灌木叢,路面踩得坑坑窪窪的,顯然走的人少。

  幾個之前被判定「不合格」的少年正垂頭喪氣地走在前頭,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邊走邊抹眼淚,她旁邊一個稍大些的男孩攬著她的肩膀低聲安慰著什麼,男孩自己的眼圈也是紅的。

  江沐陽跟在他們後面走了下去。

  山風吹過來,灌進他還有些潮的衣領里,涼颼颼的。眉心的青雲珠安安靜靜地蟄伏著,方才測靈石上那縷一閃而逝的灰黑霧氣讓他心裡隱隱浮起了一些念頭,那是暗靈根嗎?異靈根的一種?但為什麼只閃了一瞬就散了,連那鶴髮老者都沒有多說一個字?

  他想不明白,暫時也不打算深想。眼下有更急迫的事擺在面前,他包袱里的銅板所剩不多了,住客棧的錢已經不夠,吃飯也得精打細算。

  他沿著側道下了山,又從石牌坊穿回了凡城,在人流熙攘的街道上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兩旁的鋪面,心裡盤算著下一步的出路。

  上午的測靈日還在繼續,主街上往來的人比往常更多。江沐陽擠過人群,朝凡城城門方向走去,他答應過劉貨郎,要是沒地方去就去城門口那棵大槐樹底下碰頭。

  他一邊走一邊留意著路邊的招工告示,符籙鋪門口貼著「招學徒一名,月俸二百文,包一餐」,丹藥閣的窗台上擺著一塊木牌寫著「採藥工,按斤計價」,還有家鐵匠鋪子門口掛了「打雜」兩個字的布條。

  他正琢磨著是去符籙鋪碰碰運氣還是先去找劉貨郎的時候,餘光忽然掃見了街邊一個熟悉的身影,劉貨郎坐在一家賣饅頭的小攤旁邊的矮凳上,面前擺著一碗粥,手裡攥著一個白面饅頭正慢慢啃著,看上去精神比昨兒好了不少,臉上也有了些血色。

  他看見江沐陽走過來,趕緊把饅頭咽了,站起來朝他招手:「江兄弟!這邊這邊!」

  江沐陽走過去在旁邊坐了下來。那賣饅頭的老漢又端了一碗熱粥上來,江沐陽接過來喝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淌下去,把悶了一上午的鬱結之氣衝散了些許。

  「怎麼樣?」劉貨郎壓著聲音,目光裡帶著掩不住的好奇和關切,「測上了?」

  江沐陽搖了搖頭,把碗裡的粥又喝了一口:「偽靈根,沒過。」

  劉貨郎愣了一下,臉上先是露出一絲失落,隨即又擠出個笑來拍了拍他的肩:「沒事沒事,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天底下也不是只有修仙一條路走。我方才在凡城轉了一圈,這城裡頭凡人照樣活得紅紅火火的,你看那邊那個賣炊餅的,我打聽過了,一月能掙小半兩銀子呢……」

  「我不打算做凡人。」江沐陽把碗放下,語氣平平的,「有聚氣散嗎?或者什麼地方能弄到?」

  劉貨郎愣了一下:「啥?」

  「聚氣散,或者叫聚氣丸、引氣丹,什麼都行。凡城裡應該有賣這些的。」江沐陽說著站起身來往街上走了幾步,抬頭看見斜對面有一間鋪面不大的草藥鋪,門口掛著一塊木招牌寫著「百草堂」,旁邊的小字是「兼售藥散丹丸」。

  他走了過去,劉貨郎趕緊跟了上去。

  百草堂的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戴著圓眼鏡的乾瘦老頭,正用一柄小銅秤稱著面前簸箕里的乾草葉子。江沐陽走到櫃檯前問了句:「有聚氣散嗎?」

  乾瘦老頭頭也不抬,銅秤上的葉子撥了一撥:「有。下品聚氣散,一錢銀子一包,一包夠用十天。中品的三錢銀子。上品的五錢。」他終於抬起頭來看了江沐陽一眼,「要哪種?」

  江沐陽低頭算了算自己錢袋裡剩餘的銅板。他身上總共還剩不到二兩碎銀子,是出發前東拼西湊帶上的,一路花到現在已經去了大半。

  一錢銀子一包的下品聚氣散,十天就得一包,一個月下來就是三錢銀子的開銷,而符籙鋪招學徒月俸才二百文,也就是兩錢銀子。連下品聚氣散都買不起。

  「採藥工怎麼算的?」他問。

  老頭往窗外瞟了一眼:「後山往西走七八里就是野狐嶺,那邊的藥田是青雲宗外門管的,但嶺外圍的野藥歸城中散戶采。一筐草藥三文錢,雜七雜八的按斤稱,靈芝當歸黃精這些貴些,看品相另算。要乾的話自個兒往後山去就行,採回來我這兒收。」

  江沐陽點了點頭,走出了百草堂。劉貨郎緊跟著出來,在街邊小聲說:「江兄弟,你要去採藥?那野狐嶺……遠不遠?危不危險?」

  「七八里路,白天去白天回應該還行。」江沐陽說著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在城裡待著,我傍晚就回來。」

  劉貨郎搓了搓手,猶豫了一下:「要不……我跟你一道去?兩個人好歹有個照應。我雖然不懂草藥,但背筐子跑腿總行的,不要工錢,你管飯就行。」

  江沐陽看了看他,點了點頭。兩人在街邊找了個賣雜貨的鋪子花了幾文錢買了兩個舊竹筐和一把小藥鋤,又從百草堂老頭那兒借了一本翻得卷了邊的《青雲藥草圖錄》翻了翻,記了幾味常見藥材的模樣,便出了凡城南門朝西山方向走去。